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生》茗商

3、来者何意（一）

　　　　风摇一向喜欢往葳蕤山捡东西，小到顽石蒲草，大到古树精灵，只要她觉得与葳蕤山有缘分的，她总喜欢带回来。

　　葳蕤山是无主之山，只有一位年岁较长的仙家作为山长，对外处理一些仙界往来，对内协调一些口角纷争。至于捡东西这点事，山长是完全不管的。

　　毕竟，风摇和小书呆就是山长百年前从凡间捡来的。

　　因干旱而奄奄一息的青竹和饱受瘴气困扰而委顿的凤尾蕉。

　　但这次，风摇承认，她隐隐有预感，她捡回来的人有点麻烦。

　　小书呆对此倒是有不同见解。

　　风摇从赤崖回来就心事重重。见多识广如小书呆，随便探访一下就把事实还原了个七七八八。她一挥手摆出一摞话本子，用一副看破红尘的姿态劝慰风摇，“男子嘛，别看他们嘴上说得多么情真意切，撞南墙也不回头，实际上呢，大多都是锱铢必较之徒，若付出一分感情，就一定会要女子也至少付出一分。若非如此，他们就会愤然离开了。”

　　“话本子里全是这种故事，一点儿也不稀奇。”

　　“所以你不必过于担心，平常待之即可。大部分人都禁不起考验，事实上那些神君也不能免俗。雷火不是第一个放弃的，奚珩估计也不是最后一个。”

　　话虽说到这儿，小书呆还是默默咽下了最后一句话，就是她希望奚珩能成为这个例外。

　　她天劫将至，山长重伤闭关中杳无归期。

　　她们这种天生天养的草木，没有亲朋只有好友，但神仙天命莫测，若有什么意外无人陪伴，就太孤单了。

　　这也是她看着那些神君前赴后继，也没有从中作梗的原因。

　　神仙的日子实在太漫长了，真情实感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多少图一乐吧。

　　风摇自然不知道小书呆这些心思。

　　她做事一贯随心所欲，带回奚珩本是一时兴起，但奚珩这么信誓旦旦吐露心声，倒让她起了几分怀疑的心思。

　　她也不是没见过所谓被皮相所惑之人，奚珩跟他们的状态并不相同。更何况，奚珩为何濒临堕魔，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茫茫焦土之上。

　　仔细想来，疑点重重。

　　她必须得搞清楚。

　　当夜，赤崖。

　　奚珩正在打坐，魔气笼罩下整个人金光暴涨，玄色衣袍烈烈飞舞，白日里风摇看到的赤色头发迅速转乌，他慢慢睁开眼，眸子也变成了纯粹的黑。

　　“出来吧。”他对着虚空说道，“司命。”

　　“你还是这么好眼力。”庭院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位年轻男子，相貌英俊书生打扮，举手投足文质彬彬。来者是天庭的司命星君。司命笑得温和：“早就听闻风摇救了一位堕魔的神君回葳蕤山，今日一见，果然是你。”

　　“平日里修炼不避人也就罢了，现如今你在葳蕤山的地界上，连个结界都不设，你当真不怕风摇起疑心。”

　　金光褪去，奚珩任凭周身的魔气四溢，起身向一侧凉亭走去，“有什么好避的。借你吉言，现在全仙界都知道葳蕤山有个要堕魔的仙。倒是你——”

　　“来葳蕤山有什么事。”

　　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然凉透了。他一口饮尽，回身审视司命：“一口一个风摇喊得挺亲近，不知你是担心风摇针对我，还是担心我对风摇不利。”

　　司命掌生死簿多年，人情世故洞察于心，何等聪明。他踱步过去，“收收你身上的魔气，我可不是雷火，没必要对我这么警惕。”

　　奚珩冷着一张俊脸，“别自作聪明。”

　　“就当我愚钝，擅自揣测吧。”司命也不生气，“反正我也想不出第二个能让你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风摇仙子风华盛，自风流。天庭乃至仙界为此想要拜倒在葳蕤山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也会成为其中一员。”司命故作惊奇道：“你不是一向自诩参透红粉骷髅白骨皮肉之道，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奚珩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司命见好便收，“许久未见，开个玩笑而已。”

　　“话说回来，风摇仙子为人光明，她既然愿意救你，肯定不会加害于你，这点没什么好担心的。至于你会不会对她不利……”

　　“你常年两耳不闻仙界事，恐怕还不知道她的实力。仙魔大战，仙界虽胜，但伤亡惨重。葳蕤山多是些仙力低微的草木仙人，只派了两位仙家前去，山长海隅仙子和风摇仙子。最后海隅仙子重伤归来，而风摇仙子毫发未损。”

　　奚珩：“海隅长风摇九百多岁，怎知不是海隅护着风摇，保她周全。”

　　“非也非也。穆将军亲眼所见，若非风摇仙子有意回护，海隅仙子恐怕要命丧于魔族烈焰之下。”

　　司命正色道，“风摇仙子天生根骨奇佳，于仙法上的悟性更是年轻仙家无人能望其项背，不过百年就能有此等修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现在总能明白了吧，为何诸神君从葳蕤山铩羽而归却无可奈何，为何葳蕤山一介散仙仙山能悠然世外。”

　　奚珩听完才开口，语带探究：“我不明白的是，你和雷火有什么区别。”

　　司命星君一生聪慧，难得有被问到说不出话的情况。他迟疑了一下才明白奚珩这句话的用意，这人吃味吃得没有边际，随便来个人都能当他的假想敌。司命也懒得争辩，就这个脾气，反正后面自然有人给他苦头吃。这下心里明白，面上却不显，只道：“随便你怎么想。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跟老友叙旧。现在旧已叙完，我也该走了。”

　　话毕，一闪身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日一早，风摇就去看望山长，说是看望，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自从仙魔大战负伤后，山长就一直在雪海闭关。那里天寒地冻，生灵稀少，小书呆怕她寂寞，便时常过去坐在云上给她讲故事。山里的大小事务、传言里天庭爱恨情仇、凡间话本子里的世俗烟火，一股脑儿地讲给山长听。风摇偶尔也去，只是没有那么多故事可讲，就给她吹上一曲百鸟之音，婉转轻灵，山长一直很喜欢。

　　今日没有吹笛，便坐在竹叶上看沉睡的雪海，左手手心里托着一株枯败的甘草。她凝神想了片刻，右手略一施法，枯败小草便被一团云雾所拢住，云雾再散去的时候，手心里的小草又是一抹绿色了。风摇将它轻轻抛至空中，它便化作一道光华向远处的草地去了。

　　风摇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去。

　　未时，风摇同小书呆一起到了引风亭。

　　亭内人头攒动，被布置成一间小茶室的样子，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魔族派来的使者身份特殊，随从众星捧月式将她围在中间，使者本人长相明艳，一身衣裙流光溢彩，是不久之前才见过的，魔族的三公主远音。

　　待她们俩落座，远音便率先开口，“二位仙子别来无恙。”

　　她抬了抬下巴，“都是熟人，就免去寒暄的环节吧。”

　　风摇与小书呆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摇为她斟上山中独有的清露，“不知公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我知道你们肯定很困惑，”远音轻启朱唇，态度倨傲，“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了。我这次来，是要从葳蕤山带走一个人。”

　　“作为交换，我可以回赠你们一件魔族珍宝，只要我能力范围内的，任你们挑选。”

　　风摇按住小书呆，“公主可能有点误解。葳蕤山的人向来来去自由。除了个别德行有亏的，其他人，想离开的，我们不会拦，不想离开的，我们也不会驱赶。葳蕤山不会用自己人交换什么所谓的珍宝。”

　　“公主想带走谁，自去说服这人便是。”

　　“要是说服不了，那我们也无能为力。”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主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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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不想知道你们能拿到的筹码是什么吗？也不好奇我要带走谁吗？”远音问。

　　风摇并不理会。“如果公主喜欢引风亭的风景，可以尽情欣赏，”见远音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风摇拉着小书呆站起来，“山中事务繁忙，我们就先失陪了。”

　　“二位留步。”

　　远音也站起来，她的随从小跑过去拦住风摇和小书呆。

　　小书呆向前一步，挡在风摇身前，“公主何必强人所难。”

　　远音缓缓道，“据我所知，贵山长应该重伤未愈吧。”

　　小书呆脚下一滞。

　　“烈焰本是我族用来惩治罪人的工具，它造成的伤口不算致命，却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破损处往往疼痛难耐，更何况贵山长烧伤处不下数十处，疼痛只会加倍。这种程度的伤势，若强行靠仙力治愈，则需要消耗救治人大量的仙力。这样的人，整座葳蕤山估计只有风摇仙子一人。但风摇仙子战力不保，葳蕤山这一山的弱小又该怎么办呢？这里头的道理，想必贵山长也明白。所以她选择直接闭关，靠一己之力来修复仙身。”

　　风摇这才知道山长为何久久闭关未出。山长受烈焰伤害最大，只因其他仙者被击中后都及时扑灭了火焰，而山长只顾着救助伤者而不慎深陷火海。后面虽及时获救，但仍然落下一身的伤，被小书呆连夜送回葳蕤山修养。她回忆了一下，直到临走前，山长都没有显露出一分痛楚，还笑容温柔地说不过是些皮肉伤，远没有雷劫难熬。再后来，等她归来，山长就已经在雪海闭关了。

　　她转头去看小书呆，小书呆目光躲闪，显然她早就知道实情，在帮山长隐瞒。

　　见风摇盯着她不放，小书呆垮下肩膀，苦着脸密语道：“山长不许我告诉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现在来追究小书呆的责任也没什么用，风摇想了想，回了一句密语：“下不为例。”

　　远音看在眼里，不疾不徐地抛出橄榄枝：“我非常钦佩贵山长的大义。为表示我的诚意，只要你们让我带走我要的人，我愿意献上魔族的灵泉水，为贵山长疗愈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