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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以观其眇(一) 要做一辈子 ...

  •   菽姜一把制止住岁和:“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你难道看不出?她这只眼睛便是祸端,吸取了因果将其内化。如今被迫归还,携带了她体内的浊气,以至毒发。”

      岁和见众人无言,冷哼一声,继续说:“这样的体质,宗门断然不能容她。往后假若掀起腥风血雨,等着仙宫行大道,行到我们沧浪山头上?届时宗主大业毁于一旦,诸位又何去何从?”

      “你这话说得也太过了!”菽姜不悦,“你若要让她离开,一开始尹师祖又何必将她带回来。沧浪山都容不下她,还要她去哪儿?”

      “恕我直言,尹雪洌实在是行事随心所欲,若非道行高深,师祖的名号太过誉。”岁和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铺直叙,“老夫只想让沧浪山平安无事,如若有办法解决,我不会再多置喙一句。”

      “岁和长老。”兰砚开口,“我会找到解决办法。”

      岁和眉心一跳,想到兰砚解决事情的先例,脸色发沉,意欲驳斥。

      这时,外头闯进个人影,喊着“师傅”,进门后一下刹住脚,惹得后面跟上来的人撞在他肩膀。来人是燕行和柳疏雨。

      “你们俩来凑什么热闹?”岁和横眉。

      燕行瞟了柳疏雨一眼,讪讪道:“师傅你急匆匆赶过来,我们也是怕你在气头上,出了什么事。”

      “哼,话说得好听,在你们眼里,我莫非是个轻举妄动的愣头青不成?”

      柳疏雨:“师傅,你教我们以和为贵,自己何必大动肝火。何况赵师妹年纪小,你要是生气就骂我们吧。”

      “这倒说得像我以大欺小,不讲理了。”话虽如此,两个徒儿争先说软话,岁和到底是稍缓了颜色。

      赵水窈这时却站出来,神情平静极了,虽瘦削却站得板正,竟有些不卑不亢的意味。

      “长老,要是我危害到宗门,我愿意离开,不需要谁赶。”

      燕行和柳疏雨大惊失色,低喊她的名字,未得回应。再看岁和长老,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决心。

      “你有此觉悟便好。我看这薛崇玉是撑不了多久了,他若出事,很快会在附近传播开,届时沧浪山的名声岌岌可危。非我危言耸听,这可是铁打的事实。”

      岁和说完,上前为薛崇玉调息,勉强稳定了他的体征。

      做完后拂袖而去,没多说什么。

      兰砚和菽姜等人纷纷上前安慰赵水窈,那些坚定的话语却没能打消赵水窈心中的五味杂陈。

      “帮忙”这个词如今变得刺耳了。她受之有愧,像一块狗皮膏药粘着宗门,叫她情何以堪。试问宗门有谁像她一般,觍着脸麻烦别人收拾烂摊子?

      “我若是没办法解决眼睛的事,你们也不用替我说话了。我实在没什么优点,不值得你们这样对我好。”

      菽姜呸了一声:“傻孩子,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无论你是不是师祖的徒儿,这些日子莫非我看不出你是个怎样的人?你这只眼确实有些麻烦,但谁又是生来就融洽的?只是你没和它磨合好,才走不通。”

      兰砚附和:“况且这事并非全无解决办法。”

      “是啊是啊。我们也尽些力。”燕行忙问有什么能帮到的。

      藏书阁里有许多记载,还可以翻阅宗主当年行走天下留下的手札。于是兵分两路,菽姜带着两师兄妹去藏书阁查看,兰砚带着赵水窈去后山“杳杳云”,宗主夫妇的住处。

      这还是赵水窈头一次来这片地方。兰砚说自从爹娘下山,这儿就没人住了,他偶尔会来打扫,所以也会翻翻里面的东西。

      这里和兰砚的住的地方风格大相径庭,从大门就可见一斑。寻常的大门一扇足以,她们却把四面院墙都装上了门,正好是八卦阵的方位。

      兰砚:“这是通往不同房间的,里面像密道一样。待会要跟紧我。”

      若非兰砚带领,生人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只能不停打转,最后绕到入口。可见,贼人想来盗取里面藏的宝贝,不熟路径也未必能找到。

      小小的暗道里,天旋地转,赵水窈很怕一不小心失足。兰砚却抓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出“迷宫”。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片犹如世外桃源的屋舍。

      果然是别有洞天。

      不像久无人居,反而生机盎然。

      “这里关联着她们的灵脉,所以会滋养土地万物,因此四季常春。”兰砚说着,熟门熟路地打开竹屋的门。

      摆设清幽,一排书架上堆满了手札和经卷。

      “我们一人一本慢慢翻,迟早能翻完的。”兰砚如是说着,抽下一本递给赵水窈。

      满怀信心打开手札,入目第一页就是一幅涂鸦,是个襁褓婴儿正在啼哭。

      “……拿错了!”兰砚猛地合上手札,只见书页上写着:小石见记。转过身放回架子,耳根悄然发红。

      “这里面都记着师兄的事么?”

      “嗯……我爹喜欢写写画画。不过也只有五岁之前的。”

      赵水窈虽然想看,但当下要紧的是找到解决办法。两个人面对面用功翻书,看得眼酸了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倒是肚子饿了。

      兰砚不多说,去外头摘了几个果子清洗干净,摆到赵水窈面前。他继续看书,时不时在空白的纸上记几句。

      本以为基础的修行经卷他烂熟于心,并无启示,可突然想起一个篇章,倒是让他真有了点领悟。

      打坐要诀中,要想灵气流通,必然让每一个器官都与筋脉感应运作,浑然一体。若是其中一部分封堵,那丹田就无法产出生生不息的气。

      既然浊气是眼睛里自然生出的,那封印眼睛不就好了?

      然而晚上和菽婆婆这么一说,对方却连连摇头。

      “你这法子我也想过了,不行。修士五感通明,封印眼睛意味着失明,何况封印之术诸多,你用哪一种?这可没有给你试验的机会。还有一件事……”

      她担忧地望向赵水窈:“你之前说过,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那这眼睛就是唯一的联系。假如封印,往后还能找到吗?”

      赵水窈心上一沉。

      刚开始师兄告诉她封印一法时,她挺高兴的。毕竟早就想治好它,何况她也不打算再用幽息修行。可她还想找到亲生父母。

      纵然有无父母都不影响往后的日子,但看见身边的人都有,她不免去想自己的爹娘当初为何抛弃她。

      一定是有苦衷的。她会原谅她们,只要能找到。

      兰砚听菽婆婆这么一说,也回过味来。

      封印眼睛等同于废掉它,师妹本来好好一个健全人,不多求什么,反而还主动致残,往后的修行路再出岔子,更难补了。

      “我们还是另寻他法吧。”兰砚肉眼可见地失落。

      临走前,赵水窈又去看了薛崇玉一次。那天和他打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因为知道他娘的事后,连带着也多了一点同情。

      幽兰已经吊死,薛夫人再失去这个孩子,会很痛苦。

      神思恍惚,兰砚和她说了些什么都没太在意,回到寝居时,赵水窈还在想封印的事。

      眼睛给她带来太多灾祸了,但在乐楼那次幻境里,幻影说的也对。若无眼睛,她连来宗门的契机都没有。

      她想到,就算往后艰险万分,也有化解的余地,可现在薛崇玉醒不来,他的人生就完了。

      长夜漫漫,赵水窈下了一个决心。她要封印眼睛,哪怕以后找不到亲生父母。因为如今已有师门,以后她们就是自己的亲人。

      第二日向长老说明后,菽姜不断劝阻,岁和却难得态度缓和,要替她看看是否可行。

      千扇长老擅阵术,因此对封印一道格外精通。她很快提炼出一个办法。

      “按这个法子封印,只会关掉门,而非摧毁房子的地基。往后还能复通,只是你这只眼睛长年不用,到时候可就和瞎了没什么区别。”

      兰砚一听,立刻反对:“怎么能瞎?”

      岁和:“只瞎一只眼,算是好的了。其他法子说不准都保不住。”

      “你看如何?”千扇看向赵水窈。

      当初在村子里,赵水窈很恐惧瞎眼的危险,因为残缺的人总是备受歧视。那时候有个哑巴爷爷,明明人没问题,但许多小孩都模仿他说话,赵水窈听着,像刺伤了自己似的。

      如果真的瞎了……能补回来吗?

      忽然她就想到在乐楼拿到的眼球。难道说天意让她去掉本来这只眼,换成后来得到的?

      当下心里跌宕起伏,也没其他办法了,赵水窈咬咬牙:“好。”

      “再等等。”兰砚却反驳,“师妹,你再等等,我还没看完那些书。”

      千扇瞥了一眼他眼下的颜色:“小砚,你翻到明年都未必能翻到。薛崇玉还等得到那时候吗?”

      换言之,你师妹的眼睛重要,薛崇玉他失去一条命莫非就值当?

      兰砚:“他那时为何要主动挑衅我师妹?”

      “人都躺这里了,再论也无用。”千扇无奈,摇了摇扇,又说,“先各忙各的去吧,小砚你过来,我跟你慢慢说。”

      兰砚转身看了眼赵水窈,目光饱含着情绪。他无声用口型说“师妹等我”,而后跟着千扇去了器室。

      所谓器室,乃是千扇特造的武器间,里面摆满了一千把各式各样的扇子,无论折扇、团扇、平扇、蒲扇、羽扇……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像个万花筒。

      千扇手艺精巧,会做各式各样的武器和饰品。

      进了器室,隔绝外音,千扇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你不想让赵水窈瞎,还有一个办法。”

      兰砚点头,专注地听着。

      “阵法封印总要有个祭品,作为契约,不让她的目力充当契约,只能引入同类。如小猫小狗一切有眼睛的动物。”

      “那小动物的眼睛岂不就看不见了。”

      千扇:“不拿出动物的眼睛,就只能用它们的性命。如果有修士自愿相助,可以用那个人的元,但我想是找不到的。”

      兰砚听完不假思索:“我来。”

      千扇料到他会轻率作答,便又说:“用你的元来当这个契约,这可不是过家家,会要人命的。况且你父母和师傅都不在,此事还是交由其他长老决策商量为好。”

      兰砚心想,大人当然比孩子心智成熟,可是从前种种他无助的时刻,他们都不在,现在他有决心要做的事,又来阻拦,这样算得上是保护吗?

      等到他出了事才晓得回来看看,说他怎么这样莽撞,教训一通,那这长辈真是做得容易。

      兰砚便说:“长老不是常常教导我们心系众生,救死扶伤么。现在我师妹有难我都不帮,还谈什么兼济天下。”

      千扇哑口无言,无奈瞥了他一眼。

      而后收起扇子,面容严肃起来:“元是修行之基,你当真同意,往后她的眼睛如何,将会与你的元息息相关。若是她误入歧途,你的元也会污染,以至于修行受人牵制。”

      “我不怕。”兰砚答应得干脆,“师妹怎么会走歪门邪道?”

      千扇:“可你们不过认识月余,值得搭上性命?”

      “往后还会有一年,十年,百年。既然我决定了做她师兄,就要做一辈子的师兄。”

      千扇像是从他身上看到谁的影子,怔然片刻,轻轻笑了:“果然……好,我教给你如何封印眼睛。不过呢,这个法子也有缺陷,刚封印完,她会双目失明一阵子。”

      兰砚出门时,赵水窈已在外面等很久,规矩地坐着没有乱动,他买的那对发带却飘飘摇摇地绕着她飞舞着,活像蝴蝶。

      他想到自己将会和师妹产生一种密不可分的关联,觉得十分奇妙。

      师傅常说修行是一个人的事,要熬得过孤独。当时他还小,却真的在师傅离开后,一个人过了四年。

      他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太多笑闹的人物,日光如此温暖明亮,他却融不进去,也觉得自己始终在等待着什么,为此长久地寻觅。

      那时候兰砚不会想到,一个人的出现,让他整个世界都改变。

      自那一日水边找到赵水窈后,兰砚极为鲜明地意识到,师妹需要他。

      她脆弱孤单,正如一株泥沼里的莲花,所有风雨都在推着两人抓住彼此。假如他保护她,萍水相逢就变作并蒂莲,并肩生长,再不担心孤身一人。

      “师妹。”兰砚唤她,“有解决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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