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冷月无声(三) 我不是你师 ...
-
兰砚从未如此后悔过。
他丢了伞,奔走在沧浪山间,四处问询,都是一个答案:“没见她来过。”
就在不久前,长老们亲口说出的那些话,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只想找到师妹的下落。
——“若薛崇玉真是因她受伤,这沧浪山未必留得住她。”
——“尹师祖怎会将一个妖气缠身的孩子带回宗门呢?这样下去……”
——“薛家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动了沧浪山的根基,恐怕要向其他宗门乞援了。”
——“就算是向薛员外表态,也得处置赵水窈。”
师妹在哪里。
她一个人能去哪里?不在寝居,也不在秋赏斋,就连藏书阁他也找遍了,始终没看见人影。
想起刚刚燕行跑来告诉他:“少宗主,我装成你的事……赵师妹已经知道了。”
兰砚曾遇见过她一个人深夜偷偷哭,知道她心思细腻。师妹会怎样想?他不是为了捉弄,也酿成了捉弄的结果。说出来又有几分可信呢。
燕行当时和柳疏雨同他一路找了许久,一无所获,最后被岁和长老喊走。就剩兰砚一个人还在找。
沧浪山越大,显得他越无用。
兰砚扶着树干缓神,精疲力尽,恨不得大喊一声“赵水窈”能把人召唤出来。
脑子里不经意闪过那天晚上师妹说她想家的画面。
兰砚面色发白,腿发软。不会她已下山了吧?师妹敢直接挑战薛崇玉,之前还学习到病倒,指不定真有可能一怒之下回家。
咬咬牙站正,兰砚到溪边洗了一把脸。现在的目标是说动长老让他下山找师妹,若是不成,就偷偷溜下去。
但师妹家在哪儿呢?他是一点不知。天地辽阔,沧浪山之外还有重山复水,能寻到师妹吗?兰砚意识到她和他的关联仅是萍水之缘,风一吹就散落天涯。
把她们放入人海,谁知他是沧浪山的少宗主,也不会有人知道赵水窈曾来过沧浪山。
挫败之际,有猫拱了拱他的脚。
“……小纸。你来做什么?”瞥向一旁,只见小纸急的团团转,嗷嗷叫地引向小路。
兰砚灵光一闪。师妹总是把心事告诉小猫,那失落时,必然更愿意待在小纸它们身边。这三只猫真是没白养。
转念又想,明明自己才是正牌师兄,却没能成为师妹的倚靠,比不上猫儿叫人信赖。兰砚暗暗反思,他往后定不能再因为怕麻烦,躲着不见人了。
起码,要熟到像燕行和柳疏雨那样,才算正常的师兄妹关系。
路越走越偏僻,兰砚都想不到,沧浪山还能有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饶是他这样爱躲角落的也没去过。
大抵着是猫天性善于躲藏,将师妹带到这种远离人群的空地儿,让她能暂时避开喧嚣。
足尖踩过带露的草叶,长裳拖过树林,翻过几个山包,兰砚已经不成人样了。他嫌自己不体面,想去河边洗洗,小纸却在一边嗷嗷叫着催他。
思绪纷飞,想起那晚上师妹来小玉潭,也是爬山涉水地来的。
总有种他和师妹很对称的感觉。
越过一个弯儿,他看见了坐在山石上背对着自己的人。
山水阻隔的一隅里,赵水窈独自坐在荒野中,抱膝望着溪涧之上的倒影。毛竹甩着尾巴在她身边,不言不语。
兰砚的心刹那间安宁了。
赵水窈正受着煎熬。一半罪责归因于他,而作为师兄,又应当为她承担另一半责任。
兰砚上前,喊出口:“师妹。”
*
第一次见着“师兄”时,赵水窈有一些无端的幻想。因为在家中是长姐,自小又没受过偏宠,总羡慕旁的弟弟妹妹。
她想有个姐姐或哥哥,可以照顾自己。便以为师兄也是如此。所以再见面时,她兴高采烈喊了他,心想自己进了外门,应当能被认可。
谁知那竟然不是她的师兄。
无措的少年说他叫燕行,本想早些解释清楚,少宗主却安排他假扮,才拖延到今日。
赵水窈心想,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师妹拿不出手,丢给别人要轻松得多。师傅认她当徒儿,未必师兄就得接纳她。
也不要想着证明自己了。因为她再一次被人当做了妖怪。
从前在村子里,赵水窈明白,“妖怪”之称是别人夸大其词。可现在到了沧浪山,道人修行之地,个个长老都身经百战、见多识广,她们下判的妖怪,还有假么。
之前尚且能问心无愧,说自己并未伤人,现在,薛崇玉的惨烈伤容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本身就是妖怪,还修什么道。
偿了罪责才能离开。离开沧浪山又能去哪儿?回家吗?村子容不下妖怪。
无处可去,只希望自己快点消失。
她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也不是师傅的徒儿……
“——师妹。”
这时,身后响起一个陌生却耳熟的声音。这声音太令人记忆鲜明,又带她重返那一日小玉潭边。那时被人骗去山里迷了路,千辛万苦才找到可以伸出援手的人。
倒影咚地一声乱了,波澜被一滴水重重推开,将影子里的面容变作一个看不清神情的万花筒。
“……师妹。”
来人又喊了一遍。声音里有点儿不甘心,甚至有些委屈。
赵水窈抿起嘴唇。
不回答,会被人以为是摆脸子。可这下又做不到转头去看。心里头太乱了,来不及面对一个不曾见过的人。
赵水窈就这么晾着兰砚,而后小心翼翼偏过头,瞥见没有人,她才松了口气,放心转身。
谁知道下一刻,身后就冒起一个人影,一下如新笋出土,立在她眼前。
“师妹!”
赵水窈一个趔趄没站稳,往身后的溪面倒,一双手抓住她,转圈圈似的晃悠好几下才踩实了地面。
兰砚惊魂未定,望向她的眼睛。
这一对视,赵水窈浑身发窘。
没想到她竟见过兰砚!
那日山门大殿偶遇让她记忆犹新,因为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脸,宛若画册里的仙子,可望不可及。
此刻仙子却同凡人一般,慌乱而不知所措,眼角眉梢都因着什么原因,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情绪。
下意识地,赵水窈就开口:“我不是你师妹。”
赶人的话说出口,那眉眼就更无措了。
兰砚松开手,稍矮了腰,眼巴巴看着赵水窈:“师傅说你是我师妹的。”
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少宗主,既不是燕行那样温和好说话,也不是真的严苛冷漠。比赵水窈想得更令人措手不及。
兰砚这样,她连话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只能背过身,蔫了吧唧地坐在石头上,碾着脚下碎石。
“很快我就不是了。”
“怎么不是?”兰砚站在她身侧。
小纸以为把人带来就大功告成,正在一边抓鱼。它耐心地望着水下游动的小鱼,等待时机一击命中。然而又有些急躁,几次出手都落空。水声扑通扑通地响。
毛竹舔着爪子,气定神闲地看着两人一猫。
赵水窈:“长老说了不留我。”
“他们想赶你走,得先问师傅的意见。”
“师傅都不知在哪儿。”
“我在这儿,就不能叫他们把你赶走。……跟我回去好不好。”
赵水窈抠了抠手指,很是难为情。师兄虽然是少宗主,也只是个同她年纪差不了多少的哥哥,说这些听起来像是哄她的孩子话。
兰砚望着她不出一言的别扭神情,焦灼地想着如何开导,想着想着,豁然开朗。他蹲在山石前,仰头望着她。
“师妹,你饿吗?”
赵水窈一怔:“……还、还好吧。”
另一边,小纸终于抓住一只倒霉的肥鱼,爪子按进扑腾的鱼身,要下嘴去咬断鱼头。兰砚从它爪子里拎起鱼,放到了一旁的箬竹叶上。
猫不满地嚎叫了两声。
赵水窈不明就里地看着兰砚。只见他去周围捡了些干草和枯枝,又堆出一个简单的石灶。
“这是要……”
“烤鱼。”
兰砚拔下发髻上的银簪,洗干净,剖鱼处理掉内脏和鳞片,穿过鱼身,架在石头堆上。
“可是没有火。”
“放心,我有。”
兰砚捡了一根枯枝捻在手里作笔,灵力催动,于空中书写。灵气现形成墨,墨入草木,一点火星燃开。
从未见过凭空生火,赵水窈呆住了。
她羡慕会读书的人,聚精会神望着这一丛火苗,不由得想起柳疏雨说的“少宗主出生起就比我们厉害得多”。
那日同薛崇玉打架,她看出自己和他差得远,这下又看兰砚,才真切感觉到何为鸿沟。她和师兄差了得有十个薛崇玉不止吧。
她也配做他师妹?
火焰哔啵作响,兰砚坐在小石上,衣角浸透了水,他专心把控着烤鱼的火力。
赵水窈想起和以前的伙伴逮泥鳅的时光。原以为少宗主是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如今一看,又多了几分亲切。
她心知自己不光狭隘,还怯弱,畏惧太过光明的人物。天上的日月星辰,再漂亮也是遥不可及。她喜欢一伸手就能摸到的东西,仿佛可以抱在怀里不撒手。
“没调料,将就将就。”
兰砚将烤鱼递给她,表皮烤得金黄,散发出阵阵香气。
“……你不吃吗?”
“不饿。分点儿给小纸便好。”
吃饱后,兰砚又问:“师妹要洗澡吗?”
他补充:“不想去洗尘岸,可以去我那里。”
*
赵水窈独自一人泡在小玉潭,心里仍有点儿不安定。这么大的池子,虽然隐蔽,她是头一次泡。
并非是觉得害怕,因为兰砚给她准备了干净衣服和香胰子,还守在外面帮她看着。尽管没人能来。
路上遇见好几个人,师兄面色不改,不理会旁人的目光,也不多解释,坚持把她先带到这里休息。
赵水窈几次担心,不该先去处理要紧的事吗?兰砚却说她现在得处理好自身,才有精力对付其他麻烦。
没人把她看得这样重要。即使是当初刚上山门,长老们也会为了追师傅,把她晾在大殿里。而师兄却找了自己大半天。
她不敢多泡,起身草草理好衣服,探头探脑出去。兰砚站在小石边,低头沉思着什么。
闻声扭头对她说:“先和我说说事情经过,好不好?”
于是赵水窈回亭亭雪的路上,把事情笼统讲了一遍。
薛崇玉来找她,说是要走很久,干脆把之前定下的切磋提前。赵水窈正好修行有所长进,打算试试。
谁知几招下来,薛崇玉重伤晕厥了。
惊动长老,岁和面色凝重,用法力探测,说了一堆她不懂的话。
什么“瘴”“因果”“酒楼”。
只知是她害得薛崇玉“瘫”了,暂时没解决办法。
兰砚听了个大概,就明白其中究竟。
“薛家的酒楼出了事,有浊气凝聚的瘴久居不散,影响生意的风水,还伤了人,让沧浪山派人清除。那‘瘴’和薛崇玉有关,结果不知什么原因被你吸去了。”
赵水窈一下记起自己当时眼睛吸到的“气”。她本还犹豫着要不要说,想到除了师兄谁还能帮她,便统统说出来,包括按照“幽息”记载修行的事。
“我是不是做错了……”
兰砚:“薛崇玉该有这一劫,谁让他惹你。”
“万一我真是妖怪——”
兰砚语气淡淡,一切风云变化都难以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匪石不可转的模样。
“那我便是妖怪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