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生》茗商

4、来者何意（二）

　　　　魔界的灵泉与烈焰相伴相生，须入魔泽深渊方可取得。灵泉之水是治疗烈焰灼烧之痛的最佳解药。小书呆博览群书，早就知道灵泉的存在，为此她还瞒着风摇暗自去魔界探访了一次，碍于法力低微，无功而返。

　　她曾犹豫要告诉风摇，最后还是放弃了。依风摇的性子，她要知道，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为山长取来。但是山长肯定不愿意，山长和她小书呆一样，都不想再看到风摇受伤了。

　　但远音的提议又让她生出一丝幻想。她暗暗想，若是魔族想带走的人是她呢。那她一定毫不犹豫就跟魔族走了，把灵泉之水换给山长。

　　于是小书呆便追问，“公主究竟想要带走谁？”

　　远音满意地笑了。她面向风摇，一字一顿道：“我要带走的人就是，奚珩。”

　　这个答案在风摇的意料之中。整座山中，最有可能被魔族看中的人就是即将堕魔的奚珩。她隐隐感觉，奚珩身上的魔气并不简单。普通仙家若生出这种程度的魔气，早就无法维系仙身了，而奚珩竟然还能掌控自己，就像一位万丈悬崖边缘稳步前行之人，微妙地保持着一种平衡。

　　不过，葳蕤山的规则还是不容破坏的。

　　风摇回绝：“刚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奚珩也好，其他人也罢。我们不会擅自交出任何一个人。”

　　她微微一笑，“我承认，公主提出的以灵泉之水作为交换的条件还是很诱人的。如果公主还愿意与我们达成什么交易的话，不妨提些其他的要求。”

　　风摇说这些话的时候，远音也在打量她。她贵为魔族公主，天庭位高权重的几位仙家也要礼让三分，但葳蕤山对待她却跟对待寻常宾客一样没什么分别。身处这样实力薄弱的小山，风摇说话行事既不胆怯也不卑微，有理有节，可见正如传闻所言，作为草木仙人中不世出的天才，美貌只是她不值得一提的一面。

　　话说到这个份上，远音知道葳蕤山大概无法如自己所愿了，算了，奚珩之事，她另寻他法就是了。至于其他的要求，她倒真有几分兴趣。战场上匆匆一见，她还没有机会试探风摇的实力，现下正是一个好机会。

　　她故作为难地思虑了一番，才道：“罢了。那就谈谈其他的条件。”

　　她轻描淡写道：“魔族的魔泽中有一条巨蟒，颇得我父王喜爱。仙子若能在不伤及它的情况下助我取得巨蟒口中毒液，我即刻奉上灵泉之水。如何？”

　　“摇摇，不可以答应！”小书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古籍上有记载，魔泽巨蟒有九婴之血脉，生性狡猾凶残，其口中黏液更是剧毒无比，沾之者轻则溃烂重则殒命。小书呆暗访时曾远远观察过，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手持神兵利器都不敢说有胜算，还要保证不伤它，这简直就是要风摇去送死。

　　看风摇的表情，她显然已经在考虑这个提议了。小书呆急得没法，赶紧用密语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都告诉她，拉着她就要离开这里。

　　风摇却不肯走，“久闻魔泽巨蟒凶猛异常，风摇区区修为，不敢托大，只能竭尽全力尝试一次。”她拍拍小书呆的手，又道：“若确实无法完成，风摇不会以性命搏之，还请公主见谅。”

　　这便是要保全自己的意思了。

　　她说得坦然，远音倒也认同。魔族与仙界虽有积怨，但她与风摇可没有杀身之恨，她无意取人性命，当即道：“那是自然。”

　　“择日不如撞日，仙子今日若无事，不妨现在就跟我去一趟魔泽吧。”

　　风摇应允，“好，请公主带路。”

　　“不行，你不能去！”小书呆脸色刷白，一把挽住风摇的胳膊，准备生拉硬拽给她拖回竹居。

　　风摇无法，只好给小书呆施了个短短的定身咒，怕不安全又给她设了个结界，其他人无法靠近。她向小书呆道：“别跟过来，照顾好山里，我去去便回。”

　　留下小书呆又担心又生气呆立在原处，大喊，“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这一招！风摇，你太任性了！我真的生气了！我要跟你绝交！”

　　等他们的身影真的消失后，小书呆才喃喃道：“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风摇很晚才回竹居。

　　竹居外的湖水漫起大雾，大雾又漫进了书房。她一进书房，就看到倚在窗边榻上的小书呆，捧着本书在怀里，已经睡熟了。她推起一片竹叶托住小书呆，将她送到隔壁客房去休息。

　　安排好小书呆，她才坐下来。左手掌心现出一只玉白色的瓷瓶，右手想要去取的时候，手却不停使唤，一下没握住，瓷瓶就向地上坠去。

　　她想也没想就推出一团云雾，裹着瓷瓶轻轻落地。

　　还好没碎。

　　她呼出一口气，今日损耗太过，手脚都不太听使唤了，五感也不那么清明。

　　待要唤回云雾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却拾起了瓷瓶，帮她放到了桌子上。雾气越发大了，她伸手拨开了一些雾气，看见手的主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一时想不起来会是谁。

　　她的手还是有些抖，试着又拨开一些雾气，面前人的眉目才清晰了起来。来人长身玉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说，“奚珩，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奚珩一拂袖将二人之间的雾气全都拂了去。看见风摇不似平常那样机敏，起了打趣的心思。他抽出几缕雾气凝成了一个灰蒙蒙的手镯，托着她的衣袖套到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然后她的手腕就被捏住了。

　　“你怎么受伤了？”奚珩压住怒气问。他托着风摇的衣袖看了看她的手，两只手都有不同程度的血痕，右手甚至有一大片擦伤，看起来已经上过药了，但伤口仍然看着很吓人。随手设了个结局防止雾气进来，他又迅速扫了一眼她的衣裙，衣裙上有大片的污痕。

　　待要仔细察看，却被风摇挡住了眼睛。

　　“没什么要紧。”她说，“别看了，有点狼狈。”

　　她的手有些冰冷，控制不住还在微微的抖，松松挡在他眼前，未触碰到他分毫。

　　除了血气，衣袖间尚有竹林的清香，奚珩却闻到了一丝不同的味道。“魔泽巨蟒的气息。”他推开她的手，肯定道：“你去了魔界。”

　　这么快就能闻出魔泽巨蟒的气息，奚珩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她缓慢地思考了一会儿，才道：“小声点。”

　　“别让人听到了。”

　　话刚说完，整个人便向椅子背倒去。

　　她的昏倒太过突然，奚珩只来得及伸手垫到她脑后。

　　风摇的一侧脸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手心。

　　非常柔软的脸颊，或许是被雾气所侵润，触手有点凉。

　　像树林间幼鸟依偎的场景。

　　他短暂留恋了一下手心的温度，化了个云团将她托住，方抽出手来。

　　结印，施法。

　　风摇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蹲下来看她。细看之下，脸上也有细微的痕迹，看来这一身的伤都是跟魔泽巨蟒打斗得来的。自相识以来，还没见过她这么虚弱的模样。用她自己的话说，真是有些狼狈了。

　　可是，为什么会去魔泽呢？他想起刚刚的瓷瓶，取过来一闻，果然是灵泉之水。是为了取灵泉之水才去了魔泽吗？还真是葳蕤山的守护神啊。以现在的修为，竟然能从巨蟒手下全身而退，司命倒真是没有看错人。他将瓷瓶又放回桌上，脱下袍子盖到风摇身上，这才离去。

　　等他真正离去，风摇才慢慢睁开眼。以奚珩刚刚的行事，他好像真的不知道魔族来访之事，对灵泉之水也毫无兴趣。

　　可是，魔族为什么会找上他呢？暂时没有答案。

　　风摇实在太疲惫了，想着想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这么披着奚珩的袍子在柔软的云床上睡了一宿。

　　小书呆泪眼婆娑地守在她床边，见她醒了眼泪更是止不住掉下来，“每次都这么不听话，都说了不要去魔界了，你就是不听，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山长怎么办。”

　　她哭得实在可怜，把云床的边缘都揪得皱皱巴巴的，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风摇知道她是顾忌自己的伤，便把手收到了袖子里，展开双臂道：“你看，我没事。”

　　又指向桌子，“远音遵守承诺，已经把灵泉之水给我了。你拿去给山长，这样她就能很快恢复了。你不是天天盼着山长出关吗？”

　　小书呆不动。

　　风摇逗她，“真要跟我绝交啊。以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是不是得办一场绝交宴才行啊。那估计也得请山长来主持，不然就太不够格了。”

　　小书呆气道：“绝交的话倒听得快，山长真要出关了，第一件事就是揍你。”生起气倒忘了哭。

　　风摇道：“这就对了嘛，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肿了。你要再哭下去，我只能用青灵绣的帕子给你擦眼泪了。”

　　小书呆急了，“你敢！”

　　青灵是山上的巴豆小仙，师承山长擅长岐黄之术。小姑娘古灵精怪的，喜欢恶作剧，经常在帕子、香囊等物件上随意放些让人无可奈何的东西，之前天庭的莫闲神君就在葳蕤山着了一道，帕子擦完手无端端肿痛了三日，此后见到小姑娘就绕着走。

　　“开个玩笑，”风摇眨眨眼，“不想哭了吧。”

　　“不想哭了就赶紧拿着灵泉之水去找山长吧。”她正色道，“葳蕤山太需要她了。”

　　山长受伤、奚珩入山、魔族来访、风摇受伤，经这一连串的事件，小书呆已经感觉到葳蕤山可能不像往昔那般平静了，只恨自己仙法不得精进，不能回护大家，也知道现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时间，便收了眼泪，拿好瓷瓶准备去找山长。

　　临走前又嘱咐，“我已经传了飞叶给奚珩，等下他会来照顾你。”

　　风摇不解：“为什么不找青灵过来？”

　　小书呆丢给她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你那袍子是谁的，我还是认识的。你既然觉得奚珩不错，那就给他个机会，让他好好表现表现。”说完就扭头走了。

　　风摇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