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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笙歌散尽(一) 师兄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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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被赶出了薛府。
“去去去,两个小孩儿还敢来薛府招摇撞骗。那点把戏……”
家丁将人赶到大路上:“我们老爷在外头谈生意,夫人在礼佛,可没空给你们布施。不要以为夫人心善就能讹一笔。”
大门砰地合上,门环震震地敲在门板上,缓缓平息下来。
赵水窈:“师兄,他为什么不信啊……”
兰砚:“可能真有骗子来过吧。”
天际喜鹊嘎一声飞过,两个人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避太阳。
正是午后,天气燥热,赵水窈晒得头发丝丝缕缕黏在额头边。兰砚取了一方干净的丝帕递到她手中。
想不通为何那些家丁会把她们当成骗子,分明他都把武器拿出来自证身份了。家丁却说从没听过有兰砚这个人。
这时兰砚才意识到,他只是在沧浪山很有地位,外头的人确实事事和长老们商谈。一个没下过山的少宗主,又能有什么威名。
最无解的是他的令牌不知何时被菽婆婆顺走了,当时没在意,现在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菽婆婆怕是早料到了。
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或许等到薛家老爷回来……
赵水窈:“师兄,既然迟早要去酒楼,不如现在就去看看吧。”
兰砚眼前一亮:“师妹说得对。”
他紧跟着赵水窈,那几根水蓝的丝绦随着她的步伐而动,看着像小尾巴一样。兰砚悄悄伸手,“小尾巴”从手指缝里游过去,他的目光随着丝绦飘飞,又落在赵水窈的后脑勺上。
师妹真可靠。
路边的小商小贩最是热情,高兴和路人唠嗑。赵水窈几下就问到了酒楼的位置。
大娘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好奇:“不过你们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那酒楼就要拆了,危险得很,不会是去探险吧?哎呦,你这哥哥得保护好妹妹啊。”
兰砚突然被点到,僵硬地点了点头:“嗯……”
“大娘,你认识薛崇玉吗?”赵水窈蓦地问。
“哦,薛家小少爷,知道知道。”大娘一摆手,“娇生惯养的,不知是几年前被送去附近的道观了……”
旁边的大叔嘿一声:“什么道观,人家那是去修道,要成真神仙的。”
“不都一样吗,修来修去的。”大娘不以为意,继续说,“因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求神拜佛没用,让一个道士给的法子。薛夫人多年来就这么一个孩子,当肉疼着,当时也是百般舍不得,为积福德,如今还常常救济穷人。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赵水窈听完,又问:“那您认不认识酒楼的一个乐师,薛崇玉的奶娘?”
“哟,那就不太清楚了。薛少爷有奶娘吗?似乎是有。”大娘尽量回想着,“不过这酒楼里唱歌弹曲的姑娘当年红极一时,近年来萧条得很,风头被其他地方抢了。那时候里头倒有个好漂亮的姑娘,水灵得不得了。我想想,叫什么来着……”
两个人满心期待地等着大娘说话,大娘一拍脑袋:“不记得了。”
她呵呵笑着,略带尴尬地抚着脑袋:“人老了,记性不行了。那姑娘也病死好些年咯。你们小,不懂,做乐伶的就是下等人,哪有长寿的命。再往前数几十年,还有个难产死的,可怜呐。”
大叔边理货边插嘴:“就是咯,不是老尹好心,那孩子能活到大?只是后来人也没影了,去哪儿了呢。”
“她们那时一丁点大,怕是早在雪天冻死了。”大娘说,“要是活着,能不回来看一眼?”
“看什么看,晦气,这地方又不是什么家。对了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你说哪个孩子?”
“就小一点那个……”
眼看着大娘和大叔已经陷入回忆,扯开话题,赵水窈和兰砚对视一眼,离开此处,去寻酒楼。
酒楼坐落于繁华地段,雕梁画栋,临水而建。虽当下已被围起,打上封条,但仍能看出当时的盛状。也不知如何颓败到今日这般境况。
两人齐齐抬头望,只见牌匾上尚未褪色的三个大字“笙歌楼”。
兰砚见大门走不通,拐弯就去了后头。赵水窈:“这儿有后门吗?”
“没有。”兰砚打量着酒楼的高度,“先上树,再翻到二层阁子里。”
赵水窈抬头看。她虽是捉鱼逮虾不在话下,可是上房揭瓦还略有难度。尤其是一旁的榕树盘根错节,摔下来估计会擦得遍体鳞伤。
兰砚瞥她一眼:“我带你进去。”
赵水窈还在想怎么带,就见兰砚站在她跟前,矮下身子,做出要背她的样子。
“不会掉下去吗……”
“不会的。”
赵水窈趴上了背。兰砚直起身,把她托得很稳。下一刻就踏树而上,点着屋檐,跃上二层,直接落在了酒楼的栏杆内。
视野飞闪时,她很近地瞧见兰砚的下颌和耳朵,嗅见从他颈窝和发间散出的淡淡香气,并不浓。让赵水窈想起那朵半路枯萎了的荷花。
落地后,赵水窈撑着栏杆眺望,看见阁子后面波光粼粼的湖泊。这边的雅间是赏景的,可以想见往日听曲的人焚香烧茗,何等雅致。
“我们先看看酒楼里头有什么。”兰砚寻着走廊往里,“最好能找到乐师的旧物。”
“师兄,你会解瘴吗?”
“看过很多书,但没真正解过。”兰砚轻声细语地说,“千扇姐她善于布阵和幻术,我以前都是和假物操练。小心看路,我扶你。”
赵水窈不由得担忧起来。菽婆婆何时来呢。
她们大概把酒楼上上下下逛了一遍。二楼的雅间阁子宽敞明亮,一楼大堂极阔,桌椅残留了部分,缺胳膊少腿。后院一块地涵盖了后厨、练功房等地,其余几个狭窄的房间是乐师和杂役的起居室。
乐师已被遣散各寻出路,此处旧物也所剩无几,只有搬不走的和不值钱的。偌大的酒楼人去楼空,只剩过往留下的冤孽、未完结的因果,还盘旋此处,恋恋不舍。
两人暂时没发现什么,依原路离开,折返去看看薛老爷是否返家。岂料仍是被拒门外,正灰心丧气时,里头有个厨子端出两份饭。
“拿去吧,是薛夫人吩咐我们招待过路人的。这是夫人好些年的惯例,只要你们心中替她祈福便好。”
“多谢夫人。”赵水窈连忙问,“那可不可以通传,说我们是沧浪山来的……”
厨子面露抱歉:“我没这个权力。”
只好坐在附近吃完饭。兰砚又是面露惭色:“对不起……师妹,我太冲动,没考虑周到。”
“没关系啊。这一路我特别开心。”赵水窈拍拍他,扬起笑容,“是真的。而且我们也不是没有去处,可以住在酒楼。”
“你不怕吗?里面有人去世。”
据长老嘱咐,这类旧怨形成的瘴,不主动触发并不危险,只有卷入其中难解除。而那些工匠想要拆除酒楼,才被误伤。
赵水窈飞快摇头:“师兄在,我就不怕了。而且正是这样,闲人才不敢进来,反而更安全。”
兰砚眼前一亮:“师妹真聪明。”
*
步入夜晚,空寂的酒楼更显阴森,滴水可闻。时不时有风穿堂而来,将一扇扇失修的门推开、关上,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兰砚凭直觉嗅到“瘴”的气味,笼罩着整座笙歌楼。他身上多少有一点因果,不如赵水窈重,所以感觉也弱些。
两个人不知该在哪间屋子落脚,反正夜里睡下也失眠,于是端着陈旧磨损的黄铜烛灯,看看有无异常。
兰砚:“似乎我的火没有那样明净了,这里的瘴在压制灵力。”
赵水窈:“我也有奇怪的感觉,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空荡漆黑的酒楼中,大堂台中摆着零星几件破损的旧乐器,烂得不成样的帷幕覆盖其上,好似裹尸布。偶尔还会因为空气流动,发出类似呼吸的杂音。
随着风过,锈了的门轴接连发出弦声,吱呀——吱呀——响个没完。酒楼外是叮叮咚咚的流水声。
除此外,赵水窈的确听见一个细微悠长的声音,如怨如诉,震荡不止。她拉着兰砚停住脚步,仔细分辨。
“是乐声……有人在唱歌?”
“要去看么。”
“……不了吧。”赵水窈自认胆小,不愿意主动接触麻烦。要是不小心惹了瘴出事,难辞其咎 。
到底是看了一圈,要选定哪间房睡觉,商定在二楼住,出了事方便逃跑。就在坐下时,赵水窈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孩儿……娘在这里……快来见娘一面……”
她心头一惊,一时不知是幻觉或是错听。垂首仔细聆听,渐渐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引着她站起身来……
兰砚偏头:“怎么了?”
“娘……”赵水窈目光僵直打开门,义无反顾扭头就走,肢体轻飘飘地直奔一个方向。仿佛有根线扯着她。
兰砚:“师妹?师妹!”
他匆匆追上,师妹却像没有重量似的,一溜烟拐过弯下楼去,这老化的楼梯却根本没响!
兰砚眉心一蹙,一道墨甩出,染过半空,远方洒来的条条暗线无所遁形,一下子绽开幽青的火焰,断开。
他翻过栏杆,从二层走廊一跃而下,接住了往后倒的师妹。
簇簇青焰如烟散去,赵水窈恢复神智,艰难地眨着眼:“我刚刚……以为有人叫我。她说她是我娘。”
“师妹的母亲难道不是尚在人世么。”兰砚帮她点穴归魂。
“可能是因果的缘故。那个人想带我去后院的房间。”赵水窈长吸一口气,低头想了想,“也许她还会再来。不然我们主动去看看?”
兰砚点头。掌握先机总比被牵着走好。
寻路推开陈旧的屋门,却没什么灰尘。这是间窄小的屋子,临窗是梳妆台、盆架,另一边壁上挂着一把松了弦的筝,比起大堂里那些乐器算是完好。
进屋,赵水窈心有所感,这恐怕就是那位乐师的房间。东西保留得完整,没人拿走,还能猜出生前的景象。
她猛地抬眼。和梳妆镜中的自己对视。
兰砚:“有什么发现?”
“她们说她重病去世有三四年了,这镜子一点灰也没有,像刚刚擦过的。”
兰砚起身望向镜面,锃亮如水,恐怕是有人有意为之。
回想看过的书籍,他说:“解瘴有一法是入镜。将镜子照向旧物,从物中窥往事,人的神魂会暂时摄入其中。”
“我们要试试吗?”
“师妹?”兰砚略感讶异,他心觉师妹并非如此鲁莽之人。
赵水窈望向那把筝:“她一定是谁的娘,正在找她的孩子。我想快点帮到她。”
兰砚当下看着师妹伶仃的身形,觉得她也有难言的经历。
便说:“我为你护法,先为你落一道护身符,若是你在镜中难以承受,撕掉符纸,我合上铜镜。”
说罢,以笔书就一道符纸,交给赵水窈。
取下筝,一瞥,末尾刻着两个小字“幽兰”。
将筝置于菱花镜前,兰砚凝神,按照记忆复现入镜之阵,渐渐雾起火燃。
铜镜中的筝扭曲了本来面目,化作一段陈年旧事,纷纷如雨落入赵水窈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