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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笙歌散尽(五) 昔人已乘黄 ...

  •   赵水窈伸手再触碰木梳,多了一阵莫名的触动。第一次碰时并没什么共鸣,这下却仿佛看到了木梳里藏的旧事。

      瘴如同上锁的盒子,拥有钥匙的人才能打开。由因果本人来解最为合适,而旁人想要解瘴要先了解其中夙怨。

      难道她无意中获得了因果?

      兰砚:“师妹有看到什么吗?”

      赵水窈闭上眼,脑海中逐渐浮现几个幽暗冷冽的画面,走马灯般缓缓转着。

      她看见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比她更年幼,身处酒楼的杂役房间里,挤在床榻边,其中一个女孩大一些,正给男孩梳着头发。擦完脸,两个人清早起来帮忙干活。

      画面一转,变成酒楼后的小溪边,她们浑身泥泞邋遢,混着残羹剩饭,男孩哭得很惨,而女孩微笑着舀起溪水为他清洗,平和地说着安慰话。

      “水是干净的,我们洗掉就好。”

      最后一个画面是大雪天,宅邸前摆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两个孩子跪在惨死的大人跟前。女孩满腔怒火向前质问,打手的棍棒落下来,她们抱在一起,被打得遍体鳞伤。

      这时一个修士出现,对着孩子说:“有一个地方可以救你们……”

      还没等修士说完话,画面忽然中断,似风吹灭烛火。赵水窈错愕睁开眼,脑袋晕乎乎地发胀。这次不是主动掐断,而是被迫停止,好像有谁不想让她看见似的。

      正和兰砚描述着方才所见,乐楼再次毫无预兆地波动,外头笼罩的迷雾纷纷扬扬化作白梅花,飘进阁楼里。

      “师傅?!”兰砚惊呼出声,抓过赵水窈的手,“一定是师傅来了!”

      她们连忙下阁子,去二层寻找。跌跌撞撞跑到栏杆边,一抬头,却是个从未见过的人立在对面的屋檐上。

      来人是个玉骨冰肌的青年,抱琴而立,一身素白。长风吹彻衣袂飘飘,他周身随气流漩起一圈圈荡开的白梅花,如雪纷飞。
      然而身侧气场越是动荡,越让人注意到他淡然自若的脸。那双眼瞳明明漆黑沉静,却叫人觉得是浅浮的琉璃色。

      她们在这儿看他,还不及问,就见对面低眉一拂手,琴音飘砌,似乱琼碎玉,化作水波推来,一圈圈破开瘴气。于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然而那散了的灵气复又聚拢,来势汹汹,朝着赵水窈打来!

      兰砚反应极快,横出笔墨拦截,浓黑的墨汁飞出,风驰电掣间变幻为黑猫一只,张开大嘴,一口把迎面袭来的琴音吞入腹中,跳跃收缩。

      黑猫打着滚,琴音从它七窍间冒出来又被爪子按下。黑白交缠斗法,此消彼长,眼看琴音就要盖住浓墨,轰一声——黑猫仰首裂口咆哮,飞快膨成墨狮子,抖擞精神,三两下把琴音团成绣球,抛在头顶,摇头晃脑舞动。

      绣球左右摆动,老鼠戏猫,次次让狮子扑空。墨狮伏趴伺机而动,扑入怀中。

      随着绣球瓦解,琴音爆裂开一阵轰鸣,黑白两者皆化作虚无。

      这边,兰砚敛眉收笔,抬眼望去。

      那青年好整以暇地拂袖,往两人身上稍稍一瞥,轻飘飘移开。雪风卷过,人已消失在茫茫云烟中,只余数片梅花飘落。

      外界纷杂的声音如潮水涌入耳中。

      赵水窈明白过来,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修士救了她们,但又似乎想攻击人。并且修为高深,或许堪比肩师傅。

      她忙问:“师兄,你没事吧?”

      兰砚缓了口气,摇头。方才来者并未出全力,显然是有意放水,试探他的能耐。可是图什么呢。

      “小砚!水窈!”菽姜风风火火赶上楼来,“你们怎么样了?”

      “婆婆,刚刚好像有个人救了我们。”赵水窈不安地抓紧木梳。

      “是仙宫的人。”菽姜没多想,“也不知酒楼为何会有如此浓的瘴魔。我方才还在外面想办法,就见几个仙宫的修士赶来。你们没出事吧?”

      赵水窈想了想,瞒下眼球的事,说:“没事。那个人和师兄过招,最后走了。”

      过招虽未分高低,兰砚心中却有数。他开口时竟有些艳羡:“婆婆,仙宫的人个个都这样厉害?”

      “仙宫毕竟是天下第一宗,自从新宫主上任,对根骨越发苛求挑剔了。至清至纯,厉害也不足为奇。”菽姜说,“我们沧浪山不也很好么,再说了,世上哪有那么多真人的血脉。”

      “这是什么意思?”赵水窈问。

      “仙宫现在的长老收徒,都要求必须是真人结合生下的孩子。当世得道之人才叫做真人,此举是为灵脉清正。可世上多得是底层爬上来的修士,灵脉未必代表天资。”

      菽姜说完,带她们下去:“薛夫人也来了,你们困在乐楼整整两日,该好好休整休整了。”

      赵水窈低声问:“这下是真的没事了吗?”

      兰砚拍拍她的肩膀。

      薛府为感谢仙宫救难,准备大办宴席招待。两人无事,待在园子玩。偶尔有修士走动途径,兰砚却没有上前询问。

      那些仙宫而来的修士,皆穿一身白衣,恍若仙人降世,只是没一个是她们看见的那个人。赵水窈还想着菽婆婆说的话。

      她想,师兄不就是真人结合而生吗。

      她把梳子的事告诉过菽姜,但也没有头绪。想到来日可以问师傅,便放进了包袱里。

      酒楼经此一劫,不拆不行了,薛夫人将工匠也邀请来参宴。赵水窈和兰砚出门去散步,正巧撞上薛夫人有交代的事,站在进门的影壁前和管事说话。

      一阵风吹来,把她手上的纸吹落一张,飘落在赵水窈跟前。她眼疾手快,弯腰捡起,递给薛夫人。

      余光却猛地在纸张边缘盯住。

      这是张发黄陈旧的信纸,上头书写着娟秀的小楷,署名为“空谷”。

      “小仙长。”薛夫人素手接过信纸,勾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多谢。”

      赵水窈回神:“不用谢。这是薛员外的?”

      薛夫人总是仪态万方,与人之交淡如水的模样。她看着赵水窈,笑意无端隔了层情绪:“不是他的,是我的。”

      说罢,将信纸叠好收进袖袋,抱着东西往二门行去。

      赵水窈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员外如今病卧不起、行将就木,又想到薛夫人在茶楼里诉说的回忆。生平几十年,无数个光阴困顿的日子里,薛夫人就在这么大的府中穿行,曾经多了一些人、后来少了一些人。

      她会有郁结之时吗,她会像自己一样,有眼睛这般痛而不得不接受的东西吗?

      兰砚:“师妹,我们走吧。”

      赵水窈收回目光,同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裕城好玩的地方也不少,两个人没钱只能四处饱眼福,就这样逛到晚上回府。

      夜宴,旁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有人得知兰砚是沧浪山少宗主后举杯请他喝酒,兰砚来者全拒。赵水窈看他实在不堪其扰,找了个理由拉人离开,哪凉快哪待着,去花园的假山边上躲起来。

      两个一高一矮的影子比肩。

      兰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姜黄色的斫糖:“我偷偷藏的,师妹要吃吗。”

      这种糖很便宜,赵水窈在村子里也吃过,不稀奇。但这时偷偷摸摸吃更有意思,她眉开眼笑,拿了两片咬在嘴里。

      含糊不清地问:“师兄不是要打探消息么,怎么那么多修士,你又不问了。”

      “她们是仙宫来的,大抵不会说实话。”兰砚坐在假山的洞里,望着一旁人造的流水,有一搭没一搭晃着腿。

      “仙宫不是挺好的么。还救了我们。”赵水窈用牙磕着糖块最硬的地方,声音显得有点滑稽。

      兰砚笑说:“师妹呀,你好没心眼。仙宫招生的条件又不是‘好人’。不过那的确是天下第一宗,想必在仙宫修行受益匪浅。”

      赵水窈心想也是。但那个女修姐姐给她的印象太深,今日又见到如此厉害的修士,心中难免多了层好感。

      仙宫一直在招生。像师兄这样的资质,他们应该会很欢迎。

      “啊!”赵水窈忽然叫了一声。

      兰砚跳下假山:“怎么了怎么了?”

      她捂着嘴,眼眶含着眼泪抬起头。手中还捏着那块罪魁祸首——斫糖。

      “牙……”

      “不怕,我看看。”

      兰砚矮下身,让她张开嘴,对着月光仔细察看。他换完牙有好长一段时间,忘记师妹的牙齿很脆弱。

      上排尖牙果然松了一颗,尖端还黏着糖丝。已经脱得摇摇晃晃,可以拔掉。

      兰砚想了想:“等我,我去找人要根绳子。”

      回来时,兰砚带来一根细线,小心地绑在她牙齿上。“别怕,一下就好。”

      赵水窈闭着眼,等鬼一样心惊胆战,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睁开眼才发现兰砚正在给她施术。差点忘了她们是修士,可以用术法缓解疼痛。

      兰砚:“若是自身灵骨强大,恒牙掉了也能再长起来,骨头断了都能再生。”

      边说着,蹲到池子边,把手中的牙齿放在水里清洗。

      赵水窈以为他要扔进水池,说:“我们那里上牙要丢在床底。”

      “为什么?”兰砚用帕子擦干,摆放在手心,对着月亮欣赏这颗光洁的乳牙。

      “这样才长得快。”
      “那你不要了吗?”兰砚问。

      赵水窈:“留着有用吗?会再长的。”

      “纪念呀,陪了你好多年呢。没用就给我,怎么样。”兰砚捏拢手掌,手指将牙齿包裹起来,“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

      “是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

      解瘴以后,菽姜得到了一枚果实,这是因果的具象,可用于化解薛崇玉现下的病症。

      不能再多耽搁,她们决定当夜启程离开。

      薛夫人送了她们一程,又将一把竹笛交到菽姜手上:“崇玉从前用的是玉笛,我想还是竹笛声音更为清越,劳烦仙长交给他。”

      自不必说,收下。

      菽姜:“那酒楼可是择日就要拆除?”

      “是,已看过黄道吉日。毕竟楼本身建得不错,只是有些地方失修,我本想留着的。看来天意如此,还是拆了为妙。”

      “他物皆是相,夫人还请宽心。”菽姜说完,让兰砚和赵水窈先上车候着,多交代了夫人一些事情,就此告别。

      马车辘辘行远,声音湮灭在暑夜中。

      而在凌云楼上,也有一人正看着这辆马车行动的轨迹。他像在等待谁前来赴约,极为耐心地伫立此处。

      遗世独立的仙人,不动声色地凝视马车离开城门,目光转向即将被拆除的笙歌楼。

      那座旧楼本身若是有情,也会在此夜哀哀啼哭。曾经繁华,承载多少纠葛,见过多少生老病死,弥留至今。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禀报宫主,镇楼之物落入了沧浪山那个丫头手里。原因尚且不明。”一个修士持剑前来,打断了“宫主”的思绪。

      “薛家怎么说。”

      “仙宫帮了大忙,必有重谢。将来或许能扩展势力。”说完,修士有些担忧,“宫主,镇楼物被取走,此人恐怕会获得瘴魔之力,若是……”

      “宫主”不曾看来人哪怕一眼,只是略显寂寥地转身,缓步往山下走。

      他开口,嗓音薄如蝉翼,呈现出诡谲的妖异,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她不是一般人。以后多加留意。还有她身边的——”

      “沧浪山少宗主,兰砚。”

      *

      星夜兼程,菽姜等人终于赶回了宗门。

      “菽姐,你可算回来了!”千扇早已联络过,因此候在山门大殿,把着折扇团团转,“薛崇玉就剩一口气,你再晚来一步,留魂扇也吊不住了。”

      菽姜一听,立刻带着瘴果前去薛崇玉的住所。

      兰砚看了眼赵水窈:“师妹,你要去吗?”

      到底和她有关,此事关涉到薛崇玉的命,和自己能否留在山门。赵水窈点头,兰砚便借了千扇长老的扇子,疾行到枕冬居。

      薛崇玉躺在病床上,面色不复从前红润,一动不动看起来毫无生气。最要紧的是,他这样虚弱,筋脉却在皮肉下凸起,让他看着像个青线缠的肉娃娃。

      菽姜极快以灵力辅助,催着瘴果化成精华,能够被薛崇玉轻易吸收。

      就在那鲜红如血的精华融进筋脉时,却瞬间变成黑色,流向全身!

      菽姜眉头一拧:“不好!”

      她极快点穴,阻止瘴果流通。正常来讲,瘴气结出的果实新鲜干净,生机纯粹,能平复受因果束缚之人的病症。

      但此刻,瘴果却被污染了。这说明,从赵水窈那里退回来的因果,沾染了其他的浊气,才会让瘴果失效。

      门动,岁和长老奔来,目光扫向赵水窈。

      “眼下要想救活薛崇玉,必须要处置她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笙歌散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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