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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惊蛰 槐宝宝,铃 ...

  •   槐宝宝,铃铛摇,惊蛰夜里蹦猫猫。
      脸白白,衣飘飘,抓住小孩不撒牢。
      火星星,枪爆爆,坏坏东西快赶跑。
      雨红红,骨高高,秘密藏好别乱瞧。
      …………

      这首童谣在坊间流传已久,每到惊蛰,便有好事者悄声哼唱。

      惊蛰的雨混着泥土的腥,滴答,滴答,一下又一下,挠得人心发慌。

      江灼夜抬手用力抹了把糊住视线的雨水,那雨水冰冷刺骨,顺着手臂滑落,蓑衣下赤金火纹隐隐闪烁,在这阴森的天地间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光。

      他心中暗骂一声,草,书苑里的课业尚未来得及完成,偏生亲叔叔硬要插派这押镖的差使。

      近日里正跟着先生学炼丹,他本就于这门道上天分平平,前日里还因拿捏不准火候,将一炉九转还魂丹炼得乌漆嘛黑,满屋子都是焦糊味儿。

      若因这趟镖误了功课,少不得又要被那杜訾抢去几分——虽说他江灼夜在书苑里向来偏科,画符、炼丹、仙家史诸般功课皆不精通,却因剑术、御空之术格外拔尖儿,倒也能争一争第一把交椅。

      可若叫杜訾那小子轻易拿了第一,于他二人而言,到底也皆少了些趣味。

      想到此处,他又忍不住咬牙,这一趟镖不知道要押多久,叔叔怎的不叫他亲生的江竹、江兰去押这趟镖?

      偏要拿父亲当年的旧事来压他,说什么“你父亲在你这般大时,十七岁零三个月零七天,也是做了此事”。

      脑有疾否?谁知道是真是假?谁管是真是假?
      真的又如何?前人经历过的痛苦,后辈定要再经历一回是吗?
      前人被迫栽树,后人不许乘凉,只许栽树,代代栽树,他们江家便是橐驼世家。

      只恨这一路来,实在不顺,先是泥石流阻路,后又遇滑坡塌方,偏生还有盗匪窥伺,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虽通些术法,到底是七岁上才开蒙正经跟着先生习练。纵有几分与妖邪缠斗的悟性,到底十年光阴有限,哪里就能到了法力大成的境地?

      至多不过保得自身周全,再护得几个镖队兄弟——偏生他那亲叔叔选的人,端的是老弱病残俱全,除了几个有了身孕的妇人不便行路,余下的不是鬓发斑白的老者,便是病歪歪的汉子,竟连个正当壮年的精壮子弟都难寻见。

      虽有几个长他四五岁的少年,却都是空长了副好皮囊,面上瞧着孔武有力,真到了动起手来的时候,运用术法哪里精通?

      须知这仙家的争斗,从来不是单凭蛮力便可取胜的,纵有一身腱子肉,若不会引动灵气,不过是个肉袋子罢了。

      想到此处,江灼夜心下暗叹,自己在这队里竟成了顶梁柱般的人物,若真遇着什么凶险,非但无人能护他,倒要他拼了命去周全众人。

      他毕竟才十七岁,纵有几分天赋,到底肩头的胆子太重了些,此刻望着雨幕中影影绰绰的众人,心里忍不住泛上一丝悲凉:“列位兄弟,若真有个山高水低,怨不得灼夜无能,实在是……”

      请记住他叔叔的名字,江流,感谢诸位,如有不幸,咱们双双把鬼还,冤有头债有主,一起去找他。

      忽又想起临出发前,叔叔与他说什么,“你父亲当年十七岁上,单枪匹马带的便是这样的队伍。你若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便不配做你父亲的儿子,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外甥。趁早别去书苑丢人现眼,就在家里窝着,一辈子吃我江家的米粮罢了——至少你还活着,我倒也不算是负了兄长。”

      当时他气得浑身发颤,此刻却冷笑一声,暗自揣度:以这舅舅的脾性,只怕真做得出来这等刻薄事。想到此处,他忽然生出一股狠劲,这趟镖,他还非走不可了。

      镖队原是有三十匹健马的,如今经了这许多颠簸,草料不足又兼风雨相侵,到得此刻竟只剩了最后一匹。

      那马瘦骨嶙峋,鬃毛上沾着泥雨,垂头立在断壁残垣下,连甩尾的力气也无,鞍鞯磨得发亮,竟比初时更添了几分凄凉。

      江灼夜望着那马,他微笑默念,这是我的叔叔,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

      他原想过,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便往晏无涯与谢清徽那里去。

      这二位年纪大得竟无人说得清确切寿数,只晓得在仙家门派里端的是威名赫赫——他曾在二人居住的屋里见过,案头堆着尺许高的名帖,皆是各仙家送来的柬帖,烫金朱砂写得琳琅满目,偏生二位连半封回函也无。

      但远远没有江流有老人味,也从来没见过官威这种东西。

      只可惜此番还在书苑习字,便被叔叔差人如拎小鸡般提了去,临了还遭了一顿威吓。

      那日杜訾那小子急得红了眼,当场便要拔剑相向,亏得先生与同窗们死命拦住。

      江灼夜当时望着杜訾涨红的脸,心里竟生出几分荒唐的笑意——杜訾不过十六岁,哪里打得过年近四旬的江流?

      倒不如自己乖乖应了,省得连累旁人。

      只可惜走得仓促,连给晏、谢二位传信的机会都无,此刻在这荒山野岭中,竟连个能托底的人也寻不见。

      说起来,晏无涯与谢清徽早便说过,要接他去同住。

      他虽感激,到底是不肯的。

      一则寄人篱下终非长计,二则到底是血脉相连,叔叔养他到底到底也还说得过去。

      他瞧着自己是很有机会给叔叔养老送终,以报不杀之恩的,但那二老已活了数不清的年岁,且还要继续活下去,这倒是一直有所亏欠了。

      想到此处,他忽然伸手拍了拍那老马的脖颈,轻声道:“老伙计,你我如今倒是一对难兄难弟了——罢了,既已走到这步,便索性硬着头皮走下去,也好叫那姓江的看看,我江灼夜纵是没了依仗,也断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谁料,那马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一软,重重地跪进了泥浆之中。它的前蹄疯狂地刨动着青石板的缝隙,泥水四溅,还混着暗红的血沫。

      江灼夜悻悻然收回手,他气力总不至于如此不受控制?

      不对劲。

      他上前一看,只见半截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露了出来,在这阴沉的天色下,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少当家,这铃铛邪性……”

      趟子手的声音带着颤抖,刚一出口,那铃芯竟毫无征兆地自发震颤起来。

      瞬间,一阵阴风吹过,裹挟着槐花扫过官道。

      众人初时只当寻常,不想猛听得队伍里有人尖呼一声“人脸!”,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夹杂着重物倒地的闷响——原是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场便晕死过去。

      江灼夜只觉喉间发紧,喉结重重滚了滚,强自按捺着心神抬眼望去,只见那雨中翻飞的槐瓣,每片竟在雨丝里渐渐凝作惨白人脸,眼窝处黑洞洞的,偏生又有两点幽蓝磷火般的光,直勾勾往人心里钻。

      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也第一次遇见这事,他怕,如何不怕呢?

      他忍不住指尖发颤,却偏要咬着牙将腰间赤火令按得更紧些,生怕被旁人瞧出半分怯意。

      他不能乱。兄弟们的命还要靠他。

      书苑里先生讲过,精怪作祟时多化形为花草树木,不想今日竟教他撞上了,只恨自己不擅阵法,此刻唯有将赤火令往空中一抛,勉力引动几簇火苗,在雨中辟出半丈见方的安全之地。

      “闭眼!”江灼夜大声喝道,声音在风雨中被扯得有些沙哑。

      众人顿时慌慌张张地紧闭眼睛,恐惧地抱作一团,无师自通地大声唱起歌来:“团结就是力量~”

      “不是,你身上怎么这么冷?”一个人哆哆嗦嗦地摸着,“王哥,你说,你昨天上了几次茅房?”

      “不是,你有病啊?”那位姓王的骂骂咧咧,“不就拉了那么五六七八次嘛,值得你这时候都记着?要不是你非要做什么苹果炒鸡蛋……”

      这么一打岔,众人对鬼怪的恐惧倒是散了几分,唯有王哥跑茅房的次数深入人心。还有胆大的笑出声来。

      “杨玮,你胆子大得很,等我们回去,王廉颇可是要狠狠揍你了。”一个黑皮小子哈哈地乐着。

      “不是,我问不是因为喜欢他揍我。”杨玮面色一红,“我怕……我怕我抱着抱着,就不是王廉颇,哦不,王哥了。”

      四处顿时寂静下来。直到有一个火爆脾气的姑娘爆出了一个“操”字。她骂骂咧咧地斥责:“不会说话就给老娘把嘴闭上,要不回去以后,王哥不揍死你,我他妈的操/死你!”

      “我就说我算的准吧?今天不宜出门呐!你们都不听我的!都不听!”另一个趟子手爆发出尖锐的哭声,“亡羊补牢不算晚,听我老人言,咱回吧。”

      “别慌!听少当家的!”有人强自镇定,冲江灼夜挤出笑来,“凡是少当家说的,我们都坚决执行!对了,我叫黄园……”

      江灼夜烦躁地又怒斥一声“闭嘴”,紧接着迅速甩出火折子。就在那时,二十步外的老槐树剧烈地簌簌抖动起来。

      千万张人脸叶片,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齐齐转向镖队。那些叶片上的人脸,胭脂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哈哈哈。你笑得真好听,打扰了,我们笑得没你好听,这就走。”有人强自镇定地笑着,冲那叶片低头哈腰,“就走。”

      “王哥,你打打我,我害怕,我喜欢你打我。”杨玮紧紧抱住他王哥。他王哥不负期望,白着脸,哆嗦着在杨玮头上虚虚地扇了一下。

      “不、不怕,啊。”他王哥训斥,“大男人的,这像什么样?再、再说了,天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哥、哥我多、多厉害啊。”

      在那最粗的枝桠上,一位白衣女子赤足轻点着露水。她的琉璃眼珠在暴雨的映照下,却没有半分倒影,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叫人汗毛直立。

      身后传来伙计惊恐的惨叫,声音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妖……妖怪啊!”

      “叫有什么用?跑啊!”

      “少当家……”

      “少当家会给咱们顶着的,少当家最是厉害,咱们可快跑吧!”

      “咱们没有少当家厉害,留着也没用啊!”

      “不行,我得留着,万一能给少当家挡两下子呢?”

      “就是,当家身上死,做鬼也风流啊。”

      去他的身上。江灼夜嗤笑一声,猛地反手抽出火铳,动作干脆利落。

      可就在这时,那女鬼的脖颈倏地如灵蛇般扭曲,转圜之间已到了近前,端的是电光石火般迅捷。

      江灼夜只见她眉梢含着笑,眼尾青黑如墨,直端端朝自己飘来,鬓边簪着的白槐花簌簌抖落,竟在雨中凝成点点磷光。

      他心下猛地一紧,手指刚要扣动机括,不想那扳机竟似生了锈般卡住,急得他暗骂一声“如厕未带草纸”,话到喉头却被一股腐旧檀香呛得生生噎住。

      那女鬼却不动作了,江灼夜分明看见她周身漫着浓黑鬼气,偏生到了他跟前却如被无形屏障阻住,只垂着长指甲的手悬在半空。

      只是瞧着他被吓到的模样笑。

      “娃娃,要赌命么?”婴宁的声音轻柔。

      下一刻,她的唇不请自来,在他额间印下轻轻的、凉沁沁的一吻。

      啊!!!

      江灼夜惊得浑身寒毛倒竖,寒意在脊梁上炸开,连指尖都发了僵。

      “你究竟是何方妖孽!”江灼夜怒声吼道。

      却莫名地,呵斥之后,心中泛起密密匝匝的难过与愧疚。

      “婴宁。”那女鬼咯咯地笑着,“下一句要接‘拿命来’?”

      江灼夜表情空白了一瞬,但立刻又警惕起来,大喝:“婴宁!”

      “哎哎,你瞧,我敢应。”婴宁依旧是咯咯地笑着。

      江灼夜实在不知道该作何表现,没想到这女妖还挺喜欢读西游记。

      但这妖看着无疑邪乎得很,身后还有一众伙计,江灼夜不敢大意:“少废话,要做什么,冲我来!”

      婴宁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雨中回荡,“我是个大坏妖怪。娃娃,你又何必挣扎。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江灼夜大喝一声,旋身仰倒,蓑衣下忽有赤焰腾起,轰然炸作旱魃真火。

      那火光如金蛇破阵,霎时间照亮漆黑夜雨,只见烈焰所及处槐树尽皆枯焦,枝桠间万千叶片竟都凝着人脸,泪滴顺着叶脉蜿蜒,竟分不出是雨是血。

      正惊诧间,骤雨忽作血色,如浓浆般砸落,打在众人衣上洇出斑斑暗痕,寒意裹着血腥气直往骨缝里钻。

      铳口方喷出火舌,忽觉腕上一紧,原是被冰弦缠定,那冰丝寒彻骨髓,恍若玄蛇绞柱,饶是他赤火在身,竟也冻得指尖发麻。

      等等,这冰弦好生熟悉——不对,他尚未来得及传信,定不是那人。

      容不得细想了,还是先挣脱为妙。

      正待运功挣断,忽见雨幕中一道银光劈开混沌。

      似月光碎了满河,又似霜刃破雾而来。

      却是个银发垂肩的身影,衣袂翻卷处带起冽风,竟将漫天血雨都逼得往两旁退了半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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