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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撒加并没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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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加并没在教皇厅干等,今天的日程原本是这样:接受圣斗士的盔甲以及桂冠,表明他和穆的关系,和教皇一起共进午餐,随后安顿在神殿里的住处。这其中撒加并没安排一项写作“等待教皇更衣”条目,因此被带到花园中的圆厅里等候教皇到来时他未免有点紧张——和教皇的气度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他正想着该如何使教皇认为他的确珍爱穆有如自己的半身,但是刚冒出这个想法撒加便觉得棘手。如果说一个人要“表现得”爱某人,那么是否意味着真相并不是这样呢?尽管他的确仰慕着穆,有如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但是那和他对雅典娜的感情——
“教皇来了。”穆将他从深思中唤醒了。
撒加和穆一道站了起来,看见庭院的大门处走进来一个人。起初撒加没觉得那是教皇,因为那个人穿着他不熟悉的服饰,脱了一只袖子掖在腰间宽毛带里,敞开的左襟口上也是撒加很少见到的云纹和水波纹,外袍也因此在随性中显出庄重。他迈步进门时拱门券心石的阴影投在他的头发上,发色因此好像是瓶壁滞留了气泡的淡绿色橄榄油,他的皮靴踩上大理石铺就的台阶,如同一个东方收藏品安置在希腊半岛的展柜内。跟随他身后进来的是端着菜品的侍者,等他在主座坐下后便撤走了一些餐桌上的菜式换上新菜,肉类和奶制品的比例增高,而他只是看着侍者来来去去,撒加在众人来去的衣裾中间,这时才看到教皇的眼睛是玫色的。
“坐吧。”等到侍者走了,教皇说道。
撒加和穆在他左右手边各自坐下。
教皇实在很年轻,方才在教皇厅里说话时,因为声音让人想到粗粝的海盐,所以听着足够有威严,撒加还以为摘下面具后那张脸应该有四五十岁左右。但是此时此刻,他和穆坐在一起,谁来看了都觉得他们并非师徒或是收养的关系,顶多算是气质不大相同的兄弟。
有很多对话可以省略掉,按理说教皇应该问“你的父亲在哪里高就”或者“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但是撒加觉得教皇应当知道他是孤儿,并且穆也是教皇派去庞贝城的,这两个问题教皇的确都没问,教皇第一句话也并不是对他说的。
“尝尝这个。”教皇把他手边的一杯奶酒推给了穆。
“教皇冕下……”穆顶着史昂的眼神,捧过杯子,看了看撒加。
不知是不是因为感觉到教皇微妙的态度,撒加并没有接穆的眼神,他知道穆在催促他的老师和自己搭话,这好意让他更不自在,不知道往哪里安放自己的眼睛了。
“那么,”教皇转过脸来看着撒加,问道,“你喜欢雅典城吗?”
撒加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不免有些诧异,但还是回答道:“这里阳光充足,橄榄树也正好结了果子,比起庞贝而言是个很有生命力的城市,昨天穆和我一起去了港口,那里——”
“当然了,因为雅典城很好,所以你才会喜欢,不是吗?”教皇拿走了穆刚刚放下的那杯奶酒,饮了一口,这么说道。
撒加意识到他话里有话,于是蹙起眉来,道:“我并不是——”
“老师。”穆接过了他的话头,道,“这世界上固然有无缘由的、形而上的爱恋,当然也有因为某些品格而需要别人或者被需要的人。”
史昂见弟子说完话,依旧固执地看着自己,不免往后靠在椅背上,缓和了语气道:“是吗?你相信自己拥有他需要的品格,就像雅典娜那样?”
穆察觉到撒加看着他,他闭了闭眼,说:“……是的。”
史昂点了点头,拉过盘子,轻巧地从烤鸡身上卸了一块肉到自己的盘子里,在一片寂静中他说话了:“可能明天或者后天,我会回嘉米尔一趟,休假。”
穆听到老师说起正事,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开始用餐,问道:“是因为撒加弥补了圣斗士的空缺,所以暂时可以休息?”
餐桌上逐渐有了餐具的声响,撒加这才告诉自己别再管先前的局面,拿起酒杯饮酒,他听见教皇咀嚼着食物,含糊间嗯了一声,而穆随后说:“我和您一道去,我也很久没回嘉米尔了。”
教皇点点头。
撒加也说:“我也去。”他察觉到穆阻止他的眼神,但他还是说了:“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穆道:“我是在雅典城长大的。”但是穆口上这么说着,却也悄悄地看了教皇一眼。
教皇接收到弟子偷觑的眼神,转过脸来看撒加,撒加则不卑不亢地回视,不免和教皇那双玫色的眼珠相对,依稀间有种预感,仿佛教皇咽下口里的食物就会任性地断然拒绝此事,撒加已经充分意识到教皇在穆面前并没有充当长辈的意图,其对穆的影响应当来自其他威权,但那究竟是什么,撒加暂时想不通。
他等着教皇像孩子一样说出“你不必和我们一起去,嘉米尔不欢迎你”这种话。按照穆和他说过的教皇的事迹,撒加的这种预感并非空穴来风,但是教皇却说:“如果你喜欢嘉米尔,并且能适应的话,你就跟着一起来吧。”
而如教皇所料,他也确实不太适应嘉米尔。
没人和撒加说过嘉米尔是高原,他是被穆扛着进帐篷的,而教皇站在一旁打量他,像是头一次发现世间有这种丢人的生物似的。
撒加躺在羊毛编织而成的毯子上,穆给他拿来一个软垫让他靠着,暂且不要动,撒加半阖着眼,虽然呼吸困难,但是依旧看着不远处的教皇,而教皇似乎看不起这种暗中角力的年轻人气性,瞥了他一眼便掀开帘幕出去了。
“等一会儿或许你就可以适应了,”穆俯下身来,整理了一下撒加的头发,“这是公馆里养的猎犬,不咬人的,让它陪你一会。”
撒加看到了那只长毛的白色猎犬,浑似一头小熊,等到熟悉的穆走后,猎犬不再摇尾巴,走到床前来,嗅闻撒加垂在一边、一动也不动的手,似乎确定撒加没死,它安心地在床边的地上趴了下来。
撒加脑袋有些晕,而帐篷里除了哔剥的火焰声一片寂静,他想穆一定是和教皇说话去了,不免为自己的无用感到有些沮丧。这样静静地呆着,或许因为缺氧的缘故,疲惫如同浪潮一般袭来,撒加很快就睡着了。
“老师,请您不要为难他了。”
找到史昂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处草甸的高处朝天空扔出新鲜的肉块饲鹰,见到穆走过来,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水,笑道:“我有吗?”
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和史昂并肩而立,说道:“他刚刚来到雅典城,还没有见过其他圣斗士,如果教皇对他——”
“穆。”史昂却眺望着雪山那头飞回的鹰,说道,“在这里我只是史昂哦。”
“您不听劝谏了吗?”穆笑问道。
史昂点点头,道:“暂时不听。”
“这才是您来嘉米尔休假的理由吧?”
“谁知道呢。”
穆没再说话,也从史昂提着的木桶里抛了一块肉到空中去,这回换史昂悄悄看他,道:“现在他告诉我你们之间的事了,穆,你呢?你不打算和我说一说吗?”
穆没想到老师会主动问起他的事,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过往生命中他所得到的一切无不与史昂有关,雅典城、拉丁语学校、修行、教皇厅……他太适应这种安全而仅存在彼此之间的对话,一时要穆和老师说起别的人来,他的心里竟涌上一股难言的陌生。穆这种些许的迟疑落在史昂眼里似乎被解读成了别的意味,史昂偏过头,似乎没打算继续等待他的答案了。
“老师……”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穆。”史昂察觉到弟子的声气弱了下去,不免觉得他可爱,因而笑道,“能和天底下最好的孩子结为伴侣,是他的荣幸,倘若这其中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也一定不是你的问题。如果你暂且不想告诉我的话,我可以等着。”
穆听了这话,静静地望着他,眼睛似乎雪山脚下的湖水泛着波光——那种神情即使在穆的脸上,也并不多见。史昂很知道自己的弟子,没有人是天生温柔而又善于体察人意的,穆其实也是一个需要人呵护的孩子。史昂想到这里,轻轻对穆展开手臂,说了声“过来”,穆便走近他,低下头靠在他的脸侧,松软而熟悉的小麦味道轻柔地裹上来——史昂揽住他,连同他细腻、柔滑的头发。
可能是他很久都没有这样抱过穆了,穆在他怀抱里缩起肩膀的时候、小声喊他老师的时候,史昂有些困惑地松开了手臂,穆的手撑在他的胸前、隔开了两人的距离,很小声地说:“老师,紫苑花的香味……”
史昂没留神自己散发了这样的味道,不在教皇厅的时候,他佩不佩戴项圈全看他的心情,此时此刻看到穆浑身逃避,却又脸蛋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史昂并没好心地第一时间收回自己的气味,他说道:“这里没有别人,让我松快松快嘛,你应该早就熟悉这个味道才对。”
是很熟悉,但是不代表适应。穆想起了他事,那件事一直如鲠在喉,只是没有机会问出来,现在他看着老师的脸色,忽而觉得此时此刻冒犯史昂一点也好,于是穆说道:“如果……我和撒加结为伴侣……老师的病要怎么办呢?”
史昂并不觉得冒犯说:“这倒是个问题,但是总会解决的吧。”
解决?当然了,穆知道史昂的意思是找别人,或许因为香气的缘故,或许他太久没来高原,实则也有些昏了头了,穆朝史昂自荐道:“其实老师依然可以……可以用我。”
“怎么用?”史昂这时才稍稍收起那股香气,伸手轻轻抬穆的下巴,打量弟子的口腔,“唾液?还是用你的衣服筑巢?”史昂收回了手,说道:“你知道的,我发病起来用筑巢可解决不了。”
香气如潮水般褪去,穆这才稍显镇定,他道:“那么,用血——”
这话史昂不爱听,很明显。穆话音未落,史昂的神色便肃然起来,他因为弟子这句自轻的话,一下子没忍住,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道:“我会那么勉强我的孩子吗?说到底,撒加他——你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置于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我——”
史昂似乎还有别的话说,可是这时候远处传来犬吠的声音,史昂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抱歉,他叹了一口气,揽过僵在那听训的穆,说道:“回去吧,照看撒加的狗在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