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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冷月无声(四) 所以师妹, ...

  •   “兰砚将她带去,还闭门不见任何人。分明早已说过事态严重,我看他也是胡闹。若非宗主于我有恩,我绝不容忍。”

      岁和一拍桌子,茶杯震了震。
      整个山门大殿陷进沉寂,壁灯的火焰幽幽摇曳。

      千扇忙说:“小砚他这么多年来,循规蹈矩的,今日也是头一遭。怕是我们说得太过了,他以为我们要赶走他师妹。”

      “本就该赶走,你瞧瞧师祖临时起意收的什么徒儿?她连清气都不能吸收多少,就能吸‘瘴’气?这不是天生的妖魔体格?”岁和阴沉着脸。

      “或许这是误打误撞,让她能下山去解决酒楼的事儿。”千扇扣了扣桌面,“不急,我拿留魂扇续着薛崇玉的命,不会轻易出事。”

      “一个外门去处置‘瘴’,天方夜谭。”

      千扇:“我们派的人难道还护不住?再说了,她怎么能吸收‘瘴’气,还没个头绪,这点是该我们研究。到时真确定了,再处置也不迟,先把眼前薛家的事对付过去。要是让‘瘴’扩大到整个裕城,那可就麻烦了。”

      岁和揉了揉眉心,又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菽姜见岁和缓和了,趁机说:“水窈是个老实孩子,不晓得自身的本事。趁着苗还小,往好了掰正,不就对了。”

      岁和哼笑一声:“怀璧其罪,叫外头人发觉,他们杀鸡取卵,又怎么向师祖交代?”

      “岂不让人一辈子待在山上?”

      听闻菽姜此话,千扇不放心地转着茶杯:“……小砚他,万一要跟着下山如何是好?山下不乏有知道那件事的人。”

      “不可能。”岁和斩钉截铁,“赵水窈不过是刚来没多久的小娃娃,兰砚同她能有几分交情?兰砚十三年来从未离开过沧浪山,当下护着已算是仁至义尽,绝不会为她破例。”

      这时候,外头有个修士走上殿前通报。

      “长老,少宗主来见,说他已准备好和赵水窈一并下山。”

      岁和长老拍案而起。

      “什么?!”

      ……

      深夜大殿巍峨更显阴森,赵水窈的身量比起大殿不知矮了多少,捏着汗津津的手心站在门口。

      己等了几柱香,殿门仍然半掩,听不见里面的密谈,只感觉到黑夜一重重压过来。赵水窈的指甲陷进肉里,忽然有只手包住她的手掌,又松开。

      抬头看,是兰砚。

      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夜里幽亮平和的眼。她一颗心轻轻地泡进温水里,像回到小玉潭,安定下来。

      刺啦——殿门沉沉地拉开。

      犹如冬日清晨的太阳,费劲地升起,久久穿不破厚重的云层,只能发出黯淡冰冷的光。

      里头长老高坐,朝门□□来如箭矢道道的视线。

      兰砚的宽袖遮住两人的手,适应着她的步伐进了殿中。

      “小砚,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们商量许久,不同意你下山。”千扇说。

      兰砚颔首,看向菽婆婆。

      菽姜知道他这是没听到想听的,说:“你们师兄妹二人尚且年幼,而山下危机四伏,难以自保,出了事我们也没法向你师傅交代。”

      兰砚颔首,望向岁和长老。

      老头儿哼一声别开头。

      兰砚:“我明白了。”

      “你能体谅我们就好,择日就安排人护送赵水窈下山去,替薛崇玉解决这事端。”千扇刚开颜,就见兰砚转身。

      “既如此,我带师妹下山去。”

      千扇一下撑起身:“哎,你这孩子。不能走!听我再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兰砚停下脚,只是语气更为坚定:“我心意已决,也答应了师妹。”

      “让她下山,是因为她身上沾染了薛家的因果,必须去了结。你好端端的跟去只会让事态更复杂。她不会有事,你这是不信我们吗?”

      兰砚才发出一个字音,岁和冷肃开口:“这事说定了,容不得出变故。何况你师妹今日烦心的够多了,你还要继续添堵不成?早些休息明日就启程吧。”

      兰砚闭嘴了。

      他转身行礼,而后牵着赵水窈离开大殿。

      等人走远,菽姜犹疑说:“其实让小砚下山一趟也有好处,毕竟一宗之主,哪能高居庙堂,往后也要独当一面啊。这次并非性命攸关的危难,还能在外头露露脸。想想沧浪山多久没有新人来了。”

      千扇:“我们沧浪山到底是小宗门,难道要和仙宫比较么。菽姐,当时是你要我谨慎,别让小砚察觉的。山下知情人不在少数,尤其是裕城薛家,听说仙宫近来也在附近招生……”

      “身为少宗主,礼数忘得一干二净,成何体统。我看他是脑袋发昏,鬼迷心窍。绝不能让他下山,害到的是他。”
      岁和重重叹气。
      “‘瘴’这种东西,听着都是虚妄。世上因果报应总是来迟一步!否则师祖也不会在外多年有家不能回。”

      “我怕小砚他……已经猜到点儿什么了。”菽姜声音渐渐低落。

      *

      夏夜闷热,蝉声聒噪如耳鸣,远远近近起伏,无数根弦绷紧,缠成一团乱麻。

      兰砚送赵水窈回寝居。

      一路无话,走到门口临近分别,赵水窈怯怯地开口,声音忐忑:“师兄……”

      兰砚本来凝重的思虑一瞬冰消瓦解,唇角弯起一点点笑意。
      “嗯,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

      她虽曾和师傅出远门,但并未肩负如此重大的责任,况且还未搞清那些难懂的含义,就要跟着一群生人离开。

      说实话,她宁愿一头撞死了,也不想面对。但那到底是她惹出的祸端。

      兰砚:“我和你一起去。”

      “可……长老们拦着你,怎么办?”

      赵水窈说这话时很没底气,她这是在连累师兄,还有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就凭师兄乐意,上赶着拉她一把吗。

      “我们翻到的书里写了什么,可还记得?”

      静夜里,兰砚一双黝黑的眼瞳,很是沉着地看着她,让赵水窈一眼望到叫做决心的东西。更有一种蝉声要破土而出的冲动,强烈鲜明。

      赵水窈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怎么能?那怎么能?不可以的师兄。”

      经此一事,她已对来路不明的藏书心生恐惧,师兄是个明白人,还天资卓绝,怎能做到这份上。

      “我不是单单为了你。”

      兰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摊开他的手。以笔为刀,在手心划下鲜红一道血痕,如一只永不闭合的眼,汩汩流着血泪。
      动作如花开果落般水到渠成。

      “是我自己很想下山。所以,师妹,帮帮我。”

      赵水窈更没见过这样的仗势,偏偏他做得太自然,让她怀疑是自己大惊小怪。今日师兄为她奔走,寻找解决办法,眼下能帮到师兄也没那么愧疚了。

      “……师兄,我不太记得了,要怎么做?”

      “我教你。闭眼。”

      感觉到兰砚抬起手,将手心贴在了她右边的眼皮上。一股温热的气息注入眼中,落进绿瞳的地界,和“幽息”纠缠。

      这办法是从兰砚书房里找到的书中学来的。

      据师兄说,师傅往常喜好藏书,许多宗门丢弃的书籍都被她捡回来修复,藏在了兰砚这里。毕竟没人来翻。

      赵水窈记性并不如兰砚好,她是靠猜,猜出他要用这个法子的。大概是能让她的灵脉暂时和师兄的融合,也就是说,她脉中沾染了因果瘴气,现在师兄的也有了。

      兰砚将手移开,弯腰,取绢帕细心擦掉她眼皮沾上的血迹。赵水窈闭着右眼,另一只因为肌肉牵连,眼睫颤巍巍地扑闪,看见师兄在夜里忽明忽灭。

      擦完,她望向他的手。

      “师兄,你痛吗?要不要去药庐?”

      “我那儿有药。很快就会好的。”兰砚住得久,他居所备的东西更齐全,想了想又说,“以后你缺什么告诉我。”

      兰砚:“明早我喊你起床,去睡吧。”

      赵水窈点了点头,转身回房间。她几次回头,师兄都在原地,直到躺在了床榻上安定下来,才听见脚步声轻轻行远。

      她伸手摸着薄薄的眼皮。那滴血明明隔着一层,却像滴进她脉络中,血脉交融一般。让她觉得和师兄的距离近了一些。

      想着明日还会和长老爆发争执,师兄这一举动不知是否管用,赵水窈辗转反侧。转念想到师兄总能解决问题,又安心睡了。

      可以尽管沉沉睡去,师兄会叫醒她的。

      赵水窈梦见她被妖怪追杀,她没跑得过,哭着问“你想要什么”,妖怪阴森大笑:“我要你给我……”
      “包子馒头饺子汤圆花卷年糕——”

      “师妹……”

      赵水窈从妖怪报菜名里睁开眼,就看见床头摆着一盘冒热气的花卷,香味往鼻子里跑。兰砚坐在椅子上,正望着她。

      “给你带了早饭。”

      赵水窈一骨碌爬起来:“我马上去收拾!”

      一边洗漱一边想,门窗落锁,师兄怎么进来的。不过自己当时闯进师兄的居所,也没打声招呼,算是半斤八两。

      她问师兄吃过没有,外头有人来催,师兄和人家说好,等她吃完再走。一群人往大殿去,师兄还是神态自若,不像赵水窈心虚又抗拒。

      硬着头皮走到大殿前和长老聚集。

      菽婆婆问过是否吃饭,说:“事不宜迟,快走吧。由我送你下山去。”

      岁和连连瞥向兰砚,看他不慌不忙,反而有点儿疑神疑鬼。也有可能他考虑一晚上,意识到自己行为多么幼稚了。

      那就好。千万别跟着碍事。

      说着,就看见兰砚抬脚跟上。他伸手拦住:“少宗主,止步。”

      兰砚说:“我是要跟着去。”

      岁和眉头一跳。没想到十三年,沧浪山终于迎来了兰砚的叛逆期。昨日说得好好的今日怎么又变卦?

      兰砚一本正经:“我今日意外发觉我也染上了因果,不得不去。”

      如赵水窈所料,长老纷纷大惊失色,上前查看。待确定后又是面如土色,毕竟都没份儿管教兰砚,只能自顾自扼腕叹息。

      菽婆婆:“唉,小砚,你这是何苦。你早说你非去不可,干嘛引入‘瘴’,这对你的经脉有损啊!”

      “有损修补便好。我给各位长辈添麻烦了,实在抱歉。”兰砚脸上根本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是一股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意。

      千扇缓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

      “没办法。菽姐,你多辛苦一点,看好他们俩。希望此行顺利。”

      她又好好叮嘱了两个小朋友一些话,终于肯放人走。望着师兄丝毫不悔的神态,赵水窈不由得想,他下山的决心该有多么强烈。为什么?

      菽婆婆的武器是刀,所以并不能御剑飞行,加上路程并不远,行马车便可抵达。

      艳阳天的清晨,天际铺满金灿灿的鱼鳞斑,菽婆婆熟练地驾车,孩子们抱着包袱坐在车厢里。

      赵水窈看过上山路的风景,便不是很在意,心里想着这次下山要做的事。

      她们要去的地方叫做裕城,其中有一富商大贾薛员外,也就是薛崇玉的父亲。薛家多年前购置一家酒楼,近年来经营不善想要推翻重建,改成其他生意,酒楼却有“瘴”缠身,误伤好些工匠,只能请沧浪山来处理。

      赵水窈问过为什么和薛崇玉有关系,必须要他来。
      长老的解释是这样的:酒楼里有位老资历的乐师是薛崇玉的奶娘,而三四年前薛崇玉因患不治之症送上沧浪山修行。乐师重病临死,一心记挂着哺乳过的孩子,这心愿就化作浊气,久久不散,和酒楼积留的浊气混合聚集,最近形成了瘴。

      所以必须要薛崇玉本人前去。赵水窈这会儿又有点儿想不明白,那为什么师兄说,薛崇玉一直不肯下山去呢?嫌麻烦?

      正在想时,赵水窈余光瞥见师兄正襟危坐,一只指头却悄悄拨开轿帘,露出一线缝隙,从中观望着外面的世界。

      夏日有高蝉鸣树,流莺悄飞,正是万物生长、发荣滋长的季节。

      赵水窈伸手,一把将轿帘拉开别住,明亮热烈的天光流进小小的车厢内,映透了两人的眼瞳,空气中微尘浮动。

      她转头笑道:“师兄,你瞧,外头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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