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来做英雌》芥末秋葵

5、原点 “我只是想

　　韩学真可以接受许多理由，但唯独这个猜想让她不寒而栗。她猛地起身冲出教室，连书包都顾不上拿，胡乱地丢在桌上。

　　“等等！别找李俊民告状啊！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跟班了！”

　　身后传来同桌惊恐的哀嚎。

　　她早该想到的。徐明秀和李俊民在一起，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被打——如果真是那样，早在金彩开始骚扰时，她就该去找李俊民了。

　　就像明秀前天说的那样，她想找到一个“让她们都不再被欺负的办法”。

　　所以，这就是她想出的“办法”吗？

　　韩学真在校园里奔跑，像一匹脱缰的马，却找不到徐明秀的身影。

　　过度的奔跑让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其实她也知道这样找是徒劳的。且不说已经耽误了些时间，就算没有，她也不可能知道李俊民会带明秀去哪里。

　　校园里其他人的谈笑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韩学真满脑子只有前天晚上徐明秀那双沉重而悲伤的眼睛。

　　不知道去哪找，但不能放弃。她转身冲出校门。

　　不管徐明秀去哪，最终总会回家。她可以去她家附近等。

　　从高中相识到现在，她们早已熟悉彼此的家。住得也不远，像姐妹一样占据了对方大半的时光。

　　韩学真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徐明秀家。

　　幸运的是，还没走到，她就在路上看见了她们。

　　徐明秀被李俊民揽着肩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两人正慢悠悠地朝明秀家的方向走去。

　　韩学真看不清明秀的表情，但仅从她低垂的头、内扣的肩膀，以及那若即若离的距离，就足以明白一切。

　　韩学真用力向前跑去，用生平最响亮的声音喊道：“徐——明——秀——！”

　　她冲到明秀身边，一把抓住她垂着的手腕。

　　受力的牵制，徐明秀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韩学真看见明秀的眼眶分明泛着红。许多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一句嘲讽的话格外清晰地响起，给了她勇气喊出下一句：“我有话要跟你说！”

　　“喂，你搞什么？”一同回头的李俊民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没看见我们要去上网吗？有点眼力见。”

　　“我是真的有话要对明秀说！”

　　但这次韩学真没有沉默。她甚至没看李俊民一眼，目光紧紧锁在徐明秀脸上。

　　“什么玩意儿？真烦。”李俊民伸手去掏烟，“别理这傻子，快七点了，活动要赶不上了。”

　　他伸手想拉徐明秀往前走，她却像钉在原地。

　　“俊民，我想……”徐明秀轻声开口，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行行行，服了你们了。”李俊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女人就是事多，跟金彩一个样。”

　　他看了眼崭新的腕表——韩学真认得，那是她同桌三天前炫耀过的同款，“给你们五分钟，够了吧。”

　　他点上烟，走到不远处的墙边蹲下。

　　见李俊民背对她们抽着烟，韩学真压低声音：“我都猜到了。你是不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

　　徐明秀用力摇头：“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再被金彩欺负了。”

　　“你骗人。你被金彩欺负多久了？真想找李俊民早就找了，何必等到现在？”韩学真看着明秀逐渐泛红的眼眶和鼻尖，双手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对，我不该忽视你的痛苦。如果我早点察觉，也许就不会这样了。是我拖累了你。但李俊民不是好人，我宁可挨打，打着打着皮就厚了。”

　　说到这里，她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似乎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可徐明秀的眼泪却滑了下来，她再次摇头。

　　“你先听我说完。我最多再挨一年打，你呢？你跟李俊民在一起，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怎么知道他以后分手了不会报复你？”

　　“没用的，学真。”徐明秀抹掉眼泪，勉强笑了笑，“就算你早发现了，也只是多一个人陪我挨打罢了。”

　　“可那也不能和……”

　　“那我们能怎么办？一直被打下去吗？”明秀的语气激动起来，双手紧握住学真的手，“你说得对，我这么做确实有你的原因，但更多是为我自己。我很高兴你能来找我，可如果不是因为我，金彩就不会打你。我现在做的，不过是让你的生活回到原点，回到你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

　　“原点？”韩学真难以置信地重复，“不对，明秀，我的原点应该是和你一起认真学习、一起画画啊。”

　　“喂！四分钟了！”

　　听到李俊民的催促，明秀松开了手，“没办法的，学真，我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就算不和他在一起，一直被骚扰也没法专心学习。真的没办法了。”

　　她用手背擦干眼泪，轻轻扇了扇风让脸颊降温。远处李俊民已经在招手催促。

　　“谢谢你，学真。这次就相信我吧，我一定会让你回到之前的生活。”

　　说完，明秀朝她摆了摆手，跑向了李俊民。

　　韩学真独自伫立在街头，直到徐明秀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两手空空地走回家。

　　她什么也没带，第一次翘掉了学校作业，心里却毫无轻松之感。徐明秀最后的话在胸口不断回荡，泛起一阵阵钝痛。

　　老实有什么用呢？本以为勤恳本分，别人也会以礼相待，到头来却只换来欺凌与伤害。

　　推开家门时，妈妈正在厨房忙碌。母女俩已冷战两天，韩学真此刻实在没精力再争吵，沉默地走向卧室。

　　她感觉自己身体回来了，心却还留在原地。

　　但妈妈似乎不想继续僵持。她敲了敲韩学真的房门，说出了两天来的第一句话：“出来吃饭了。”

　　这五个字，像所有家长无声的道歉。每次冷战超过两天，妈妈总会在某个晚上做一道她喜欢的菜，用这句话宣告停战。

　　韩学真通常有些不情愿，但此刻却感到一阵暖意，眼泪瞬间涌出，将她留在外面的心唤了回来。

　　她抹掉眼泪，走进客厅。

　　“尝尝吧，今天做了可乐鸡翅。”妈妈把菜推到她面前，“还有炒菜花和烧茄子。本想买蘑菇的，但下班时菜市场都快关门了。”

　　可乐鸡翅——她曾随口提过，却从未实践的一道菜。妈妈总说碳酸饮料不健康，不让她喝。

　　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韩学真的视线却模糊起来。

　　“哭什么？”妈妈诧异地看着她，抽出几张纸巾递过来，“又不是小孩子了，总这么哭，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办。”

　　韩学真没作声，接过纸巾坐下。她想尝一口心心念念的可乐鸡翅，可哽咽的喉咙酸涩难忍，几乎吞不下那滑嫩的鸡肉。

　　见她这样，妈妈叹了口气，原本微扬的眉毛垂了下来，拉开椅子坐到对面。

　　“你还在想前天的事吧。那件事是我不对，没考虑你的感受。但我心里也有气，你那天回家太晚，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韩学真连连摇头——她早就不怨那件事了。

　　但妈妈显然误会了，以为她不肯接受道歉。

　　“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确实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你。但打架总归不对，现在事情过去了，再追问也没意义。”

　　韩学真情绪平复了些，低头听着。

　　“你小时候总爱蹦蹦跳跳地跟我分享所有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有了隔阂。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秘密。”

　　离婚已近十年，这期间韩学真几乎没和父亲通过电话，全靠妈妈一手带大。她曾经常独自坐在客厅，等晚归的妈妈回家，迫不及待地分享学校的点滴。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但我想说，以后如果遇到类似的事，希望你能先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好吗？”妈妈露出温和的笑容。

　　“妈，别说了。”韩学真的眼泪又要掉下来，“好不容易止住的……我以后都告诉你。不，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她不敢对金彩叫嚣，因为金彩真的会打她。却因认定妈妈永远会在身边，而对最亲密的人恶语相向。这么一想，她反而将刀刃对准了最爱自己的人。就像最初忽视明秀的痛苦一样。

　　徐明秀悲伤的笑靥与妈妈此刻的神情在眼前重叠。

　　她感到更加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