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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冷月无声(五) 我再帮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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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路对于赵水窈而言很稀松平常,她和师傅出来过一趟,不会是乡下人头次进城了。没想到的是,兰砚成了那个乡巴佬。
赵水窈每次偷偷瞟他,都发现他一脸好奇,但是不问也不仔细看,顶多悄悄瞄一眼。接下来行路,赵水窈问菽婆婆的问题就多了。
比如“摊上卖的叫什么”“路边这是什么店”……菽婆婆一一耐心答了。
遇到点菜吃饭,赵水窈主动去付钱,回来时看见兰砚瞅了好几次。赵水窈就拉着他一起问路,没事儿和路边人闲聊。
本来一个人做这些,赵水窈也会心生胆怯,但发现师兄比她更内敛后,赵水窈油然而生一种师妹的责任感。她势必要补上师兄的弱点。
有师兄在旁边候着,她的胆子也变大了。
半路一次在茶摊子边上歇脚,菽婆婆牵马去饮水,旁边桌子一个健谈的修士就和人唠上了。听说她们要去裕城,兴味盎然地问:“你们是沧浪山的人吧,怎么那么小被派来处理这事儿。”
赵水窈:“出来历练历练。”
“也是,这旁边是你师兄吧。瞧这模样是个好苗子。你们怎么会想去沧浪山修道呢?虽说在这一块地方名声还是不错,可如今出了那件事,也渐渐衰落了。”
赵水窈藏不住事,转头看兰砚的表情,却见他罕见开口问询:“那件事是什么?”
修士喝了一口茶,抬起手比划:“你们年纪小也难怪不知情。你们宗主叫兰烬,知道吧?很有本事的一个女修,怎会做出那种事呢!后来也是仙宫及时出手,才能力挽狂澜。”
兰砚手指关节捏得青白:“什么事?”
“这说来话长,我也是听说。你们可别说我尽讲沧浪山的坏话,谁家宗门没有几桩腌臜事。兰烬,当年可是响当当的真人,如何能同妖魔勾……”
这话还未说完,一盘糕点嗒一声搁在了修士跟前。目光由下而上,是个威严的妇人,笑中带着警告:“有些事情既然是听说,还是少说为好啊,谁知道真相如何?”
“呃……说的是,说的是。”修士忙低下头去喝茶,却不住地用余光瞟那妇人。
只见她牵起两个孩子,跨上马车,一扬鞭。马儿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飞驰,扬起薄薄的黄土,缓缓落下,归为平静。
人行远了。
马车之上,菽婆婆声音沉稳:“你们在外面还是少和人交谈,人心隔肚皮,万一出了事就不好了。尤其是小砚你,从前没下过山,容易上当受骗。”
这番教训的话下来,赵水窈心虚得缩了缩脖子。菽婆婆从前面递过来一盘糕点:“吃了垫垫肚子,我们到客栈落脚时再吃晚饭。”
“好。”
赵水窈抱着那盘糕点,转头看。兰砚神色不快地理着袖口,显然还在回想。她纠结地递给他一块,低声问:“师兄,吃吧?”
兰砚摇了摇头,心不在焉。
等渐渐黄昏时,赵水窈在颠簸中睡着了,菽婆婆停马下车,去客栈堂前准备住店。四下炊烟袅袅,薄暮烧得天边昏黄一片,人畜归家,声响远远传来。
赵水窈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摇了摇她的手臂,睁开眼是师兄喊她:“师妹,我们走吧。”
“嗯。”她睡眼惺忪,抓起一旁的包袱,跟着师兄,跳下马车时兰砚在旁边扶住。
兰砚却没往客栈走,而是牵着赵水窈继续行大路。走着走着,赵水窈才惊得清醒过来:“师兄,我们这是去哪儿?”
“抄小路。”
“为,为什么?”
“我们不能和菽婆婆一道走。”
“啊?”赵水窈惊慌失措,一个劲儿地问原因。
“我有些事情需要问明白,但菽婆婆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们单独走,这样方便打探消息。你怕吗?”
“我……我不怕。”
两个人走了半天,一直牵着手没有松开。赵水窈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皱了皱脸,忍不住问:“师兄,你是不是紧张啊。”
兰砚飞快眨了两下眼:“有点儿。我们只要赶紧找到住处就安全了。”
“可是这附近越来越荒凉了,应该没有客栈……”
兰砚顿了顿脚,也有些不安地望向赵水窈:“要不然我们先回去,去下一个人多的地方,再偷偷跑走。”
挠了挠耳鬓,赵水窈心想这次是打草惊蛇,下回想走就难了。她年幼的心里猛地冒出一种野生的冲动,就像那日离开村子一般。
夜晚的路最黑也最无垠,她心里觉得能和一个熟悉的人并肩就不怕任何危险,便说:“我们走吧,会比菽婆婆更先一步到裕城的。”
赵水窈这样肯定,兰砚用力点了点头,弯起了眼睛。
“不过,菽婆婆驾马车,我们怎么比得过她?”赵水窈有点发愁。
“我有个好办法。”兰砚勾起嘴角,一面走一面弯腰看向她。
“是什么啊?”
兰砚神秘地捂住她的眼睛。
*
一刻钟后,林间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出现一只颀长的狮子猫,通身雪白,毛发浓密蓬松,阴阳眼,极其威风。背上还驮着一个小女孩。
赵水窈也没想过自己能“骑”上师兄。她还沉浸在刚才睁眼看到大猫猫的震惊当中。之前只知师兄养猫,却不知他的契元是猫,更不知他可以化作“元体”狮子猫。
夜风稍凉,迎面吹起头发。狮子猫比马跑得还快,矫健的四爪奔腾,犹如在月下飞驰。四周风景急速变换,赵水窈左看右看,激动得心颤。
师兄没骗人,这样铁定能比菽婆婆还快。她有留意过,菽婆婆一直没追上来。
师兄的元体不能保持太久,容易泄灵。正好也深夜了,不适宜赶路,便在途径的破道观停下。
两人有点饿了,幸好包袱里还有白日的糕点。
兰砚以灵力起火照明,勉强把荒废的房间收拾了一番。又把外裳脱下来给赵水窈垫一垫,自己在蒲团上打坐,恢复灵气。
山林里有野兽嗥鸣,因为窗户没封紧,时不时有夜风穿过,赵水窈时不时睁开眼睛。兰砚察觉,不动声色把蒲团移到了床边。
刚好床榻的高度在他坐姿的肩膀下缘,赵水窈面向外侧睡时,就能看见他的肩膀,和柔软顺滑的长发。
睡得半梦半醒时,她睁开眼悄悄打量师兄的样子。他入定时,眉目安和,像个小菩萨。她突然好想让师兄再变成猫。
一夜过去,鸡鸣天曙。
两人启程。因为是白日,兰砚有点儿露怯,毕竟已经甩开菽婆婆太多,也就换做步行。
溪边,兰砚简单洗漱后,看赵水窈头发睡得乱了,帮她重新扎上一遍,将自己的银簪别上去固定。
师妹小小的一团脸,瘦削稚嫩,配任何首饰都显得违和。但暂时没什么别的可以替换,兰砚思忖着。
很快两个人一边问路一边走,到了繁华的集市。这里离裕城已不算远。赵水窈刚和师兄穿过了荒郊野岭,觉得这是一次真正的远行,有些难言地新鲜,四处望个不停。
兰砚本要赶路的,这下也说:“我们可以先逛逛。”
集市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早市的路边还有妇人提篮子卖花,或是一盆清水里盛着半开的荷花。
赵水窈被花吸引,多看了几眼。兰砚便主动问妇人:“这花怎么卖?”
“两文钱一枝。”
兰砚摸着荷包,递出一两碎银。妇人嗬哟一声,连忙找零。兰砚虽懂些算数,却不知银钱价值,赵水窈赶过来清点。
手忙脚乱落了几个铜板,赵水窈一一捡起。继续逛其他地方,赵水窈低头闻了闻荷花:“师兄其实不用破费的,钱还是买有用的要紧。”
在村子里时,她就算多看一眼那些“没用的”,都会被爹娘教训。钱是续命的,没闲工夫拿来买别的败家玩意儿。
兰砚:“我看你很喜欢。”
“花多容易枯萎呀。”赵水窈抿起嘴唇,感到惋惜,但又忍不住雀跃。这样美好的花在她手中,被她拥有。
兰砚没把师妹的话往心上去,但凡赵水窈多看一眼,那货品下一刻就到了她手中,付钱付得干脆利索,有时候连找零找错也不计较。
赵水窈诚惶诚恐,觉得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我们这样大手大脚花钱,到时候没钱了怎么办。”
兰砚把满满的荷包提起晃了晃:“还有这么多,应当是够的。”
“哎快放回去。这外头人多,被抢了被偷了就不好了……”赵水窈把荷包别回他腰上,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
“人怎么能抢钱骗钱?”
赵水窈:“当然会有人这么干。而且下了山,可就管不了他们了。总之我们小心一点。”
低头看着个子小小的师妹,兰砚打心眼有点赞赏。比他小几岁的师妹,在这广大的世界里,却比他懂得更多。
于是兰砚遇到好奇的事物,就向赵水窈问。师妹竭尽所能地给他讲,有时不懂的也会猜,兰砚就表现出一副受教后恍然大悟的表情,拖长了声音“哦——”。
逛完集市去吃饭。等上菜时,兰砚神神秘秘让赵水窈闭上眼睛:“我买了个很适合你的东西。”
“是什么啊师兄?”赵水窈坐在桌边,乖乖配合,笑得毫无防备。
兰砚起身弯腰,把藏在手心的发带小心扎在她两边发髻上,理正,几条水蓝的丝绦垂在肩上,被风吹得飘飞。
轻盈的纱擦过脸颊,赵水窈睁开眼,那阵微风也吹起师兄的碎发。她偏头伸手去捞发带,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虽然材质并不十分华贵,上头却绣着几朵银线的荷花,栩栩如生。会枯萎的花,被缝进针线里,因此永生。
“喜欢吗?”
“嗯!”赵水窈仰起脸,“我以后每天都要扎这个。”
吃完饭本来打算继续赶路,谁知问过路人,他们说下个城镇远得很,天黑之前到不了。
兰砚想到昨晚落脚的道观,师妹睡都睡不安稳,决定明天早上再启程,先找个客栈住下。
中午暑气上来了,赵水窈昨晚没睡好,犯困。兰砚便让她在房间里休息,他去外头逛逛,打探消息。
她们在客栈要的是两间房,赵水窈一个人在屋里反而睡不踏实,起来看了几次门窗,又坐回小小的桌案边,想着师兄去了多久。
干脆整理起在集市买的东西。新奇的玩具,还有一些配饰。除了吃的,都不是师兄能用到的。她又摸了摸缠在发髻上的纱,又凉又滑,好像鱼尾巴。
趴在桌上,打量着客栈。赵水窈从来没住过外头的店,因为打小没出过远门,那次和师傅御剑而行,顶多睡在荒郊野外。因为师傅太厉害,所以一点儿不害怕。
目光落在一旁的荷花上,那阵清香打消了她的不安。
忽然,右眼针扎一般灼痛起来,赵水窈哎呦一声,捂住眼睛,扑在桌案上忍着。糟糕,肯定是里头的因果在作乱……
她得想办法……赵水窈脑袋乱成一团,下意识想调动幽息修行,又咬牙止住。这下痛得在地上打滚,恨不得把眼睛抠出来。
混沌中感觉到有滴清凉的露水散在眼内,止住疼痛。赵水窈从哭泣中缓过神来,发觉师兄回来了,正扶着自己,往她眼中输进灵气。
“师兄……?”她喃喃地喊。
“别怕,我回来了。”兰砚声音温和,手心贴上她的眼睛。赵水窈顿时感觉好受许多。
反应过来又连忙问:“这不是吸收因果的……”
“嗯。”兰砚没否认,“我再帮你承担一点,你会好受很多。”
“可长老不是说会损坏你的灵脉?”
“没关系,我会补好的。去吃饭吧。”
赵水窈怔了怔,想起来问:“师兄,你要的消息打探到了吗?”
兰砚轻轻摇头。
一直到晚上,赵水窈都觉得兰砚情绪很低落。几次想问,又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夜里各回各屋,赵水窈还在猜想。
不会是师兄被人骗钱了吧?
脑子里胡乱猜测,门被敲响。她心一跳,蹑手蹑脚地走近,问:“谁呀。”
门扉映着一个亭亭模糊的影子,瞧着是师兄。果然开口是兰砚的声音:“师妹是我,我过来看看。”
开门,兰砚是一副准备就寝的打扮,发髻拆了,松散地披着,但衣裳穿得很整齐。他走进来坐在桌边,问:“你在这儿睡着习惯么。”
“……还好。”赵水窈违心地说。她索性也不睡了,顺当坐在床边。
冷月的清辉透过窗格,影子错落有致。兰砚一半身子沐浴在月光中,墨黑的头发衬着瓷一般的脸。
看他久久不语,赵水窈问:“师兄,你有什么要说吗?”
兰砚抬起眼睫,月光就爬上他的眉骨和鼻梁,镀出一个莹润明朗的弧,光影刻出他面容细微的变化。于是那点难以察觉的委屈、自馁,被赵水窈看得分明。
“我试过问话……他们都不理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赵水窈:“下次我和师兄一起去问就好了。是什么事?”
兰砚纠结地眨着眼。
赵水窈猜想是他的家事,或是他身体上的烦难隐私。因为她便是如此,不想旁人过多知道她的出身、从前,还有异瞳的经历。
“师兄不说也没事。”
“我专程带你躲开菽婆婆,却什么都没问到。”兰砚垂下头,良久才说,“其实没什么,是我爹娘的事。”
“嗯。”
“我幼时,大概是五岁,爹娘就下山了。也是那时师傅收我为徒。我对她们的印象很模糊,却一直想知晓,她们去了何方,做着什么事。”
赵水窈却从他未尽的话语里猜出更多所思所想。就像她一般,会疑心爹娘爱不爱自己。想到这里,赵水窈也黯然神伤,她的亲生父母在哪儿还没个影儿。
“说不准往后就见着了。”她这样安慰着。
“嗯。明天我们赶去裕城,那里大概能遇到修士。”师兄得到些许安慰,微笑起身,“不早了,你睡吧。”
赵水窈无端生出一个念头,想让他留在这里。终于没说出口,只是看着他离开帮她带上了门。将门拴好,躺下。
翌日启程,再也没耽搁,很快就抵达了裕城。只是为了租赁马车,她们的钱已用尽了。
“薛家就在城里,不用担心。”师兄如是说,带着赵水窈问路,寻去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