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来做英雌》芥末秋葵

7、英雄的幻想 毁灭英雄

　　父亲这两个字，在韩学真的印象中就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从父母离婚后，她再也没见过父亲。纵使妈妈总说“他是个好人”，她也深表怀疑。

　　如果他真是好人，为什么这么多年从不来看她？

　　学真对父亲最深的印象，就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背影和一张温和的笑脸。他曾是名律师，总有忙不完的案子，有时半夜接到电话也要匆匆出门。

　　不过……

　　“牺牲自己成全他人？”韩学真躺在床上，双手举起妈妈给的那本书，“这么一说，倒合理多了。”

　　如果父亲把家庭也归为“自己的一部分”，那或许能解释一些问题。但解释归解释，她依然无法认同。

　　可如果换作是她面对同样处境呢？

　　韩学真手一抖，书直直砸在她脸上。

　　“哎哟！”这本看似单薄的书比她想象中沉得多，疼得她叫出声。

　　注意力重新回到这本书上。

　　绀蓝色的封皮，古旧的线装。许是经手的人太多，书脊微微拱起，已经无法完全合拢。

　　看起来像十年前书店里售卖的老版《周易》。

　　她翻到封底，没有条形码，没有定价，只有一片素色。

　　“……希望我妈没被骗太多钱。”韩学真额角冒出黑线。

　　没有标价的东西，全凭卖家一张嘴。

　　至此，韩学真仍坚信妈妈是上当了。只是她想不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妈妈怎么会轻易被骗，只能归结于现在的销售手段太高明。

　　韩学真没太在意，随手就想翻开看看。但妈妈的话突然闯入脑海：

　　——不要让力量支配你。

　　这句话让她有些不安。

　　可如果……真的有用呢？

　　韩学真心中既惶恐又隐隐期待。

　　微微翘起的书页边缘仿佛在召唤翻阅者。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

　　不幸的是，不仅封面标题看不懂，里面的文字她也一概不识。

　　全书都是手写竖排的小篆，夹杂着难以辨认的符号，连用手机搜索都无从下手。

　　“？”

　　韩学真脑中冒出大大的问号。

　　妈妈怎么说来着？这是“祖祖辈辈女性的愤怒”？

　　她现在就很愤怒——不知道是谁把这东西卖给了妈妈！

　　诈骗啊！

　　她快速翻了一遍，没有一页能看懂。

　　没有版权页，没有出版社信息，没有条形码。

　　“怎么这样……”

　　学真简直无语。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把希望寄托在这玩意儿上，简直像个傻瓜。

　　她随手把书丢到枕边。看来世上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她的床头紧挨窗户。窗子半开着，夜风吹开窗帘缝隙，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和皎洁的月光。

　　她伸出手，想握住那缕月光，光影却从指缝间悄然溜走。她轻笑一声，感慨自己大概也糊涂了，竟做这种傻事。

　　明明已经成年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真有人能帮帮她该多好。如果世上真有英雄，能分担她的烦恼，在这不公的世间维持一丝正义，该多好。

　　风把窗帘吹得更开些，学真能望见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那是高档住宅区，与她所住的这片老旧出租屋截然不同。如果她也能住在那里，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吧。

　　远处的高楼直入云霄。在韩学真视线难及的顶层，一扇落地窗内透出忽明忽暗的光。

　　窗边坐着个看书的少年，银白色头发在电视光线的映照下变幻着色彩。他不耐烦地抬了抬眉毛，看向沙发上盘腿坐着、正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的另一个少年。

　　如果韩学真在此，定会惊讶地发现——这两人正是她前天遇见的那两个。

　　“江灿，你该走了。”嘈杂的电视声吵得他心烦，银发少年忍不住开口。

　　“哎——”被唤作江灿的少年不情愿地转过脸，“我还没玩够呢！回去又得听唠叨，一点自由都没有！”

　　他的声音尚带几分青涩。

　　“我也要搬出来住！哥你这样多爽啊！”他又转回头紧盯屏幕，生怕错过任何画面，“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没人管，太爽了吧！”

　　“满十八岁你也能这样。”与江灿相比，另一个少年的声音明显沉稳许多。

　　“那还得等一年——”江灿仰头哀嚎，“谁定的破规矩，烦死了！”

　　少年不置可否，合上了书。扉页上清晰写着“江柏”二字。

　　“就你现在这样……”他打量着江灿全神贯注看电视的模样，忍不住泼冷水，“恐怕到了十八岁也不适合独居。”

　　“喂！我就是喜欢看超级英雄电影怎么了！不觉得超酷吗？”

　　也难怪江柏看不上弟弟——江灿都十七岁了，还整天沉迷超级英雄电影。这样的人，未来怎么担得起家族责任……

　　不过，江灿或许本就不用承担那些。江柏垂下眼眸，暗想。

　　“你就这么想当英雄？”他走近几步，看着屏幕上典型的“正邪对决”画面——这种东西他十三岁后就不看了，“这不简单吗？你手下现在那么多人，随便找个目标打一顿，你再华丽登场就是了。嫌不够隆重的话，去找爸撒个娇，他肯定会满足你。”

　　江柏双肘撑在沙发靠背上，和江灿一同看向屏幕。荧幕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难以捉摸。

　　“嗯？不是哦。”江灿疑惑地抬头看向哥哥，“我不想当英雄哦。”

　　江柏垂眼看他。

　　“我想摧毁英雄。”江灿咧开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他指了指电视画面，“看，多带感——打败一个满怀信念与正义感的人，看着他跪在地上为那虚无的理想痛哭，因愤怒与不甘而面容扭曲，超——哇塞的！”

　　“哇哦——”江柏模仿着弟弟的语调，嘴角扯出一丝似赞非赞的弧度，“真厉害。”

　　“你干嘛啊！”江灿知道自己被调侃了，脸一下子涨红，“你这种无趣的人根本不懂我的乐趣！好好当你那品学兼优的榜样生去吧！”

　　说完还吐了吐舌头。

　　江柏无所谓地耸耸肩，直接拔掉了电视电源。

　　“哎！你干嘛！你今天态度怎么这么差！”

　　“我哪天不这样？”

　　“不一样，不一样。”江灿不开心地抱起双臂，扬起下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今天肯定有事……我猜猜……”

　　“神经病。”

　　“难道是爸不让你在外面住了？”

　　“……”江柏不语，只是开始把江灿的东西往他书包里塞。

　　幸好是亲弟弟，不然他早把东西扔门外了。

　　“难道是期末考没考好？”

　　但东西实在太多，江柏渐渐失去耐心，胡乱往里塞着。

　　“都不是？”江灿托着下巴想了想，随即露出明媚的笑容，“啊！你不会还在介意爸把你画板折断那件事吧！”

　　江柏扔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哇哦，这么记仇？我又不是故意告诉爸的。再说了，你那天不还踩了别人的画板吗？还没解气？小心眼的人寿命短哦～”江灿发现自己猜中了，笑得更欢，“再说了，你是江家长子，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爸怎么可能同意？说到底还是怪你……”

　　忍无可忍，江柏一脚把江灿踹出了家门。

　　“你这人真小心眼！对亲弟弟都这么狠！”江灿一屁股跌坐在楼道里，轻微的疼痛传遍全身，“哥！我下次不敢了！你早说嘛，我又不知道那对你那么重要！这样，反正你现在也玩腻了，把你手下管着的‘博才学院’那帮人借我玩玩呗？我也想学学当坏蛋嘛～你答应我，回头我就在爸面前帮你说好话……”

　　江灿话没说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直朝他脸上飞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是他的书包。

　　“随你便！”伴着关门声传来这么一句。

　　“脾气真臭。”江灿不情不愿地低头拎起书包，乖乖背好。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了副表情——笑容乖张而森冷。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一个电话。

　　“李叔，都听到了吧。”他按下电梯按钮，食指敲了敲按钮面板，“江柏现在已经完全放手不管了。真想成事，还得跟我。”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江灿的笑容愈发灿烂。

　　“行，那就按原计划继续。对了，这次要不要把范围再扩大点，把‘荣盛艺术学院’也拉进来？”

　　电梯“叮”一声到达。江灿没有按一楼，而是熟练地按下十八楼。

　　“好，等会儿见。”

　　江柏才不管江灿在门外搞什么名堂，他只希望这个跳脱的弟弟别再打扰他。

　　夜色已深。从江柏的窗口可以俯瞰整片区域——低矮的老旧居民楼顶堆满杂物，远处的江流环绕着城区。

　　无聊。

　　真无聊。

　　江柏觉得生活毫无意趣。十五岁时他或许还能理解弟弟的“梦想”，但从十六岁起，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根本不在乎江灿想做什么——只要不触及家族底线，随他折腾。而江灿也不至于蠢到去碰那些不该碰的。

　　他自己不能做想做的事，只能沿着既定轨道前行。旁人或许羡慕，他却只觉得乏味。可讽刺的是，长久以来的生活又让他离不开这个束缚他的家族。

　　时候不早了。江柏伸手准备拉上窗帘睡觉。

　　窗帘即将合拢的瞬间，他从缝隙中瞥见远处一栋低矮破旧的居民楼。

　　住在那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江柏眼神有些失焦，手上却没有丝毫停顿，“唰”地拉上了深褐色窗帘。

　　算了。

　　反正与他无关。

　　他转身，没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