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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笙歌散尽(三) 只望她九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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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菽婆婆为人雷厉风行,在此事上还是略显含蓄。毕竟薛家和沧浪山合作好些年了,也不好不给人脸面。
菽姜客气地暗示:“或许还有些旧物被收起来,当成无关紧要的东西了?不知薛员外是否知情。”
“奶娘和薛家虽有些关系,交情却没好到藏私的地步。也不知仙长都在酒楼看到了些什么。”
“那可有小少爷的东西,能用上一用的?”
“乐师不过是崇玉的乳母,因为自己孩子夭折,便把崇玉当做亲生孩子看待。仙长,难道一定要旧物才可解瘴?”
“这瘴和小少爷的病也有关系。员外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薛员外听完面色微变:“仙长的意思是我藏了东西?我难道不想救我儿么。只是贵宗恐怕也得好好想想,若不是你们失职,我儿怎会至今生死未卜?”
赵水窈咬紧嘴唇。
菽姜沉声道:“只要员外肯配合,解瘴并不难。”
“敢问我哪里不配合?衣食住行皆为仙长准备,莫非还要把员外的位置让给仙长?也并非我有心翻旧账,四年前我儿上山,贵宗许诺由真人教导,可却退而求其次,令我儿低人一等……”
赵水窈不耐地抬头:“你这样担心薛崇玉,可你连真相都不肯说。”
“小仙长这是什么意思?”薛员外冷下脸来。
“你分明就是伤害幽兰的人,幽兰是薛崇玉的亲生母亲!你为什么不说?”
当即在场人脸色都变了。
兰砚稍稍侧目,对赵水窈弯起一点不宜觉察的笑容。赵水窈便有底气昂首挺胸对着气急败坏的员外问:“我说得不对么。”
“好,好。小仙长伶牙俐齿,我争论不过。可也别信口雌黄,谁不知我一心向着夫人,从无二心!不曾想修道的高人逸士也会污人清白,恕我实在难以忍受此等污蔑。”
薛员外朝身侧一抬手:“还请各位自行离开吧。择日我将犬子接回家中调养,那酒楼作废,不劳各位操心了。既然贵宗看不上鄙人,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吧。”
菽姜冷立片刻,哂笑一声。
“我们走。”
“不送。”薛员外侧身而站,没有看他们。
走出薛府,赵水窈满心纠结,不敢抬头。却见菽姜牵住她的手:“他早有借故隐瞒酒楼旧事的心思,你不过被当作了箭靶子。还有一个办法,能找到相关的线索。”
*
“婆婆,你说的办法,就是祸水东引啊?”
兰砚站在楼顶,眺望着远处的薛家宅邸。一股浊气自歌楼飘出,丝丝缕缕追进薛家院子里。小半瘴气都笼罩在其上,如一团阴云。
他们这是来到了凌云楼,裕城最高的小阁楼,建在小山之上,可以纵观裕城城区。
菽姜:“薛家到底是生意人,触了霉头解不开,还是得请我们回去。”
兰砚:“这个节骨眼上,不会被怀疑么。”
“怀疑又怎样?薛夫人心眼透亮,她总不会像那员外似的拎不清轻重。”菽姜声音沉稳,胜券在握,“明面看着生意是薛员外的,实际上他是赘入薛家的落魄书生,能懂几分人情往来?何况那样薄情寡义之人,不必同他装腔作势的。”
赵水窈在旁连连点头。
三个人在阁子上赏景游玩,兰砚见有杨梅熟了,去摘了一把,和赵水窈分着吃。菽姜看到她们吃得满嘴红,不由得笑得前仰后合。
玩了一下午,下山时被薛家的管家拦住:“仙长,薛夫人正找您呐,吩咐小的来请人。”
菽姜:“劳烦带路。”
薛夫人没把人往薛家带,反而是约在了附近一家茶楼,在二楼的雅间。
人到了,将门关上,夫人起身为菽姜倒茶,将果盘推到两个孩子面前。
“外子出言不慎,冲撞了各位仙长,还望海涵,卖个人情为薛家解难。”
菽姜:“夫人怎么又改主意,操刀此事了?”
“往常不信因果报应,如今不得不信了。我只望幽兰九泉之下得以安息,便由我为她讲讲过去的冤屈。”
赵水窈一面剥着枇杷吃,一面仔细听着。兰砚则是专心地剥皮,眼观鼻鼻观心,看样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也竖着耳朵不漏过一个字。
薛夫人清了清香炉灰,袅袅焚香遮住一半的眉目。她神色平而稳,娓娓道来。
“这事情,要从我的过去讲起。”
薛夫人是薛家的千金,但并非独苗,自小养在深闺里,闲得慌,家里又开乐坊,便常常吹笛子玩儿。
等长到及笄,爹娘告知,她有门指腹亲事,乃是远方的表哥。
这表哥才高八斗,品相卓越,壮志雄心地赴京赶考,却名落孙山,至此灰心丧气。恰逢家中长辈病重,为冲喜提前结了亲事,赘入千金这支薛家。
本来千金并不想如此草率,父亲却执意要撮合,说若她不肯嫁,家产她分不到半点。无可奈何,薛夫人成婚了。
婚后两人表面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实则形同陌路。薛夫人不爱他那酸儒做派,只是面上逢迎罢了。他也觉得吹笛奏乐的爱好与他大相径庭,合不来。
两人同房不过应付,一两年下来,身子没有动静,家中长辈催着夫人去看大夫,各种偏方都试过,始终无用。但赘婿到底不好苛责薛夫人,只能明里暗里指指点点。
薛夫人心里受气,不给薛员外好脸色。他便常常借故出门,留宿友人家中。可谁猜不出,其实是去花柳巷子里。
一开始薛夫人也忍受不了,祖母却劝她,那些没入贱籍的女子最是好收买,谁生的孩子落草后不是姓薛的?还免去她一时治病吃药之苦。
于是,薛夫人就坐在宅子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耐心地等,等着某个巷子里低下的女子,替她的肚子发出动静。
至于男男女女、恩恩怨怨,她无心管。
“可是,那碗药不是你给的吗?”赵水窈蓦地发问。
薛夫人垂了垂眼,扬起一丁点嘲弄的笑。
“那是他不想负责的托词罢了,还想着叫幽兰不怨他。”
薛夫人继续说着。她起初不知幽兰怀了身孕,也不知薛员外送去打胎药。知道时,也以为一个孩子已胎死腹中。
岂料却被幽兰生下来了。
她去打听过,不清楚幽兰的孩子是谁的,便未贸然接触。那时她也心高气傲,觉得和这种轻浮的乐人往来有失身份,虽说商贾好不到哪去,但起码少些流言蜚语。
直到那日大雪天,幽兰找上了门。当日她在外谈生意,没有夫人吩咐,员外不敢轻举妄动,一直捱到夜晚夫人归来。
起初薛夫人不想横生枝节,后来薛夫人答应过继这个孩子,只是要求幽兰不能称自己是他的母亲。她给了乐师一大笔钱。
乐师病好,常来偷偷看望薛崇玉,夫人怪有些鄙夷她。毕竟么,觉得她自轻自贱,被男人骗了生下的孩子还爱如珍宝。
薛夫人还是同意让幽兰每半月探望一次,扮做外头的手艺人,带玩具陪薛崇玉玩耍半日。两母子在太阳底下玩闹时,薛夫人就坐在不远处的亭台之中,静静地、默默地看着两人。
幽兰常常带来一些自己缝纳的小衣服和鞋子,托下人转交。但那些老嬷嬷瞧不上幽兰的寒酸针线,想到薛夫人对幽兰也是鄙薄的,不经过问就扔了。
夫人一次无意撞见,问起才知此事。登时大怒。捡回洗干净后,又刻意在探望的日子给薛崇玉穿上。
那时候她看着幽兰露出欣喜感激之色,心中异样滋味从未有过。不禁更加轻蔑,这点领情,就让她感恩戴德,真是好浅薄的一个人。
这点怜悯若是落在薛员外身上,他都会敏感而自尊地觉得是羞辱。不过他也不会一针一线为孩子做心意就是了。
而幽兰却说夫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抖着不再精巧的手,要为她弹一曲筝。
夫人那时故作清高地拒绝,不说自己也会吹笛,可以合一曲。幽兰也就没再提起。
说到这里,薛夫人的神情略略停滞,沉默良久。
四年前,薛崇玉患上不治之症,任谁来也看不好,是沧浪山带走才有所好转。那时酒楼的生意衰败许多,幽兰的技艺大不如前,积年累月地愁思,同样害了病。
薛夫人嫌她没用,好歹幽兰也独身多年,本该无牵无挂的,怎么连自己的身体都折腾得四处是病。于是让她有什么事来找自己。
薛崇玉在山上不适应,有一日想家了,回到薛府,却正好撞上幽兰来诉苦。自小薛崇玉被宠惯过分,无意听见幽兰才是生母的事实,想到如此卑贱的乐女会是他娘,难以接受。
连亲生孩子都嫌弃自己,幽兰心灰意冷,绝望地自尽了。因为是吊死在薛员外房间,故而对外宣称是病逝。
薛夫人给了知情人封口费,这事情才能被薛员外扭曲真相。
“我这儿留着她从前给孩子的玩具,衣服鞋子。你们若是用得上尽管拿去吧。”薛夫人眉眼淡淡,递上一旁的包裹。
菽姜接过。
赵水窈心想,难道薛崇玉觉得自己间接害死母亲,才不敢下山来?
“这里头的玉钗是?”菽姜清点着包裹,问。
“是她的遗物。”薛夫人言简意赅,没多说什么。
“若无他事,先告辞了,今夜便去解瘴。”
薛夫人颔首:“多谢仙长。”
她们走时,薛夫人还独自坐在雅间内,垂首看着那一炉香。青烟一圈圈缠绕,一丝一缕难舍难分,融进她乌青的鬓发中。
那发髻上插着一支小小的缠花银簪,花样隐在烟雾之下,看不真切。
*
本来赵水窈已做好再次疼得想死的准备,兰砚却在解瘴前抢先问菽婆婆,能否由他来入瘴。
菽姜:“你来也可以,但你身上的因果弱一些,驱不干净。”
“那我全承担过来。”兰砚说着就要划口子。
菽婆婆被他吓得放大嗓门:“你你你,‘三思而后行’,都学到狗肚子里了?水窈是因为眼睛才能担负因果,你有什么?”
兰砚被指着骂了一顿,噤声了。见他一副心虚的模样,赵水窈回想起那天晚上濒死的痛感,又想到师兄给她疗伤。她说:“婆婆,师兄,我一个人可以的。”
“真要辛苦你了。”菽姜抚了抚心口,转头对兰砚说,“再让你胡闹下去,灵脉被染烂怎么办?你怕水窈有事,那就一块儿杵这儿,护着她。”
兰砚瘪嘴,乖乖按菽婆婆吩咐的坐好,在一边护法。他侧目看向赵水窈,师妹稚嫩的脸上却是一种坚定,也许更多是对她们的信任。兰砚内测灵力,心觉还得更勤加修炼才行。
解瘴比想象中顺利。
菽姜惯有驱浊气的经验,加上赵水窈和旧物的感应极为强烈,只要薛崇玉那一头配合,今日解除便是铁板钉钉。
菽婆婆抽刀,雪亮的刀面映亮“瘴”的行踪,不多时,那些因果就遥遥传给病床之上的薛崇玉。刀慢慢震颤,随着念力波动。
到底是经验老道的人,菽婆婆出手,赵水窈的眼睛没有那么痛了,那些冤债纷纷找到了债主。
她感觉幽息想挽留浊气,却也无能为力,最终归于平静。
而瘴与念力相抵消,慢慢变清明,化作轻烟往上飘去。
“薛小子知道这些,怕是有得受的。”菽婆婆长叹一口气。
赵水窈:“婆婆,我们这就成功了吗?”
“是,看来幽兰本身的冤孽并不重,加上你已经解了因,便很容易消解。只是,这种程度的浊气,若非有人刻意催化,怎会形成瘴?”
菽姜摇摇头,缄默了一阵子,“果然是……心疼孩子吧。”
赵水窈见状,抱住她的手臂摇晃:“婆婆——我饿了。”兰砚有样学样,也凑过来,两个孩子就抱住婆婆两边,拿头在手臂上蹭着撒娇。
菽姜脸上那点低沉随之消解,笑道:“快走快走,回薛府去,把之前少的吃回来。”
薛府果然派人在门口候着,谁知一进门,就看见管事忧心忡忡迎上来:“仙长,不好了,员外出事了!”
菽姜却是一副意料之中:“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