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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听说庞贝 ...

  •   “听说庞贝城的角斗只开展了一次?”史昂问道。
      那次角斗,说起来也是一年前的事了,或许因为撒加的缘故,穆在史昂面前不再怀着难言的沉重,他轻快地料理教皇厅里的常春藤,剪掉多余的枝叶,并且给它们浇水。穆看着阳光下晶莹的水流,说道:“对,在那之后角斗依然被禁止。”
      “但是撒加倒一直好好地经受了考察?”
      “是的。”穆并不是那种会让私情影响判断的人。
      史昂放下手中的信纸,想了想,而后说:“那么让他来吧——雅典城。”
      穆没想到史昂会这么快提出让撒加来雅典城的提议,之前和撒加坦白后,他们在庞贝城也谈过雅典城、谈过教皇厅,因此此时此刻的仓皇倒不是因为撒加成为圣斗士的事,而是因为别的。
      好一阵,史昂都没有听到弟子的回答,等到他抬起头来看向穆时,却发现穆正若有所思地行了一个单膝跪礼,而后说道:“教皇冕下,不,吾师史昂,其实另有一件事,撒加打算在第一次拜见雅典城时和您提及。”
      史昂立刻端坐起来,道:“和教皇厅有关?”
      “不是。”
      “那就是和雅典娜有关?”
      “也不是。”穆说,“其实——”
      “怎么吞吞吐吐的?”史昂笑了起来,道,“况且这是他的事,既然他说要在第一次拜见时提出来,又和雅典娜、教皇厅无关,我也不一定现在就要知道。”
      老师这一如既往的态度,反而使穆稍稍心安一些,他从地上站起来,颇怀着追念的意味道:“当初老师考验我,可花了比这长得多的时间呢。”
      这个史昂没法反驳。
      穆虽然和他是同族人,但是其实被他收为弟子纯属偶然。并不是因为穆比其他孩子更听话、更柔顺,不是的,真要说的话,或许因为那天嘉米尔高原上的草嫩如春波,小孩远远地避开人群,在粼粼银光的河水边垒起玛尼堆祈求平安,史昂路过时用族中的语言问他“我可以在你的朵帮上添一块石头吗”,穆同意了,史昂于是顺时针绕行一圈,放了一枚石头,确保保持稳定和平衡,随后双手合十,实为假借祈求之机观察身边的漂亮小孩。
      “遇到你的当天,我就把你带回雅典城了。”史昂还是狡辩了一句。
      “您明明知道我指的不是那个。”穆笑着说。
      穆其实是一个很少曝露自己内心情绪的孩子,史昂放下手头上尚未处理好的工作,看着弟子转过身去料理植物。平日里穆一向很站得住,此时此刻却拿着水壶无意识地在常春藤下晃来晃去,并且笑容看上去似乎也更开怀一些,史昂默默看着弟子,就开口道:“教皇厅的常春藤自然有人照顾的,你把水壶放下吧。”
      穆闻言,方才还勾起的嘴角立马放平下去,他道:“还有谁?老师你没有闲暇去料理它,它才会长得这么潦草。”
      “应该称之为有生命力才对。”史昂没想到穆会突然开始揭他的短处,因为先前自己的确有答应过穆好好照料常春藤的,他推测弟子提出这个要求也是因为担心他伏案太久,史昂干脆告诉他道,“你要是急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撒加呢,就把水壶放下,回庞贝去,最近教皇厅的事不算多。”
      史昂还记得童虎被点为圣斗士的时候,自己跑去庐山那天的好天气。他自以为看准了穆的心思,可是穆听了,却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兴高采烈地离开,穆困惑道:“不是老师说需要我的协助,才把我召回的吗?”
      史昂不得不明说,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脖颈,说:“你不是已经协助完了吗?其他的事,我可以找别人协助。”
      穆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他察觉到史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越发感到不能继续在教皇厅呆下去,幸而史昂已经给他找好了理由,穆赶忙道:“那么我告退了,马上我就回庞贝去。”
      “去吧。”老师轻飘飘地把他挥退了。
      自从角斗表演再次被禁止,角斗士们的生活又重新变得单调起来,穆回到庞贝后,在自己的盔甲铺子内等了一阵,实在不知道撒加会何时再来,于是便趁夜赶往执政官居住的城堡,他脚步轻快,绕着城堡转了一圈,发现城堡的门全被锁上了,因为非战时城堡不必御敌,穆也没见着哪里有值守的人。
      所以当撒加半夜里听见声音,捞起床边的匕首翻身坐起时,便看到穆的脸凑在窗外。
      “你爬上来的?”撒加可知道外面全是垂直的岩壁。
      小小的窗口里,穆凑过来时便挡住了外面的月光,但他的碧色眼睛却亮亮的,闪着幽幽的光,撒加听见穆说:“我的老师同意你去雅典城了!”
      撒加却暂时不想听穆说他老师的事,他握住穆的手道:“你——挂在外面不累吗?要不明天去你铺子里详谈?”
      “不用。”穆却坚持道,“我试试能不能进来。”
      按理说城堡的窗口应该能将一个成年男子阻挡在外的,但是穆缩了缩肩膀,被撒加拉了一把,便整个人从那狭窄的窗口滑进来,摔在撒加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压得床吱呀一响,穆赶紧从撒加身上撑起来上半身,问他:“你不高兴吗?”
      “这也表示我通过了你的考核,就算我高兴,也是为这个高兴。”撒加却很固执,道,“不是因为你老师的准许。”
      “是吗?”穆收紧了垫在撒加后脑勺的手臂,轻轻勒住撒加的脖子,“但是你还要和史昂说起我们的事,你还是尊重他比较好。”
      只要一提到史昂,他们之间所存在的不和谐音就好比在雪山上踩了一脚,因此出现的雪的裂痕——要说那不过一道小小的缝隙,的确是的,因此谁都没有去管,不管是在过去的一年,还是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但是谁都有这道裂痕即将酿成雪崩的不详预感。
      撒加似乎这时候才想起他和穆的关系,他抱着穆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你的老师……他觉得什么样的人值得托付呢?”
      “我说过了,你见到他就知道,当初……”穆说到当初,不免需要好好措辞,他从撒加腿上挪开,和撒加在床上对坐,“史昂只是遵从雅典娜的意愿,把她带回了雅典城。我的老师其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圣斗士们性格各异,无一不仰慕我的老师。”
      “但是他对弟子的伴侣,想必会有挑剔吧?”撒加托腮考虑着。
      穆这才被问住,他道:“我也是第一次向我的老师介绍什么人,但是,我觉得只要史昂看到了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他就一定会喜欢你的。”
      “但你的老师一定觉得你的伴侣是Ω吧?”撒加说道,“在希腊人中间这还算常事,但是罗马帝国本就对血缘疾病嗤之以鼻,更对α和α之间结番有许多限制。”
      “史昂不是罗马人。”
      “但他来自家族意识更为根深蒂固的东方。”撒加接话道。
      这一年间,因为不用瞒着撒加,穆和他说了许多史昂的事,其目的就在于让撒加尽可能早的化解和老师之间的芥蒂,以冲淡当初雅典娜被教皇厅带走给撒加留下的不甘与愤懑。穆听到撒加这样说起他和老师的共同故乡,正色道:“我和老师是同族人,可我不是选择了你吗?”
      撒加闻言,这才稍显轻松地抬眼看他,笑了起来,穆正拿不准这究竟是真的释怀,抑或是撒加不愿就史昂的事和他起冲突,撒加却已经说道:“那就由你来教我吧,第一次拜见你的老师应该怎么做才好。”
      穆欣然点了点头。
      可是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呢,穆其实也说不准,虽然他起初在嘉米尔被老师从数个孩子中选中,在此之前,他也从未细想过老师对他的看法,对于史昂所给予他的一切,穆说不上坦然,但向来是欣然受之。不知怎么的,他心里相信老师并不会因为他的过失而将他抛弃,也并不是因为他的恭顺而将他带在身旁。
      “我被老师带回雅典城的学校时,已经过了开蒙的年纪,但是还不会说拉丁语。”穆追忆道,“史昂那时候已经是教皇,既要和执政官保持良好的来往,又有重振神殿的职责在,很少有时间和我呆在一起,真要说起来,还是因为我闯了祸,这才——”
      “闯了祸?”听撒加的问话,似乎很不相信穆那个时候会闯出什么祸。
      “我是异邦人。”穆抱着膝盖,这样说道,“突然到了陌生的环境,如果没有人和我说故乡的话也就罢了,但是我有史昂。他那时对我其实说起来只有一点亲切,勉强算尽到监护的职责,问我在学校如何,问我餐食习不习惯……但是于我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恩赐,我和他说的话越多,就越排斥和别人对话,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说话口吃的习惯。
      “对那些同在拉丁语学校的孩子来说,他们大多受罗马人的排挤,自然就要排挤异邦中的异邦才显出他们的高贵。事情还小的时候,我的确为了老师忍下来了,后来真的闹出事,老师到学校的时候我已经叫十几个孩子脸上挂了彩,其中不乏富商、建筑匠人的孩子。”
      穆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后的发圈,撒加一时想起一年前他在角斗场和人大打出手的事情,后来询问穆,竟只是因为对方说了撒加几句飞短流长的不实之言。撒加很明白穆就是这样的个性,可以想见那时候还没有桌子高的穆把其他蠢小孩打得东倒西歪的画面。
      “他当然没有责怪你?”撒加问道。
      “没有。”穆说,撒加注意到当穆真情流露时,对老师的称呼也变得随意起来,穆继续道,“史昂拒绝道歉,但是因为不戴面具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教皇,所以有人说了Ω就不要来学校充一家之主这样无聊的话,史昂不想和他们多纠缠,便说「当作圣斗士培养的孩子不必为自己的强大而道歉」,但是「为了诸位的生命安全考虑,我的孩子今后我会全权教导,看来学校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诸如此类的话,紧接着他就把我带走了,没让我再去拉丁语学校。”
      “你其实比我更善于言辞,”撒加说,“很难想象曾经口吃。”
      “是史昂教我的。有些卷舌音我发不太好,他就用手指压我的舌头,这样耐心地教我。”穆说着,用手指朝自己的口腔里比划了一下,撒加正觉得这件事发生在师徒之间未免有些奇怪,穆却又说:“他并不是那种因为一个人诉诸暴力就武断地判对方死刑的人,尽管……他可能真的不太理解你对雅典娜——毕竟史昂对雅典娜可是很尊敬的,但是只要好好解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老师并不会抓住一件事不放。”
      撒加这才意识到穆做这么多铺垫,甚至说起儿时的事,并不是为了叫撒加更了解他,而只是为了史昂背书。说真的,撒加有时觉得穆很神奇,穆似乎意识不到史昂对他的种种偏袒,只是因为穆的幸运,而这种幸运却往往是撒加失之交臂的。所以撒加只能笑道:“但愿他对我也能足够宽容吧。”
      但是事实证明,撒加所期盼的这种幸运并没降临在他头上,这次也没有。到雅典城准备拜见教皇的那天,天气很好,穆也打趣他难得穿上了新买的托加,甚至戴了金臂钏以显对会面的重视,起初一切顺利,教皇如约接见了他,撒加走入教皇厅的时候,还记得一年前远远眺望雅典娜离去的那一幕,所以记得很清楚——黑色的法袍、珊瑚辅珠以及绿宝石主珠的繁复长链,一副遮挡所有的面具,以及金色飞鸟的盔饰。
      撒加不确定自己真正看到了他,但是很明显,教皇低着头在端详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撒加说不好教皇在想什么,接过圣斗士盔甲的时候撒加离他前所未有的近,近到撒加想起自己在庞贝城外看到教皇从教皇厅车队中现身的一刹那,他确乎想过要把雅典娜从他们手中夺回来,就算以流血的方式也在所不惜。
      教皇似乎没什么架子,不像罗马皇帝喜欢搞列队的排场,教皇厅中四下无人,只有穆亲眼目睹撒加被神殿接纳的这一幕。当纯金的桂冠落在撒加头上的时候,撒加完全可以擒住教皇的手,实现自己一年前冲动之下的计划,但是他安然受之,并且听取了教皇的训示。
      教皇说:“愿你从今往后为同出雅典娜女神的血缘、正义与爱奋战。”
      撒加说:“我会的。”
      教皇点点头,随即就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教皇的手出乎意料的大,撒加几乎没感觉到教皇施力,他便已经被直愣愣地带起来,随即教皇便换了私人接见的口吻问他:“我听穆说,你有别的话想说给我听?”
      “是的。”撒加意识到穆上前一步,赶紧伸出手把他拦在身后,“穆是您的弟子,希望我有这个荣幸可以得到您的又一个许可——把他托付给我,与我结为一生的伴侣。”
      教皇一时间没有说话,面具掩去了他所有的神色,随后那只金色飞鸟的盔饰稍微偏了一偏,居高临下地看了穆一眼,使穆恭谨地低下头去。撒加执着地看着教皇,隐约觉得这个瞬间,教皇似乎比方才更有威严了。
      “我要换一身衣服。”教皇没有迟疑太久,他说,“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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