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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撒加在帐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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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加在帐篷里小憩一觉之后,不知怎么的,事情有了好转。
或许其中有穆为他说情的功劳,但是教皇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当天中午,他们拜访的这家牧民准备了炙肉、鲜奶饼以及滚烫的酥油茶,教皇不再像希腊半岛那样对他不理不睬,甚至主动切肉扔在他的碗里,撒加虽然感到困惑,但是他毕竟没有质问教皇的立场,因此只得按捺满肚子疑问暂且不表,安然地度过了用饭的环节。
等到下午,教皇便离开了中途歇脚的牧民帐篷,到了一处公馆。据穆所说,这是老师带他小住过的地方,当天下午,撒加便在公馆里帮忙收拾铺在卧具和餐桌上防尘的布,中途教皇要出门去,突然喊他道:“撒加,和我去一趟集市。”
公馆很大,教皇使唤他的时候穆并不在场,撒加也便放下手里的防尘布,和教皇一道离开了公馆。虽然刚过正午,但是太阳所带来的热气已经消散些许。教皇牵来一匹拴着马车的长毛马,叫撒加坐在车斗里:“你走两步都要晕倒,就别骑马了。我来驾车。”
撒加不太确定地坐了进去,道:“劳烦了。”
教皇听上去有些亲切地说:“不用和我客气。”
或许教皇捆扎马车篷的手艺很好,中途教皇下马调整几次车篷,没叫寒风从前头漏进来,撒加坐在车斗里,看到雪地里随着马车行进浮现的两道轧痕,以及退后的风雪和景色,却感觉到温暖,甚至有些燥热。教皇安静地驾车,没怎么同他说话,撒加则觉得教皇实在很难讨好,与其贸然开口冒犯他,不如闭口不言。
两人就这么驾车到了集市,卖的东西撒加全不认得,即使是食物也和希腊半岛他所熟知的那些似是而非。原本撒加已经打定主意——说不准教皇只是需要一个帮他扛货物的人,他只要跟紧教皇就好,可是教皇却突然用阿提卡方言问他:“你喜欢那个吗?”
先前教皇和人讲价时一直用的嘉米尔本地语言,撒加听不懂,未免看着一处出神,此时突然听见阿提卡地区方言,撒加睁大了眼睛,他从来不知道教皇会说雅典作为希腊城邦时期的语言,默默接受了教皇的好意后,他也用阿提卡方言问道:“我不知道,教皇冕下,那是什么?”
自从很小的时候起,撒加就学会说拉丁语,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否会说母邦的语言了,而雅典娜虽然是雅典城尊奉的女神,她的阿提卡话也不算十分流利,此时脱口而出熟悉的语言,撒加一时间感受到近乡情怯的幸福与诧异,他没来得及品味这感觉,教皇已经告诉他:“那是防风用的皮帽子,我看你可能需要。”紧接着教皇就把帽子买了下来,问撒加:“你会戴吗?”
撒加刚要退一步闪开,教皇却已经笃定他看不懂皮帽的构造,上前一步把帽子扣在他的头上,并且动手系紧了帽绳。撒加感觉到脸颊被帽绳的织物轻轻拂过,下巴也被不轻不重地勒了一下,便微微抬起头来,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觉教皇实则并没有那么高大,比他稍微矮一些。
此后发生的事情,就大大超过撒加的预料。
教皇不止给公馆添置了日用杂物,其间又丢给他几件“礼物”——对,除了礼物,撒加不知道怎么诠释这件事。教皇声称他或许需要,继帽子之后又给他买了弓箭、骑马的宽筒靴子以及长长一条的编织皮鞭,而后撒加得到的礼物就更奇怪了,至少撒加看不出有什么买的必要,那是一些本地人装饰头发的玛瑙珠链,用红色的花酿造的酒,以及一个裁成山羊形状的、塞了棉花的挂件——这看上去都更像是送给小孩子的玩具了。
教皇全部自掏腰包给他买了下来,下手太快,讲价也雷厉风行,撒加完全不能拒绝,只得接受他扔过来的东西,并且看着他和卖家含笑寒暄两句,然后走向下一个铺子。或许教皇照顾穆的许多年里,他也这么——这么能干?虽然用能干来形容教皇有失偏颇,教皇当然是能干的,但是人们通常不会选择这么词汇去形容他,或许说他明智、精干、有统率力?而这些词又和在集市上比划价钱的教皇相去甚远。
这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获得了教皇的认可吧?撒加只能这样想,倘若这个人不松口,他或许就要失去穆了,为此撒加不得不感谢教皇的宽容。从集市满载而归时,撒加思忖着主动和教皇搭话,他道:“教皇冕下,我没想到您会阿提卡话。”
教皇骑着马,道:“那很难吗?”
“不难,可是很少有人去学。”车斗里放满了货物,撒加只得坐在车辕上,寒风时不时把教皇的长发吹拂到他脸上,撒加不自在地躲了躲,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不该和他太过亲近,可是那句话已经擅自被他说了出来,“罗马人有自己的语言。”
“可那不是雅典城邦的语言。”教皇说道。
果然,撒加想到,他果然是明智的。尽管他看上去很年轻,但是他不愧是抚养了穆、重振了神殿的人物。撒加看着教皇在寒风中微红的耳朵和侧脸,却看不见教皇的神色,他忽而想问一问教皇,短短一天之内为什么突然对他改变了态度,这个问题在撒加的肚子里酝酿时,回公馆的路上风雪更紧,暮色四合,一望出去百里之内再无别人……
然而就当撒加要问出这个问题时,教皇突然停下马车,扬鞭指道:“看。”
撒加长出一口气,顺着教皇所指望过去,道:“雪山?”
“最高的山,我们叫她Jo mo glang ma,意思是第三女神。”教皇看着雪山时,脸上的神色完全是瞻拜式的,他说话间呵出的白气被风吹回来,又拂在他吹红的脸颊上,可他的眼神是兴奋的,在黄昏时分显出和粉霞一样的颜色。
“Jo mo glang ma?”撒加艰难地学习教皇的发音。
“你学得很快,”教皇转过脸,仍旧笑着,撒加说不清那是因为他喜欢自己,还是因为教皇对雪山的爱,撒加听见教皇说,“而我,我叫史昂。”
“史昂?”撒加感觉自己好像被他的眼睛摄住了,于是重复了一遍。
教皇笑着说:“对,你这么称呼我就好。要不要再喊一声?”
撒加不知道史昂是什么意思,这时候,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穆坐在他的床上,和他说起史昂教他拉丁语的事,撒加的发音当然也不太标准,他不确定史昂会不会因为这个伸过手来对他的舌头做点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撒加忽然感觉手背一痛,紧接着整具身体感到极强的失重感,这叫他惶然睁开了眼,眼前正是帐篷顶上一圈盘羊围绕太阳奔跑的图案,他感到一阵头痛,转过脸时那只熊一样的猎犬正凑在他面前呼呼地喘气。
撒加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其实还没醒——他做了一个梦。
猎犬似乎见他没事,赶在帐篷被人掀开之前奔至门口等候,果然,不一会踩雪的声音由远及近,穆掀开帘幕躬身进来,问道:“撒加,你还好吗?我听见它示警的声音。”
“……没事。”撒加坐在床上,看到教皇紧跟在穆身后进来,伸手抚摸猎犬湿漉漉的鼻子,撒加顿了顿,解释道,“它吠起来可能是因为……嗅到我做了一个噩梦。”
穆这才松了一口气,教皇此时擦了擦摸狗的手,说道:“噩梦使你的腺体也失控了吗?把α的味道收一收。”
撒加这才意识到冒犯,穆则对他道:“好些了吗?我们请牧民阿妈做了一些好吃的,你要不要起来吃一点?”
现实和梦境又在这里微妙地重合了,撒加虽然并无什么胃口,却也点点头掀开被褥下了地。
教皇当然不像梦里一样对他担待,但这回换做撒加采取主动,在圆案边落座时,撒加越过身旁的穆,问教皇道:“教皇冕下,您会说阿提卡话吗?”
教皇似乎没料到撒加会和他搭话,但也很快回答了:“那是什么?”
“雅典城邦里希腊人用的语言。”
教皇不置可否地道:“拉丁语和嘉米尔语已经要在我的脑子里打架了。”
撒加想到教皇或许会说“只要会拉丁语不就够了”,抑或是“没听说过这门语言,但是为了雅典城我会考虑学学的”。不论是全然地轻视,或者珍重地回答,撒加都能理解并接受,可是教皇偏偏说了这样一句话,撒加扭过头,不再搭腔了。
很快他就发现,嘉米尔的确对教皇意味着很多。他们寄宿的帐篷主人并非嘉米尔寻常牧民,给撒加倒热茶的阿妈会说一点拉丁语,这对心善而朴实的夫妇为了照顾他,即使说起拉丁语有些困难也依旧在尝试,阿妈把酒递到他面前,似乎叫他往地下洒一些,后来撒加知道他应该“弹酒”,而不是“酹酒”,可是当时他全然不知,肯定在餐桌上出丑了。
“不是,不是这样做!”阿妈赶紧教他,“这样,学我做。”
精通双语的教皇冕下见状,和穆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牧民夫妇侧目、饭桌寂静,穆也紧张地看了撒加一眼,用嘉米尔那种饶舌的语言和教皇说了许多,似乎在劝解教皇什么。
而穆,整个午餐期间更是没顾上和他说些什么。在庞贝,穆一向因为手艺受人尊敬,邻里之间出了什么事,也往往会寻求他的意见和帮助,虽然穆很少参加别家的宴席,但是只要出现,往往就被安排在重要的席位,众人都尊称他“穆先生”,而穆也的确欣然接受自己领导宴席谈话的职责。
可是穆的能言善道似乎在教皇面前全部消失不见了,他坐在教皇身边,就那样安心地、以一种尽数托付的神情看着自己的老师言谈、笑、饮酒,此时的穆看上去就和他的气味一样——一株安于在太阳照耀下随风摇曳的小麦。
穆虽然谦逊,但绝不恭顺,他臣服于自己内心的信仰,却不一定臣服于某个确切的人。至少撒加在庞贝是这样认识穆的,可是这认识在今天被微妙地颠覆了。
席间还有别的事叫撒加在意,那就是这对牧民夫妇的女儿,是个Ω。她和穆说话的那种热切让撒加明白,她很明显是很久之前就认识穆的,而她看着穆的眼神,在撒加看来也很好懂。可惜偏偏她被安排的位置和穆中间隔了一个撒加,这女孩对穆的最大限度的亲近也无非是敬酒时伸出手来,她可能年纪尚轻,搞不懂为什么撒加在一旁一直用胳膊挡住她的去路,一时紧张,把酒洒在了撒加身上。
“我带你去换身衣服吧?”穆说道。
“不用。”撒加想穆只是需要一个把话说明白的机会,而少女的爱慕也不是应当被他人横加破坏的感情,因此他说,“我自己去拿一件。”
撒加身上这身衣服是为了来嘉米尔临时裁的,并没有更多适合牧民家族饮宴场合的套装。因此去行囊里找了一阵,他最后还是选择换上穆的干净外袍,这个时候,教皇冕下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这套很不合身。”
撒加道:“教皇冕下,您怎么出来了?”
“当着别人的面拒绝女孩子可不是穆的道理。”教皇终于说了一句还算讲道理的话,可随即他又看着撒加道,“不过,这么说吧,不合身的衣服终究不合身。”说着,教皇把他自己带的干净外袍扔了过来。
撒加没有理会这句话,默默换上了衣服。
他再走到餐桌旁的时候,那女孩正埋头喝汤,完全失掉了先前跃跃欲试的神采,撒加想,教皇一定也看出来了,但是他们什么都没说。过不多时,女孩的母亲就拍拍她的肩叫她回自己的帐篷了,撒加听见她管自己的孩子叫“阿多”,听上去如蜜般甜,像春风一样温柔。女孩走后,牧民夫妇便也告辞,把这张帐篷完全让给希腊半岛来的客人们。
撒加有心想问问穆究竟对那女孩说了什么,或许此刻他也能感同身受明白穆的幸运,即作为被穆多情眷顾的人,听听他对别人会怎样的无情。这种念头实在算不上道德,或许冥冥中有什么神祇也不同意出现这样的情况玷污祂的耳朵,总之圆桌刚刚靠边竖起放好,教皇就已经斜躺在了榻上,阖上眼休息,而穆亲亲热热地贴在他身边给他找额际生的白发。
撒加虽然对教皇无多好感,但是也不至于幼稚到看着教皇犯困却偏要和穆说话,左右不急着去公馆,他抛着球和猎犬一来一回的玩,在铺了地毯的帐篷里不算大声。
穆因为和教皇坐得近,不一会教皇就歪了歪脑袋,从玉枕上落下来、枕在穆的怀里了。撒加看到穆甘之如饴,细细拨开教皇的头发,好像新生的绿油油的麦浪,一浪盖过一浪,也逐渐把穆落在肩头前面的长发卷在一起了。
撒加盼望着谁来打破帐篷的宁静,可是思来想去,教皇即使在嘉米尔恐怕也是无二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