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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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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与现实交错。
谢清晏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握住剑柄,猛地往外一拔——
“锵啷!”
他举着剑,努力寻找着合适姿势,准备去把手腕上的带子割断。
**
张烬去处理那弟子自刎的后续,一路上脸色发沉。
三分是因为谢清晏。
剩下七分则是因为自己又把谢清晏惹生气了。
千年的爱意怎会在短短几个月就消失殆尽,他还是和先前一样,看见谢清晏哭,看见谢清晏不开心,自己的心脏就会跟着疼。
陈姓弟子的尸体已经被埋起来了,他单膝跪地,握着陈姓弟子的剑,感受到了那不一样的重量。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难以平复情绪。
重量的变化,不是因为做功问题,而是被施了法术,如果他没猜错,这施法之人,并不是张家人,甚至不是人。
法术很陌生。
张烬从未接触过这种感觉的法术,不是妖族就是鬼族,甚至可能是魔族。
……这些东西为什么要来残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是这学生藏了秘密还是只是来单纯挑衅张家?还是因为学生和谢清晏过度暧昧,而那东西也喜欢谢……
张烬一顿。
鬼?张以桉?
张烬前不久刚听闻张以桉出世的消息,难不成真是张以桉杀的?
张烬眉头紧锁,张以桉现在已经完全和张家作对了吗,如此残害张家弟子。
然而比这更让他觉得心累的是——他误会了谢清晏。
他握着那把剑,低声吩咐:“尸体留着,别埋了。”
身边人疑惑:“不埋了?”
“嗯。”张烬拿着剑起身,冰凉的剑鞘贴着手心,却压不住心底那凌乱的情绪。
他是剑修,张家历代家主中最具剑道天赋之人,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几乎从不轻易出剑。非是不能,而是不敢。
千年前的后山,那人曾笑语盈盈地点评他剑招,也曾漫不经心地将这柄剑当作逗弄他的玩具,更曾……在他因情欲理智尽失地吻上去时,用冰凉的剑抵住他胸口,轻笑问:“张烬,你这般模样,若被旁人看了去,张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从那时起,剑于他,便与谢清晏紧紧联系在一起,带着他对谢清晏那复杂的情愫。
出剑,往往意味着他已游走在失控边缘,就算不失控,在剑拔出去的那一刻也会失控,需见血方休。
谢清晏怕是还在书房里生气。
虽然他误会了对方,但张烬丝毫不觉得自己与谢清晏说的话有问题。
尤其是看到了这剑后,他更觉得谢清晏是祸害。
锁在书房一辈子,才是整治这祸害的正解。
他强压着这股躁动,与几位张家核心人物快速交代道:“去查这学生曾与何人接触,与其家庭背景——”
张烬语气一顿,看向跟了自己最久的心腹,说道:“你,跟我走。”
众人见他神色冷峻却不见慌乱,心下稍定,各自领命而去。
**
心腹名为张毅,不知他与谢清晏的渊源,但深知他不轻易动剑的性格,便道:“家主可是因为那学生的剑而心情不好?”
“无需多言。”
张烬声音毫无波澜,让张毅摸不透心思。
但看着脸的确是在生气……张毅脚步一顿,张大嘴——
张烬竟走到路边的制糖人身边,买了一袋蜜饯。
那卖糖的和张毅一个表情,张烬问其价钱,他都忘了回应,最后张烬往桌上扔了远高于糖价的一袋银子,转身离开。
张烬带着张毅返回主殿后的书房。
推开门,一股极淡的,独属于谢清晏的香味扑面而来。
张毅吸吸鼻子,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话音刚落,张毅便看见那角落的床边,有一白衣美人,光着脚,穿着极薄的衣衫坐在地面,那头发乱的,那眼睛红的,明显就是刚被……
?!?!?!
张毅傻了,紧接着他又看见,那美人的手被衣带捆缚,双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努力抓着家主的佩剑。
他显然不得其法,力气还小,剑尖颤抖着,几次试图去割腕间的束缚,却只在上留下浅浅白痕,反倒差点再次伤到自己。
“你在做什么。”
张烬的声音不高,却让张毅浑身一颤,忙不迭跪了下去。
谢清晏猛地扭过头。看见张烬步步逼近,他调转剑尖,对准了来人方向,乱七八糟地解释道:“我没有要逃,我就是手腕疼,绳子解开我也不会逃……你别过来……”
张烬的脚步,顿住了。
看着那颤巍巍指向自己的剑尖,与谢清晏那双湿漉漉却带着防备的眼睛,张烬的心脏,骤然一阵酸痛。
在后山,那人也是这般,用他的剑,抵着他的咽喉或心口,问他:“这样呢?怕不怕?”“还练不练了?”“吻我,不然这剑今晚就留在这儿了。”
那不是惩罚。对当年那个痴迷癫狂的少年家主而言,那是奖励——
没错,他从小就贱。
他恨谢清晏,恨的是得不到对方独一无二的爱。
并非其他。
后山那段日子,大多如梦境,是虚幻的,因为张烬鲜少能如那般快乐。如今谢清晏再用剑对着他,仿佛把他重新拉回后山——
但如今谢清晏已不是那遥不可及的神明了。
而是被他囚于此地的,属于他的人。
可以随便做任何事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用剑护身又如何,还不是被吓得这么可怜。
张烬一步上前,无视那毫无威慑力的剑尖,伸手,极其轻松地便从谢清晏颤抖的双手中夺回了那剑。
张烬看也不看,反手将剑扔在一边,“当”的一声,吓得张毅抽气,闭上了眼睛,心道,怕是那美人要血溅当场。
**
谢清晏被张烬这举动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一旦不小心触及对方的底线,是真的要被打得奄奄一息。
谢清晏便落了泪,委屈地带着哭腔反驳:“我没有要逃跑!我都说了我就是手腕疼!勒得好疼……你把绳子解开,我也不会跑的!”
张烬已经逼至他身前,阴影笼罩下来。接着俯身,一把钳住谢清晏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两人距离极近,气息交缠。
“疼?”张烬故意吓唬道,“你可知上一个碰我剑的人,现在何处?”
谢清晏被他眼底的寒意冻得一哆嗦,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咬着唇不敢再大声哭,只小声抽噎:“不,不知道……家主,我错了,我再也不碰你的剑了,你解开好不好?真的疼……”
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张烬心头升起扭曲的满足感。
太漂亮了。
漂亮到想再看一会谢清晏哭的模样。
曾经那个遥不可及的人跌下神坛,在自己面前可怜的哭。
谢清晏边哭,边凑近用被束缚的手去抓张烬的手指,用毛茸茸的发顶蹭张烬的脖颈:“家主……我错了……错了……”
……草。
张烬看着肩窝蹭来蹭去的脑袋,感觉自己要疯了。
怕再看下去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于是给他松了松那带子。
谢清晏舒服了就不哭了。
他的眼泪果然依旧有用。
但他生气,这张烬脾气怎么这么大。
所以在张烬给他擦眼泪的时候,偏头躲开触碰,狐狸一样的眼里带着冷气,瞪着对方。
谢清晏已经决定了。
张烬生气,他就哭,张烬不气,他就气,凭什么要忍着。
张烬哼笑一声,把一袋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扔到他怀里,站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仿佛刚才那骇人的对峙未曾发生。
“跪好。”张烬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再让我看见你乱动,或是碰不该碰的东西,后果自负。”
谢清晏扁了扁嘴。
他才不跪,反正张烬也不随时盯着他,他就要坐在地上。
谢清晏好奇地看向怀中之物,费了半天力才打开袋子。
竟是蜜饯。
?
这是干什么?
谢清晏闻了闻那蜜饯,没闻出药味。
他狐疑地咬了一颗含在口中。
耳边传来张烬和别人的谈话声响。
“家主,”那人似碍于外人在场,不好说公事,“他是……”
“学院弟子。”
“……他就是那个‘阿言’?”
张烬嘲讽道:“名声倒大。”
“哈哈,”张毅干笑,“没有没有,今日才听闻。”
张烬直说:“今日之事,与鬼界脱不了关系,这群东西,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又是他们?”张毅道,“之前是残害百姓,现在直接挑衅到我们头上来了?家主……这,我们无需再忍了,太过分了。”
张烬若有似无瞟了眼谢清晏:“过几日民间试炼,找机会把他引出来……”
……
…………
哦。
张以桉杀的。
所以蜜饯是赔礼?
谢清晏听着屁股就开始疼,等下次见面,张以桉又得折腾他。
张烬的处理方式,无非是引蛇出洞。
他默默想着,如果把这消息告诉张以桉,张以桉能不能做一天人。
还有这张以桉,害他被捆了一天,下次见面,他定要找机会报复回去。
他把下巴搭在床上默默想,不一会就有了睡意。
他又躺着睡,坐着睡,睡得不舒服就很生气,又无处发泄,就把自己的头发拆了,揉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看死人一样盯着在不远处批阅文书的张烬。
夜色渐浓。
谢清晏又累又饿,忍不住放软了神色,抬眼去看张烬。对方似乎全然忘了他的存在,专注得仿佛殿内只有张烬一人。
“……”
谢清晏喊道:“家主!”
张烬没看他,淡声道:“安静。”
谢清晏:“……”
谢清晏:“家主!那弟子的死和我无关,为什么还要捆着我。”
张烬似笑非笑:“你做的恶还不够多?这届学子被你作践成了什么样你不知道?放你自由,和害我张家有何区别?”
谢清晏:“……”
谁知道他们那么容易三心二意。
不得不说被选为张家家主的就是和普通学子不一样,当初张烬也爱他,但未曾落下一丝功课,照顾他的间隙还去背书。
终于,有仆役悄无声息地送来晚膳,精致的菜肴摆满桌子,香气勾得谢清晏直咽口水。仆役摆好后便迅速退下,不敢多看地上坐着的狼狈美人一眼。
张烬慢条斯理地用了几口,忽然停下,目光扫过谢清晏。
谢清晏立刻眼巴巴地看过去,以为对方终于要让自己起来了。
却见张烬选了几碟餐食,走到他面前。
谢清晏视线跟着食物移动。
从上至下,最后落在了地面。
张烬指了指地上,离谢清晏不远不近的位置,淡淡道:“你的。”
谢清晏顺着看去,三碟食物,被孤零零放在冰凉的地面上。
“……”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那碟子,又看了看张烬平静无波的脸。他的手什么都拿不起来,这是……要他趴着吃?
趴着吃?????
屈辱感瞬间涌上,可咕咕叫的肚子和浑身酸痛更现实。他咬了咬牙,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屈服于生理需求。他艰难地挪动膝盖,凑近那碟子,低下头,试探性地用嘴唇去碰那糕点。动作笨拙,蹭得唇边沾了碎屑,姿势也狼狈不堪。
张烬手微微一顿,似乎觉得这模样实在碍眼,抬手——谢清晏吓得往后一缩,却见张烬只是用手拿起一块完整的糕点,递到了他唇边。
谢清晏愣住了,仰脸看着他,眼圈还红着。
“吃。”张烬命令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谢清晏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张烬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口。甜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全然忘记了方才的恐惧,只是一心一意地吃着。
记忆中,谢清晏很少处于低位被他人喂食,被关天牢那阵子应该是唯一一次。
千祀教会了他怎么吃,他也学会了,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每次都能吃饱,吃得舒服。
于是吃到最后,他连张烬指尖的残渣都舔得一干二净。
感受到指尖柔软湿润触感的张烬:“……”
张烬闭了闭眼,一块接一块,沉默地喂了他小半碟糕点,又拿起旁边的茶杯,递到他唇边,让他喝了点水。
然后又莫名给他递了小镜子。
谢清晏:“?”
张烬把镜子对着他:“你看看你的模样,像不像小疯子。”衣衫不整头发乱七八糟,吃饭还像小动物一样舔来舔去。
谢清晏看着镜子里头发凌乱的自己:“……”
为什么总有人说他像疯子,千祀也这么说。
头发乱就是疯子?
之前他被关天牢没几天就被千祀带到了私宅。
他恨这神明,却打不过,只能半夜偷偷爬到对方床上,对其进行一顿又抓又啃又拿枕头捂死对方的“暴行”,最后被欺负得惨兮兮,踉跄地回到自己的小床上。
没人给他打理头发他就不打理,每次夜晚的疯狂都让他的头发很乱,以至于有人进到千祀卧室,看见乱糟糟的他时,皆是瞪大眼睛问:“师父,这是……师nia……”
千祀打断,摸着他的脸,和那人说:“家里养的小疯子。”
你才是疯子。
骂他是疯子的都是疯子,也不给他梳头发,就在那说说说!!站着说话不腰疼。没了他们,他的头发也不会这么乱!
谢清晏瞪着张烬,没有言语,张烬却说:“在骂我?”
谢清晏:“哪敢,我也没张嘴。”
“你的眼睛会说话,”张烬问,“没人告诉过你吗,你相好那么多。”
谢清晏想了想:“没有,你是第一个。”
张烬偏头,不露痕迹地笑了下,收了地上的餐碟,重新回到案前。
谢清晏蹙眉。
这人这么忙?
从早到晚,就没见张烬闲着。
不过也是。
张家那么大,要处理的事物一定很多。
谢清晏打了个小哈欠。
吃饱喝足,困意袭来。谢清晏本就精神紧绷又体力消耗巨大,此刻暖意和饱腹感一上来,眼皮便开始打架。他跪坐着,身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前倾,晃悠。
终于,在一次幅度较大的前倾时,谢清晏彻底失去了平衡,朝旁边歪倒下。
一只手臂及时揽住了他,将他带向一个带着冷冽气息的怀抱。张烬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单膝点地,接住了他软倒的身子。
谢清晏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看见是张烬,没有太多害怕,只是困倦地在对方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嘟囔:“……困……”
张烬身体僵硬了一瞬。
怀中的人温热,柔软,发丝蹭在颈间,带着熟悉的甜腻的香味,因方才的挣扎和哭泣,衣衫凌乱,白皙的肩颈暴露在视线下。
谢清晏闭着眼,长睫乖巧垂着。
张烬伸出手,手指碰到谢清晏被捆绑的手腕。
带子被解开,扔在一旁。
手腕上的淡红色勒痕触目惊心。
张烬的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些伤痕,带着轻颤和小心。
而谢清晏,在束缚开的瞬间,只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蜷缩的身体舒展开一些,手臂摸索着,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张烬的腰,将脸埋进张烬腰腹间的衣料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毛茸茸的发顶抵着他的下腹,温热绵长的呼吸透过薄薄衣料传来。
“……”
张烬仰头闭目。
“…………”草。
把谢清晏关进书房,到底是在折磨报复谢清晏,还是在虐待自己……
张烬僵着,手臂还保持着半揽的姿势。
他没有推开谢清晏,而是将谢清晏抱到了床上,给对方盖好被子。
接着单膝跪在床边,神色冷静却又不沉静地看着床上漂亮的人。
张烬看着谢清晏,心说:到底是谁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那个人一定是看烦了这苍生。
才把你放出来祸害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