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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笙歌散尽(四) 年少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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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有悖人伦的□□!”
未进房门便听见这样一句辱骂。拐弯,看见薛员外在屋外的走廊,被几个家丁架着。面目扭曲,双眼猩红,衣裳散乱,跌跌撞撞地挣扎着,一双手已突得骨头狰狞,伸手要抓薛夫人。
着一身黑衣的妇人眉目冷漠,端端立在廊下,灯笼把侧脸照得晦明模糊。她平静地看对面的人发狂,称得上无动于衷。
见菽姜等人来了,薛夫人行礼,道:“还请仙长来瞧瞧这是怎么回事。自傍晚起,他便是这副模样,口中尽是污言秽语。”
菽姜一个定身诀过去,将人绑在栏杆边。
员外还在边上一句接一句地谩骂,全是些荒诞不经的内容,说着什么有违天理、不孝、三从四德。诸如此类。
菽姜瞥了一眼,又施下禁言诀,而后说:“名为因果,自然有报应。瘴中浊气部分因他而来,瘴气散去,也会反噬回报。员外这病恐怕治不好了,只能看后半辈子行善积德,可否挽回几分。”
薛夫人并无悲伤之色,颔首:“多谢仙长。还望指点,往后如何处置?”
“员外丧失神智,看来这府中上下皆要辛苦夫人打点。若是往后恶化,也只能怪报应不爽,节哀便是。”
夫人轻叹一口气,随后掏出帕子拭泪。
“我外人命途多舛。仙长可怜他,莫要把这些事情外传,就此了结吧。”
说罢,吩咐管事:“通知工匠,暂不拆除歌楼。外人剃头挑子一头热,贸然行动,落得如此下场。待我考量考量,可否重建。”
管事:“遵命。”
“还有,楼里的东西,可尽数处理掉。让他们看看,有什么想要的值钱玩意儿,都取走吧。只是别碰那个房间。”
“明白。”
管事离开后,薛夫人又对菽姜等人笑道:“仙长忙活几日,该好好休息了。已备好客房,明日也可去歌楼看看,有没有瞧得上眼的东西。”
薛夫人说完便要离开,赵水窈兀地喊住她,低声问了几句话。薛夫人了然,让其他人先走,带着赵水窈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兰砚本想跟去,被菽婆婆拉着走了。
下人引路,将人安排下榻。三个人一人一间,邻近,布置得十分整洁。
赵水窈回来以后,找到师兄,递给他一瓶金疮药,说:“薛夫人给的,昨天我看到师兄你手掌的疤痕还没好全。”
本想说要不了几天就会好,只是小伤。看到赵水窈一脸期待,兰砚满怀感激地收下,低着头端详那药瓶子。
“多谢师妹。”
告别后各回各的房间。
赵水窈这些天睡过很多地方,薛家这儿是最软最舒服的。她一个个回忆起来,思绪停在乐楼那一晚,无端怀念。
正想着,有人敲门。赵水窈爬起来开,竟然是师兄。他将手指比在嘴边,嘘了一下,溜进房门,小心关好。
“怎么了师兄?”赵水窈用气音问。
“没什么,想来找你。我睡不着……药我已经擦过了,感觉很快就会好全。”
兰砚轻步走到窗边,自然地伏在窗台上,头发如瀑布般遮掩了肩背。这儿临近小花园,景色不错,静谧中常常传来芳香。
赵水窈站到他身边,因着位置狭窄,双手直挺挺贴在两边。兰砚偏头望着她笑道:“怎么站得这样直。”
他轻轻拉过她的手,赵水窈顺着他,一同趴在窗台上。夜风撩过两人眉眼,掀起牵连不断的发丝。兰砚低语:“真像那天晚上。”
“哪天?”
兰砚垂下眼,声音故作轻快:“你还记不记得,沧浪山上有天夜里,毛竹去找你,你在窗边说你想家。”
赵水窈猛地抬头:“师、师兄怎么知道……”
“因为,毛竹是我假扮的。”
师妹顿时脸红到耳根子:“啊?”
兰砚把脸埋进双臂里,耳尖露在衣裳和头发的缝隙里,他声音发闷:“那段时间都是我,毕竟你更喜欢猫……现在想着,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赵水窈卡壳半天,一句话不说。
兰砚连忙补救:“我以后想找你都用自己的身体来。毛竹它还是很喜欢你的。”
无端想到师兄的元体狮子猫,赵水窈勾起嘴角,心情很好地点头。兰砚看她一笑,舒了口气。
正当此时,遥远夜风里送来依稀的笛声,掩抑悠扬,薄如一层秋雨,婉转低回,哀哀地倾诉。不知是谁在长夜里吹笛,久久不能绝。
年少的孩子不解乐声喜悲,只觉着那笛声动听,怡然自得地听着。
直到兰砚离开回房,笛声也未断绝,续续停停,梦尽天明。如夜雨般缠绵悱恻,来无影去无踪。
天亮后,吃过饭,菽姜便带着两个孩子又去笙歌楼一趟。已经有一些人来翻找东西,就算是破旧的乐器也可变卖不少钱。
幽兰的房间被封了起来,她的一些不要紧的旧物被随意丢在门口,无人拾捡。
兰砚好奇地盯着那个绣绷子。上头绣了一半的残花,布线已经发霉。他很是新鲜地对赵水窈说:“原来衣服上的花纹是这样做出来的。”
“我娘也会绣花。”赵水窈说,“她会纳鞋样子,还给我衣裳打补丁。”
兰砚望着绣绷子,心念微动。
这时赵水窈摸了摸脸。本以为是头发碰得脸痒,谁知抓到眼前,是从上头飘下来的梅花瓣。真稀奇,夏天哪来的梅花?
还是雪白的梅。赵水窈一见就猛地睁大眼。
“师兄师兄!这是师傅的梅花吗?”
“白梅?”兰砚说,“兴许旁人的契元也是梅。外头有棵病死的老梅树,只剩个桩了,难道是它开的花?”
“好像是从上面飘下来的,我们快去看看!”
兰砚飞快跟上赵水窈的脚步,噔噔噔踏上阁楼,到了第三层。原来这里还有个小阁子。
房梁太低,需要弯着腰才能通行。四处积尘。梅花到这里反而消失了,也没见到师傅的影,赵水窈大失所望,猫着腰四处翻找。
这儿不可能住人,丢的都是一些杂物。
一无所获,正打算离开时,赵水窈摸到了一个移动的暗格。她使力气搬不动,兰砚说:“有机关。”
“不会藏着什么宝贝吧?”赵水窈好奇心上来了。
捣鼓一阵子,终于打开。结果里头哪有什么宝贝,只是一把陈旧的木梳,瞧样子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纵然是赵水窈见了,也不觉得贵重。
正要放回原位,兰砚一把握住她的手,接过木梳端详。赵水窈凑过来,心里一噔,两个人的手指同时点在梳柄嵌刻的一个小字上。
——尹。
赵水窈:“和师傅一个姓。”
兰砚:“是谁留下的?”
翻来覆去察看,百思不得其解时,楼层开始剧烈抖动。窗外一阵黑云卷来,泼水一般浸透了整座笙歌楼。
眼见着楼阁摇摇欲坠,从房顶洒落如雨的沙尘,两人一时间站不稳。
“师妹,小心!”
兰砚下意识抱住赵水窈,像母鸡抱着小鸡仔一样,将她护在身下。两个人蜷缩起来,抱团取暖般挤在逼仄的角落。
黑气直直冲进两人太阳穴,兰砚忍疼施术护身,却被浓郁的瘴气盖住了灵力。这来势汹汹,绝不是普通的瘴。
天旋地转间,两人紧握着木梳。昏过去之前,兰砚想起书中所说。
数年难解的恩怨,堆积成孽,称之为——瘴魔。
*
鸡鸣三声,赵水窈睁开眼。娘的声音响起:“快起来帮忙烧饭,我跟你爹去地里干活了。”
赵水窈起身收拾。她感觉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她被妖怪威胁,后来跟着一个疯女人上山,有了一个师兄。
没想到竟然是梦,她怅然若失。
去河边打水,赵水窈觉得有什么在指引她,手便拨开了刘海,看向右眼。
然而却见眼眶中并没有眼球,只有一团黑气如头发蠕动着。她骇然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摸眼皮底下,摸到实在的东西,心松了下来。
这不是有眼睛吗?
又趴在河边看。
倒影里的她露出微笑,那团黑气发出了声响:“你难道认不出吗?我就是你,你终会变成我这样。”
“不可能,我的眼睛好好的!”赵水窈踉跄起身,拔腿就跑。
一颗心七上八下,跑回家里,还未平复。但那黑气不曾放过她,镜子、刀面、水面,任何照出人影的地方,都会浮现浓郁纠缠的黑气。甚至是别人的眼睛里!
赵水窈惊恐不已,难道别人看她就是这副模样?一个形如鬼怪的人,空荡荡的眼窟窿……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你用了浊气,你动了幽息。我是你亲手养成这样的啊,你怎么不承认?”幻影浮现在她面前。
“可我能帮你变强。你不是想要治好眼睛吗?我已经被你治好了,你会成为所有人中最厉害的一个,谁都不敢欺负你!谁都不敢叫你妖怪!”
“我不需要!”
“你需要。你看看,多少人在帮你,你的师傅、师姐、师兄、长老们……可你有改变吗?你还是那么弱,那么让人瞧不起。你以为这一趟回去,薛崇玉会感激你么?是你差点害死他,以为有人为你兜底,你就能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做了?”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赵水窈缩成一团,捂住眼睛。
那些“梦”的片段来回闪过,她时而是村里被骂妖怪的孩子,时而身处秋赏斋,被众人嘲笑欺凌,时而看见身侧长老们对她投来怀疑的目光。
“我只是想和普通人一样过……我也想治好自己的……”赵水窈哭出了声,“我不想当妖怪,想找到亲生母亲就是错吗?我生来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要责怪我?”
“可你想要平凡就得接受一无所有。平凡的你,没有眼睛,没有灵骨,更没有入宗门。是我给了你这一切,你却要反过来指责我?”幻影飘在她跟前,“你选择不要我,那便会失去拥有的一切,你选吧。”
她伸出手,按在赵水窈的眼皮上:“你很后悔上山门吧。只要你点头,我就挖掉我自己,你就永远待在这村子里,做一个你梦寐以求的普通人。”
那点凉意落在眼皮上。
赵水窈回忆起很模糊的一种感觉,遥遥地扯着她的心。仔细回想,记忆像是蒙了一层猪油,令她越接近越觉得浑身黏腻。
手指几乎刺进她眼眶,血珠滴嗒一声……
赵水窈想起来了。师兄曾经将手心贴在她眼皮上,为她吸去浊气,以至于灵脉受损。
她摸向空空如也的发髻,猛地推开幻影:“我不会后悔。但我也不会任由你控制我。”
这话一说出口,幻影就破成碎片消失不见,周遭变作空白。赵水窈血液沸腾,却身处于一无所有的虚空中,气息寒凉,起初还以为躺在雪地里。
这里没有出口,无声无色,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赵水窈渐渐回忆起她其实在乐楼里,被突如其来的黑气袭击中了。那现在大概是在类似瘴的幻境中?
“小窈。”自远方传来一声呼唤。
除了师傅没有人会这样喊她。赵水窈一听,精神振奋,赶忙站起来四处张望:“师傅你在哪儿?”
“我在很远的地方,知道你遇险,以灵力为你传音。你们现在困在瘴魔里,听我的行动,去到瘴魔的根源,解开它。”
“师傅?可我连瘴都解不开……”
尹雪洌呵呵地笑了两声。“有人在这儿留下了好东西,就在房顶。你快醒来,醒来便能知道了。别找我,我很快就得走。”
漫天的白梅花飘舞盘旋,视野由白转黑,慢慢睁开眼。赵水窈醒来,还身处乐楼的小阁子里,师兄昏迷在她身侧。
她使劲摇了摇兰砚:“师兄,快醒醒……”
没用。赵水窈想到师傅说的,赶紧爬下去到第二层。外头不见风景,只有一片荒寂的雪白,整个乐楼都陷入了迷障。
她又下楼去找人,原本乐楼里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都昏迷不醒,因长期昏睡而面色发黄。
放在房顶的东西……
赵水窈心一横,回到二层,从栏杆边上心惊胆战地爬上了房檐。幸好她稳,没掉下去。房顶上果然放着一个小木盒,暂时没法打开。
也不知师傅说的办法是什么。她折回去找师兄,要把木盒给他看,木盒却在手中化作一颗眼球,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
“啊!”
赵水窈一下把眼球抛开,眼球又骨碌碌滚回来,追着她的脚跟跑。赵水窈生怕踩着,却躲不开,最终强忍不适捡起来。
这下却让眼球找到可乘之机,钻进了她的手心,融为一体……
正惊慌时,师兄睁开眼。
“师妹……”兰砚坐起来,察觉她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想到刚刚幻影质问自己为何一直依靠旁人,赵水窈噤声。
“没事……刚刚师兄可曾梦见什么?”
兰砚摇摇头,捡起地上的木梳:“这把梳子定是瘴魔的来源。只要按照解瘴的法子,将因果消除,想必就能离开。”
“可这是谁的梳子?我们没有担负因果,也能解开吗?”
兰砚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个尹字。
“也许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