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生》茗商

2、奈何无心

　　葳蕤山的风摇仙子近来有些声名狼藉。

　　谣言在仙界传播的速度一向不慢。风摇仙子前脚刚回到葳蕤山，后脚她捡了个要堕魔的神君的消息就已经像风滚草一样从天庭回到了葳蕤山。

　　小书呆的飞叶传书沉沉落到她书桌上的时候，风摇正微笑着倾听雷火神君暴风骤雨般的控诉，时不时续上些茶水。神君人如其名，性属火，性格天生暴烈，一张俊脸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她听了两句就开始走神，直到神君一掌拍到她书桌上。

　　“风摇，你到底有没有心？”

　　见风摇还是一脸平静，神君终于怒不可遏，丢下一句，“你我自此恩断义绝！”

　　拂袖而去。

　　神君的身影刚消失在竹居，风摇书房里的屏风也跟着消失了，露出屏风后的太师椅。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了个娇小的女子，捧着一本大部头读得入迷，头脸都被挡得严严实实，可能是感受到了风摇的目光，女子挪开大部头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正是小书呆。

　　“你怎么来了。”风摇拾起桌上的飞叶，“我还没来得及看你的消息。”

　　小书呆放下大部头托着腮道，“猜到了。”

　　“听闻雷火神君气势汹汹大驾光临，我就赶紧来看看。只是——”

　　“没想到神君对你有这么多不满，感觉像气过了头。什么心里只有葳蕤山没有他，什么朝秦暮楚有了他还去外面捡其他的男子……我的天，先不说他什么身份都没有跟葳蕤山吃的哪门子醋，葳蕤山爱捡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全仙界都知道的事情，他现在来发疯是不是有点太迟钝了。”

　　“还是说，他已经见过奚珩了，知道自己比不上人家所以恼羞成怒了？”

　　听她越说越没谱，风摇飞过去一个眼神，“少看点你的话本子吧。”

　　小书呆自然是不怕的，她俩从小一起长大，最知道她的脾气，又继续道：“我说的可大部分都是事实。我有分寸的啊，跟你聊几句而已，去外面可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的。”她给自己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又道：“再说了，天庭有些爱编排人的才可恶呢。自从那年你代山长去王母的寿宴露了一次面，天庭里前赴后继跑来葳蕤山献殷勤的神君都快要把咱们葳蕤山踩秃了。客客气气接待他们了也不知感恩，一个个不得青眼的，回去还指不定说了些什么。”

　　她痛心疾首道，“摇摇，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已经成长为仙界第一负心薄幸的女仙了。”

　　风摇不置可否，缓缓饮了一口茶。

　　竹居通透，风摇的书桌邻着波光粼粼的湖泊，阳光洒进来，一举一动宛如在画中，实在是美不胜收。

　　小书呆叹气道，“有时候，也不怪那些神君心存妄想。依我看，在仙界所有传言中负心薄幸的女仙里，我们摇摇生得最美。”

　　如果说风摇是天生美人，那小书呆就是天生的话多。无论有没有人跟她搭话，她都能一刻不停地说上半天，想法又极其跳跃，言语大胆，过去山长常常约束她，怕她言语不当就得罪了什么人。这一会儿功夫就倒豆子一般说了一通，风摇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她担心雷火神君去而复返，小书呆噼里啪啦正撞枪口，又听她越说越跑偏，这才出声打断她的思路：“山长可有出关迹象？”

　　到底还是多年的姐妹，风摇一打岔，小书呆的注意力自然转移，山长自然是比八卦更重要的事情。一经提醒，她便大惊失色，口中嚷嚷，“糟了，我原本说看完你就去看山长的，结果给雷火神君一通言语搞忘了。”

　　她一贯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即道，“我先走了！”

　　没等风摇言语，一瞬间人就从太师椅上消失了。

　　剩下一本大部头孤零零搁在桌上。

　　屏风又缓缓出现。

　　“丢三落□□摇只得过去帮她把书收好。翻开的书停留的那一页几乎空白，最上方只有一行字。

　　“卿本佳人，奈何无心。”

　　风摇将这几个字收拢到手心。

　　收好书，她才回到书桌，翻过小书呆留下的飞叶来看。叶片宽大厚实，字迹龙飞凤舞。

　　“魔界来使，明日未时，引风亭见。”

　　魔界？

　　要知道，葳蕤山虽为仙山，但向来是天庭治外之域。此处紧邻凡间，与天庭相距甚远，平日里极少走动，跟魔族就更无干系了。纵然仙魔隔阂已久，魔族常有吞并仙界之心，但葳蕤山这一山草木灵气，用来救治仙家倒还有几分价值，与魔族则完全无用。更何况，仙魔一战，魔族已败，理应休养生息待日后卷土重来，此时来葳蕤山，真让人猜不出用意。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有找到更进一步的信息。

　　小书呆跑得飞快，正事都顾不上说。

　　风摇本想去找小书呆再问问情况，想到她大概还在山长那里，人多叨扰。略一思考，转去了赤崖。

　　赤崖乃是葳蕤山上一处极僻静之地，远离其他闲散仙人的住处，正适合潜心修炼。早些年风摇得山长传授，曾在此修炼了很长时间，是以庭院屋舍俱全，只需略作打扫便可入住。奚珩既已修成仙身，无需以原身姿态吸纳天地灵气，且情况特殊，风摇只得先将其安置在此处。

　　远远就闻到清冽的茶香，奚珩批了身玄色袍子在院中煮茶，头发半束着，桌上摆着些茶点。见风摇走进，默不作声给她斟了一杯。

　　风摇执杯品了一口，笑道：“论煮茶的手法，整座葳蕤山怕没人能与奚珩神君相比。没想到从凡间随手买的普通蒙顶，也能如此浓郁甘甜，唇齿留香。”

　　勾了勾嘴角，奚珩道：“仙子喜欢就好。”嗓音低沉醇厚。

　　风摇又品了一口茶，才把视线移到他的头发上，“魔气好像散去了一些。”说罢又去看他的眼睛，奚珩也抬起眼睛任由她看。她看得专注又仔细，认真捕捉黑色眸子下转瞬即逝的红色光华，末了才抬手从他眼前拂过。

　　奚珩全无闪避。

　　“好了。”纤细手指捏着一缕魔气，便是刚刚从奚珩那里抽出的，松手让魔气散去了。

　　奚珩道：“多谢。”他停顿了一下，“雷火可曾为难仙子？”

　　“连你都知道了。”风摇无奈。

　　“很难不知道吧。”奚珩面无表情。

　　“在下不才，正是他到葳蕤山来第一个见的人。”

　　……

　　“他和你说什么了？”

　　奚珩帮风摇倒掉凉掉的茶水，重新斟了一杯，口中道：“也没什么。”

　　就在风摇感觉可以略松一口气的时候，奚珩又道，“只问我是不是仙子新捡来的男宠。”

　　什么？

　　风摇按了按眉心，向奚珩道，“我会找机会跟他解释清楚的，连累你被人冒犯，抱歉。”

　　奚珩却道：“仙子何歉之有？”

　　风摇道，“雷火神君因我而来。”

　　“敢问仙子，雷火神君可是仙子的爱人？”

　　“当然不是。他只是……”她斟酌着用词。

　　奚珩很顺畅地接过话，“他只是仙子的爱慕者。”他声音里满是不赞同，“却自认为有权指指点点的人。”

　　“这样的人，仙子何须因他向我道歉？”

　　不等风摇回答，他又道：“还是说，仙子对雷火确有几分情意？”

　　也许是雷火同奚珩说的话太难听，奚珩对雷火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这一串言语下来，风摇多少感受到了一些愤懑。

　　她思虑了片刻才开口：“你才来葳蕤山不久，很多事情都不够了解。本来我不想说这些自己的私事，但近来谣言四起，你又魔气未消，仙身根基不稳，大惊大怒都有可能会再次堕魔。葳蕤山不设仙家屏障，我不能时时护你左右，所以有些事情还是告诉你一二。若有误解，也能保内心平和，有机会为自己辩解几分。”

　　“凡人总说修道者断情绝欲。依我之见，其实不然。对所修之道的渴求，本就是一种强烈的欲望。所以，仙家对于很多事情的追求，反而会更加极端一些。”

　　“凡人常被皮相所惑，而仙家也不可避免。因皮相而来，不能认识皮相下的本心，本心往往不如想象，失望在所难免。雷火神君如此，其他人亦如此。”

　　“雷火想要的，是全情投入的真心。”

　　“而我恰巧没有。”

　　奚珩只沉声道：“困于皮相是他人之过。仙子何必自贬。”

　　“谈不上自贬。忘了告诉你，”风摇笑笑，“别看我长了这样一副相貌，我的原身其实是凡间汉水之滨的一株青竹。”

　　空心之竹。

　　话音落下二人皆沉默。

　　屋舍上一只雀鸟扑棱翅膀飞走了。

　　良久，奚珩才道，“仙子不必这样试探我。”

　　他坦然看她，眸色深沉，一字一顿道：“一般仙家尚不可抵抗的欲望，我一个堕魔之仙，又如何抵抗得了。”

　　“仙子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何会愿意来葳蕤山吗？”

　　“这便是我的答案。”

　　见风摇沉默，他又道，“雷火神君大发雷霆可能也有我的原因吧。毕竟他来找我对质的时候，我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私心。”

　　“——”

　　“如果仙子认为在下言行不当，可随时降罪于我。于公，我已经归入葳蕤山，仙子又是代山长，自然有这个权力。”他微微一笑，“于私，我被仙子所惑，无论寻什么理由，我都绝无怨言。”

　　风摇的右眼皮轻微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