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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仙君 这么爱看, ...

  •   晏无涯左手托着瑶琴,右手玉指轻搭冰弦,广袖随身形翻卷如流云舒卷。
      端的是话本里仙君临世的做派。

      世人皆道乐器中琴为雅首,偏他选了这丝桐之器,倒也不一定不是为了应那话本里的排场——便瞧他鬓间鎏金簪头轻晃,碎银般的发丝掠过琴尾悬着的青玉穗子,步动时穗子便如衔了九霄月光,随着广袖流云般舒展,合着他这人的清贵气韵,竟比画工笔下的仙君还要多出三分风流。

      故而江灼夜瞧着晏无涯,心中总无端蹦出“附庸风雅”四个大字。实在惭愧惭愧。

      符纸青焰绕着银鬓流转,恰似流萤栖了雪枝,映得半张面容恍若谪仙临世,连远处被血雨浸透的峰峦都失了颜色。

      他眉峰微挑,唇角含着温软笑意,眼尾微垂,神色温和却无波,端的是“其神若何?松间鹤影;其韵若何?石上泉声”。

      他唇角含着温软笑意,声若清泉击石:“焱儿怎的动了杀生火?焚了这精魅魂灵,可是要背业障的。”

      三千银丝垂落如飞瀑,倒比月光还要皎上几分,指尖轻轻勾过琴弦,竟有冰棱随音而落,将满地血雨都冻成了碎钻。

      听听,多么慈祥的称呼。
      他不知为何,一听见晏无涯叫他焱儿,心便莫名地一疼,仿佛心里既欢喜,又不爱晏无涯这般叫他似的。

      江灼夜揉了揉眼,又掐了掐耳垂,方敢确定不是幻觉。
      这般姿容声响,纵是见了千百回,仍教人心神一震。
      他暗自咬了咬舌尖,谴责自己,呸,肤浅,觊觎人家美好的□□。

      “你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符吗?”江灼夜耳尖发烫,从炸开的头发丝慌乱到脚指头,偏要梗着脖子道,“你想知道我在哪直接跟我说,反正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又不能拒绝你。”

      “哦?”

      “我自有章法。我可厉害了,书苑里数一数二的,你别瞧不起我。”不知为何,江灼夜本能地不想再晏无涯面前露怯,“莫、莫欺少年穷。”

      晏无涯并不理会他的激情发言,只是微微笑着,继续拨动琴弦,“一草一木,自有因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江灼夜愣住,江灼夜震撼,江灼夜大不理解:“怎么你说话变成这个调调了?听上去装神弄鬼的。你接新业务了?”

      晏无涯眼尾微挑,瞥了他一眼:“原以为你偏爱这等做派——前些日子收了你藏在枕下的话本,原想替你收收心,不想竟叫我瞧出些妙处,什么‘佛子哥哥慈悲’‘施主与我有缘’,倒教我学了几句。”

      江灼夜只觉血往头顶冲,耳后根霎时烧得通红:“你、你竟偷看!你收了我的话本,自己倒看完了?!你为老不尊!”

      晏无涯低低笑出声来:“我为老不尊?你那些话本里的主人公,哪个不是动辄几千几万岁的寿数,倒教我以为你偏爱年长些的。”

      江灼夜愣在原处,啊!有些话,可以不要说出来!

      “我还能背上几句。”晏无涯笑意更深,“佛子抚琴夜话,声声皆是妄念。你是我的缘、我的劫、我避不开的因果,是我……”

      “啊!你别说了!晏无涯!”江灼夜耳尖烧得通红,双手慌乱地去捂对方的嘴,一片温软。
      他十根脚趾在靴底绞得发疼。

      “下次还半夜挑灯夜读吗?”晏无涯眼尾笑意漫成春潭,“这么爱看,怎么不爱听我读?是我的声音不好听吗?”

      “快别说了,求你。”江灼夜闭上眼,“虽然你说话并不影响手间动作,但请给那位,婴宁姑娘,一些该有的尊重。”

      晏无涯挑了挑眉,“哦?不尊重,会怎样?”

      “你会后悔的!”江灼夜愤愤道,话刚说出口,又顿觉言语太重,赧然绞着衣摆补了句,“自然不伤性命,却教你……教你好生狼狈!”

      晏无涯便又笑开了。

      那婴宁姑娘做鬼没有做鬼的样子,倒也颇有闲情雅致。

      她原是倚在槐树枝头,瞧着二人拌嘴倒似瞧得津津有味,指尖漫不经心挥了挥,便有槐花化出焦尸无数,如落英缤纷般源源不绝,虽伤不得人,却也搅得满地狼藉。

      听得二人提及自己,她倒认真地点了点头,袖中拂出几瓣银白槐花,忽又续了前话:“正是这话——娃娃该当早睡,怎能半夜摸黑偷看闲书?”

      晏无涯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忍住笑意,趁指尖扫弦之际,以指节轻弹江灼夜额角:“罚你。半夜偷看闲书。”

      婴宁姑娘抚掌赞叹:“正是呢,该罚。”

      江灼夜狐疑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试探道:“您二位,里应外合,团伙作案?”

      “自然不是。”“当然不是。”
      两人异口同声。

      江灼夜疑心更重:“那你二人为何不打?”

      “打!”晏无涯义正言辞道,“你问那位,婴宁姑娘,为何不打?我分明一直在打。”

      婴宁姑娘此番倒是颇有做鬼的自觉,银铃般咯咯地笑着,纤指轻扬,万千焦魂便如离枝败叶般涌将过来。

      细看那焦魂躯体蜷曲如枯木,眼窝处两点幽蓝鬼火灼灼,倒比先时凶戾三分。

      晏无涯见状不慌不忙,指尖在琴弦上换了宫商,琴音陡然转为金戈铁马之音,铮鸣如淬水寒剑,如裂空箭矢,在雨幕中溅起冰晶般的光屑。

      随着琴音响起,那些焦魂僵直的躯干竟随着音律屈伸,虽动作生硬如傀儡提线,却偏偏踩准了琴韵节拍,在猩红雨幕中缓缓旋步。

      那些焦魂原是僵直如朽木,不想被这琴音一催,竟似提线木偶般屈伸起来。

      但见它们肩臂处“咯吱”作响,青紫色指骨机械地开合,膝头僵直如木雕,偏生脚尖儿能踩着琴韵节拍,在漫天花雨中旋步而转。

      不对,转的不只是焦尸。

      江灼夜正挥剑间,忽见剑柄上朱雀纹忽的现了獠牙利齿!未及闪躲,那纹饰竟如活物般狠狠啮向虎口,一时间鲜血迸出,顺着青玉剑鞘蜿蜒而下。

      原是寻常啮伤,此刻却痛入骨髓,直教他指尖发颤,偏生紧咬下唇强撑着,心下暗忖:断不能屈膝,断不能教晏无涯分了心神。

      他偷眼瞧向抚琴的晏无涯,见其银发在血雨中翻飞如瀑,指尖琴音未乱,便知定是这剑在此处着了邪祟,与旁人无干。

      若是此处连晏无涯也被着了邪祟,便太过可怕了。
      想那朱雀本是护主灵纹,如今却噬主出血,当真是此地阴气过甚,连法器都迷了心智。

      念及此,忙将掌心按在剑穗上,欲掩住伤口,不想血珠偏不听话,顺着剑柄滴入泥淖,那泥沼竟滋滋作响腾起青烟。

      忽见血珠坠地之处燃起幽蓝火焰,细看竟是他体内的旱魃业火——分明未曾运功召唤,怎的见血便自焚?

      正惊疑间,整片槐林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凄厉悲怆,惊得鸦雀振翅乱飞。

      再看那些燃烧的焦尸,炭壳簌簌剥落,内里竟露出裹着五彩襁褓的森森白骨。

      江灼夜只觉眼前发花,喉间腥甜,这才恍然大悟:哪里是什么烧焦的槐树,分明是被焚的婴尸!

      那些焦黑躯干原是襁褓碳化所致,敢情这槐林里埋的全是……他不敢再想,只觉掌心伤口愈发灼痛。

      正自咬牙撑着,忽见晏无涯琴音骤止,抬眼望来。

      那眉间锁着千钧重霜,眼尾竟泛着血珠似的红,目中除了灼灼怒意、切切忧色……竟还藏着一丝惊惶?惊惶?

      婴宁姑娘竟也缓了攻势,神色也在江灼夜的身上打转,又对上晏无涯含着杀意的目光,忙不迭摆手道:“非是我作祟!我正与你相斗呢。这些焦魂是与我一起困在此处多年,它们虽听我号令,此处却还有更邪乎的。你们原不该来,来了,便难走了。”

      晏无涯不知信了没有,淡淡收回眼,广袖一甩便掠过丈许距离,直直向江灼夜走来,向来温润如泉的眼瞳此刻沉得似深潭覆冰。

      江灼夜被看得喉间发紧,下意识往旁缩了缩,不明白这人怎么轻易就变态了。

      只是一点小伤罢了,怎么好像他妻子死在眼前了似的。

      却又见那人鬓发沾着血雨,眼底红得叫人心惊,心便不可遏制地心里密密匝匝泛起疼来,好像潜意识里不愿见这人这般模样似的。

      但这分明是他第一次见晏无涯这般失控。明明只是流了血,他却莫名心虚起来。

      “对不起,是我无能。”晏无涯忽然低了声音,喉结重重滚了滚,竟有一滴泪顺着泛红的眼尾滑落,砸在江灼夜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原该早觉察这剑上邪祟,原该……”

      话未说完便抖着手去握江灼夜的腕子,指尖触到他虎口翻卷的伤口时,浑身竟轻轻发颤。

      “别哭啊……您老要是能力不够,世上也没几个能人了……你别哭,我不疼,一点小伤口,婴宁说了,这处邪乎得很。”

      不想话音未落,便被拉入带着檀香的怀间,晏无涯的白发拂过颈侧,痒得他鼻尖发酸。

      当他被迫直视晏无涯的瞳孔时,在漫天花雨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嘘,莫说不疼,怪我无能。”晏无涯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抵住江灼夜颤抖的唇,他的声音裹着琴弦的余震,“为何突然起了邪性,我竟看不出。”

      燃烧的襁褓灰烬飘落在江灼夜掌心,灰烬中,竟渗出人乳般的甜腥。

      甜腥气令人作呕,而那焦黑襁褓的灰烬,竟毫无征兆地发出婴儿啼哭,尖锐的声音直直钻进江灼夜的耳中,令他头皮发麻。

      晏无涯忽然将他往身后一护,指尖掐诀时竟带了几分狠戾,向来清亮的琴音里,竟混了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懂,我都懂,但先别颤。”婴宁飘然而至,很有鬼魅该有的气质,上下扫了晏无涯一眼,眼神复杂,“且莫慌——我瞧瞧娃娃……哦,他体内那个火……听你们说是旱魃火?与此处起了共鸣,此处原是上古祭台,龙脉下镇着千年晦物。你们快些离开,便没事了。”

      婴宁兀自开朗着,忽而顿了一下,神色凝重起来:“不好,地底下的晦物要醒了,你们快些走!原是想逗娃娃一逗,现在过瘾了,你们快些走罢,我还能拦一拦。”

      “婴宁姑娘,人不该也不能如此。”江灼夜忽而笑了,道,“你被困在此处多年,可曾想过破阵而出?信我,我二人留下,定能助你逃脱。日后纵是四海为家,也强似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界。”

      晏无涯广袖轻颤,臂弯收得更紧三分,三千霜丝垂落,拂过焱儿微蹙的眉尖。

      血色天光映得那温润面容似笼了层暖玉辉光,唇角笑意融融,竟比春日檐角融雪还要和软几分。

      他点头,笑道,“正是,我们焱儿自幼便是个好孩子,向来是赤子心肠。此番,婴宁姑娘,你要谢谢我们焱儿。”

      婴宁姑娘不知道缘何,毫无活人气息的一双眼竟兀自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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