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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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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尼奇的目光在我的脸、灰黑鳞片和玻璃球之间来回游移,从最初的迷茫逐渐转为震惊,最终欲言又止。
但这场对话未能继续下去,因为有第三个人唐突闯进了这片私密空间。
“谁!”
基尼奇反手揽住我的腰将我护在身后,迅速摆出防御姿态,目光警惕地锁定不远处的一块巨大岩石。
“啊啊啊!抱歉,基尼奇,是我!”
一个蓝白色头发的女孩从岩石后探出头来。她的眼睛里有鱼——是的,字面意义上的有鱼。
蓝鱼小姐满脸愧疚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歉意:“真的对不起!阿伽娅阿姨说你带了一个陌生女孩来这里,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就悄悄跟过来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偷听你们说话的意思!”
她看起来是个开朗的人,但既然她这么说,再加上她竟然弄出了一些(我根本没听到的)动静,显然意味着她还是听到了些什么。
“你怎么想,因特拉。”基尼奇收起闪着像素点的山王长牙,转身面对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介意她的举动吗?”
他的警觉或许源于他刚刚讲述的故事中提到的,我那异常的生理反应和敏感情感诉求。然而,由于不确定我的反感程度,他只能通过直接提问来了解我的感受。
“不舒服,我介意。”我如实回答,“刚才的话题以后我不会再提了,也不会有后续的描述。我没有兴趣再次揭开自己的伤疤——但我很高兴你是一个如此体贴而敏锐的人,基尼奇。谢谢你。”
“——!”
蓝鱼小姐的表情瞬间变得受伤,但她很快想到了什么,大步向我走来。我也十分配合地迅速后退,与她拉开距离。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
基尼奇站在原地,腰板笔直,像天平中间的竖梁,又像拔河比赛中的中线。我和蓝鱼小姐分别站在两端,以他为界,衡量着各自的下一步行动。
“我叫玛拉妮!”少女大声说道,语气真诚,毫无做作:“很抱歉我的行为给你带来了不好的体验!对不起!”
“……”
我想,我或许是被一些草系神之眼宠坏了。我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冰系玻璃球,心中默默思索。
“我不想和你说话。”我转身离开,但觉得这样离开对基尼奇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又补了一句:“再见。”
*
关于我和提纳里的恋情,卡维虽然一直是坚定的支持者,但平日里我跟他之间的争吵并不少见。
只是与他和艾尔海森那种充满学术火药味的针锋相对相比,我和卡维的分歧更像是闹着玩的。用艾尔海森的话来说就是:“1+1<1的悖论似乎在你们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连柯莱都听得出,这是在讽刺我们两个人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
但我十分赞同卡维对我的评价——他曾称我为“赫拉”。
起初,我以为他是在赞美我的美貌,直到柯莱(因不善撒谎而一时口误)告诉我,卡维口中的“赫拉”是一个嫉妒心强、迁怒他人、高高在上且不容挑战的「被惯坏」的形象。
“有什么值得你愤怒的吗?”
当我揪住卡维的衣领准备报复时,坐在一旁看书的艾尔海森轻描淡写地插了一句:“那只是「赫拉」这个形象代表的一部分含义,她也是高贵与繁荣的象征——这是那家伙对你的最高赞誉。”
我很高兴,然后在当晚的谈话中告诉艾尔海森,我其实非常认同卡维的说法。
“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坦然说道,“而我很高兴有人愿意惯着我,也庆幸自己还有精力去嫉妒、去迁怒——这很好,艾尔海森。”
*
「回声之子」外的海面与须弥沙漠相接,夜色中的海水透着凉意——当然,这凉意或许并非全然来自夜晚,也可能是因为我用冰元素力将周围的海面冻结,寒气随之弥漫开来。
我眯起眼睛向东望去。
绕过千壑沙地,从列柱沙原绕路往秘仪圣殿的方向走很久一段路就能看到阿如村。阿如村有一位名叫坎蒂丝的守护者,只要向她详细说明自己的情况并出示身份证明,她会很乐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允许我在村中暂住,等待前往喀万驿的商队——最好是能直通宝商街的「三十人团」商队——搭乘顺风车回到教令院。
脚下的冰越来越坚固,我对神之眼的掌控越发的得心应手。我想我的病要好了。
那就这么走回须弥也不是不行。等走到了艾尔海森差不多也该完成他的大事了。
我想回到岸边去思索我的下一步行动,可左腿一瞬间的僵直让我不受控制的跌倒在冰上——虽然因为获得神之眼,我的魔鳞病得到了没有缘由的异常有效的控制,可像这样突然失去对四肢的控制权也是偶尔会发生的事。
在哪里跌倒就就在哪里躺下。一张明显被水浸透后干掉的、皱皱巴巴的纸慢慢悠悠的落到冰面——是那个雨天,基尼奇塞给我的「有困难请联系」。
它就那么落在我的脑袋旁边,一扭头就能看到,所以我盯着它看了。那是一笔工整流畅的字迹,说不上来有什么特色,反正看得让人挺眼熟。
我努力辨认着上面写的东西:“Mu、不对Mua…la……?”
玛拉妮?
那后面那串彻底看不清的地方写着的应该是她的联系方式,或者居住地址。
我伸手从随身带着的小背包里掏出艾尔海森给我的「纳塔向导」的名片——好烦,我那个时候怎么能知道这是基尼奇的啊——放置在「有困难请联系玛拉妮」的旁边。
很好,同样的字迹。
我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提瓦特永远明亮宁静、宛若一潭死水的星空。
——“纳塔的向导,我之前和他交易过一次,是个不错的人。”
来自异国学者的肯定。
——「有困难请联系玛拉妮」。
基尼奇就那么站在我跟她中间。
既然蓝鱼小姐是一个能够让他推荐给别人的存在,那想必当时的他不会像表现的那样无动于衷。可他还是在那种时候做出了近乎无情的公正判断——他用身体做分界,避免我会因为玛拉妮的突然靠近而逃跑;但同时他不会偏袒任何人,似乎将决定权留给受害者的我。
他的内心或许会存在情感偏颇,但他不会让人看出来——至少在他愿意前。
真是可靠的人,我想我真的会因此爱上他。
“喂,那边的小姑娘——”
扭头,在我旋转90°的世界里,一个黄色头发的女人向我招手。而我距离岸边已有一段距离,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向我大喊:“你是因特拉吗——”
*
像是我给史莱姆念的狗血小说一样。小娇妻闹别扭离家出走,霸道总裁倾尽全城之力发誓要找到小娇妻。
虽然我不是小娇妻,基尼奇也不是霸道总裁。但就我们二人的行为来看,这何尝不能称为恋人间的小情趣。
“这是玛拉妮的提议。”昏黄的灯光下,坐在我对面的基尼奇解释道:“我采用了它。”
多么朴素的说法。我不禁在心里感叹着。
根据那个一分钟能打五个哈欠的黄发女人——希诺宁的说法,距离案发时间过去20分钟后,基尼奇和玛拉妮开始在四周寻找我的身影。而当他们找了半个小时还没能找到一个证人目睹我的踪迹时,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冷淡又不近人情、做事有自己一套规则的基尼奇竟然会一个个去拜托各部族的人留意你的踪迹。真该期待一下玛薇卡有朝一日会不再让我做麻烦的工作。”
而我才刚刚在外面游荡不到两天。
思绪收拢,我有些不解:“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有自保的能力,而且我不会做出有毁契约的行动。”
“这跟契约没关系。”基尼奇皱眉道:“我只是担心你。”
“明码条文外的馈赠才是最贵的。”这句话是艾尔海森告诉我的,虽然它遭到了卡维的激烈抨击:“但是谢谢你,基尼奇。我还是很高兴你能在我如此迁怒你的情况下为我做出的事。”
“……”基尼奇扶额,有些无语凝噎:“这个时候我该跟你说对不起还是谢谢?”
“你知道答案。”我笑:“谈谈我感兴趣的事怎么样。比如你和蓝鱼小姐的事。”
“她曾经委托过我一些简单、报酬又高的任务,是个非常不错的委托人。当时的客户还有一个回声之子的女孩儿,叫做卡齐娜。我们偶尔会一起行动,算是熟人。明天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见见她。”
“哼——”我战术性喝水。
认识到可以一起行动的程度,已经能称之为朋友了吧。
基尼奇继续说:“我向阿伽娅阿姨确认过了,的确是她跟玛拉妮说看到我们一起行动的身影,导致玛拉妮因为好奇悄悄跟过来的。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陪你去验证一下玛拉妮的人品问题。”
这种问题原来是可以验证的吗。我衷心的祈祷别有人会来测我的人品——恕我直言,我还不想看到比59分还低的成绩出现在我的考试生涯里。
“没兴趣。”我继续战术性喝水:“我现在不想看到她。我也不想看到卡齐娜。阿伽娅我也不想看到。在他们人际关系图谱上的所有人我都不想看见。天涯海角各自安好。”
基尼奇:“……”
我:“你除外。”
“砰!”
基尼奇突然趴到桌子上,一手垫在脸下,一手搭在脑袋上。他的声音闷闷的,突然说:“你的性格真糟糕,因特拉。”
我拽拽的讥笑着:“恭喜你基尼奇,竟然会在如此平平无奇的今晚发现了真理。”
“但我真的很喜欢。”
很好,现在沉默破防的轮到我了。
喂,你这个“真的很”怎么回事。
墨绿的发尾遮不住他红透的耳尖。他还在说:“真的真的很喜欢。”
*
那晚的对话最后无疾而终。毕竟哪怕是大慈树王本人来了,也没办法让两个顶着大红脸蛋的男女继续探讨人生探讨三观——艾尔海森来了也不能。
我们羞涩的互相道了晚安,然后尴尬的迎来了第2、3、4天……
或许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啪的一下把艾尔海森塞给我的《雷穆利亚衰亡史》合住,我准备在这附近转转——我真的在基尼奇的家里纯纯躺了三天。
只是本该平静的门外,此刻却有了些骚动。
“你不该来这里。”是基尼奇:“我说的很清楚了,因特拉不想见你。趁她还没看见你,快走吧。”
“为什么你要帮外人?”是个没听过的男人的声音——姑且称之为纳塔群众B:“她不就是闹别扭吗。就是因为那个女人,玛拉妮已经闷闷不乐好几天了!”
“人与人看待问题的标准不一样。因特拉觉得不是小别扭那就不能随意带过。”基尼奇说:“而且因特拉对我来说不是外人,我是她的……爱人。”
“基尼奇你这臭小子在我面前娇羞个什么劲儿!在找茬吗!在炫耀吗?!你当我想知道吗?!!”纳塔群众B的声音变得恼怒:“可恶,重色轻友的叛徒!你是想对玛拉妮不管不顾!?”
“那是你的判断。”
“你这混蛋!”
稍稍推开些门,我说:“双方当事人对这件事的责任归属没有任何疑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对着基尼奇纠缠不休。”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让那个叫因特拉的去给玛拉妮道歉啊!”他似乎意识到了我就是因特拉这件事:“她又不是故意去偷听你们谈恋爱说了什么,有必要斤斤计较吗?”
“什么叫斤斤计较?”我反问道:“我只是坦诚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为什么在你嘴里就变成了坏事。如果我这是在斤斤计较,那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撒泼打滚耍无赖?”
“你……!”听语气他更愤怒了,但碍于基尼奇在场不好发作。他转移了话题——这比他继续无理取闹要显得聪明得多:“你能不能转过来说话!背对着人很没礼貌!”
是的,从开门说第一句话开始我一直在背对着他。
“哦呀,因为基尼奇已经对你说过很多遍吧,我不想看见你。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我坐在椅子上品味着热可可的美味:“而且恕我直言,如果你真的想帮蓝鱼解决问题,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刻离开,让我不会把对你的怒火迁怒给她,而不是在这里磨磨唧唧,说了一堆废话却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
——虽然我压根就没想解决问题就是了。
“还是说。”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你也在迁怒?”
纳塔群众B沉默的离开了,这很好;我和基尼奇也陷入了难挨的沉默里,这没那么好。
我把热可可放在一边,反手把门缝推大了些:“基尼奇,再过两天我就要准备回须弥了。”
我出来的太久了。
“……是吗。”基尼奇叹了口气,背对着我坐在门口:“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让你的旅行变得不是那么愉快。”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很意外:“我之所以能恢复一部分邪恶本性,收获这么一段充实而感性的经历,都是因为遇见了你啊。我真的很感谢你。”
“……”基尼奇沉默不语,只是一味的把头埋进膝盖:“那是我的台词。”
“但我也有不理解的地方。”我说:“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和我缔结恋爱契约吗?”
“……最开始是因为,我想寻求一个答案。”
“?”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如果赚了钱就会很开心的给我买糖——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
“他还会给妈妈买一束花。”
“……”
我把门缝开的更大了。
“他们笑的都很开心。妈妈会有点害羞的依偎在他怀里,我很仰慕能成为妈妈依靠的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所以我对利克长老说的话毫无怀疑——他们曾经一定是相爱的。但也正因为我是如此相信,所以也产生了更加难以理解的问题。”
“不理解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人会吵架甚至家暴?”
“不。你说的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只是因为缺钱和他与事实不相匹配的无聊自尊心而已。”他平静的说出非常残酷而具有现实意义的话:“我想知道,因为相爱而走到一起的人,在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期盼的样子后,爱是否还会存在。”
“放弃吧,你不会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我彻底推开门:“你没办法理解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存在,所以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父母具体是怎么想的——趁你还年轻,快点换个课题吧。”
“嗯,好。”他低声笑了起来:“我现在开始从如何让颗粒果便于携带开始研究还来得及吗,大学者?”
“听起来还不错。这么说的话我也想好了下一个要执行的项目了。”
“是什么?”
我向前走了两步,不知是因为魔鳞病还是单纯的躺太久不习惯直立导致的腿一软,我摔倒基尼奇身上,像是一个富有冲击力的背后抱。
算了,这个姿势也挺好。
“异地恋情侣关系稳定性影响因素及维持机制研究。”
“……这会是一个伟大的课题。”他笑了笑,轻轻吻了吻我环住他的手臂——尽管那里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片而导致我并未感受到任何触觉上的回应:“我会倾尽所能帮助你完成这个项目。作为报酬,研究的成果就让我也共享一下吧。”
幸好他不是摸我头发,我还没洗头。
“本就该如此。”我无所谓的说。
“谢谢你,因特拉。”
“又谢我什么。”
“感谢你的坦诚、直率与信任;感谢你在被负面情绪困扰时,依然对我抱有偏爱;感谢你在我们未曾相识时能够珍视一张普通的纸片;当然,对我来说,最想感谢的是你愿意将这里作为你在纳塔的落脚之处。”
“你甚至不会说出一句调情的话给我听。”
“有必要吗?”
“我的确不需要。但你果然个奇怪的家伙。”
我由衷地感叹,心中满是困惑:“你精心为我营造了舒适的环境,准备了可口的饭菜,却连一句‘这里是你在纳塔的家’这样带着温情和暧昧的话都说不出来;明明和蓝鱼是朋友,却始终只称她为「熟客」;你曾对我表露过喜爱,如今却似乎想轻描淡写地带过,甚至不期待我的回应;就连现在,你明明在听到我要离开后开始有些焦躁不安,却依然故作平静地与我交谈。”
“……无可辩驳。”
他放松了身体,轻轻靠在我怀里,“所以你的性格其实很好,敏锐直率又有主见。抱歉,因特拉,之前说你性格糟糕。”
“如果你不再觉得我性格糟糕,那才是真的糟糕。赶紧把那句话收回去。”
“为什么?我的评价不会影响到任何事。”
他总是说一半藏一半,明明知道事实如何却总是下意识回避,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自傲还是自卑。不过没关系,这种性格大概和我的坏脾气一样改不掉了。
但话又说回来,像我们这种成功人士总要有那么一两个小缺点作为特色才是正常的吧。
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哈欠:我说:“自己去想。我没有义务解答你的所有问题。”
我搂住他微微后仰的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带:“只是如果你想让我在契约之外对你情深意重,那就请继续加油吧,只要你足够努力,我会让你得到物有所值的报偿。”
“好。”
他笑了起来,瞳孔的收缩与扩张如同自适应光圈,精准调节入射光量——万花筒在此时已然自动升级到了pro max版本:“我会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