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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虽然穆预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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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穆预计自己只会在雅典城停留一个月,但是他的老师却并非一个可以预测的人,穆没法拒绝老师的挽留,再回到庞贝城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后,庞贝城的盔甲铺子几乎被急需修缮的盔甲塞满,穆有心使自己忘记老师那荒唐的提议——其实那并不荒唐,作为圣斗士,他理当无私,作为老师的弟子,更该为史昂排忧解难不是吗?可是穆无法毫无芥蒂地接受,回到庞贝,实则他松了口气,埋头工作三天后,才意识到应该告诉撒加自己回来了。
城堡的角斗士往往也是穆的主顾,因此尽管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造访城堡,在城堡门口偶遇时,角斗士们并没什么防备之心,很快把穆也带了进去。
“你是来找撒加的吗?”带路时,有角斗士和他闲话。
“是的。”
“像你这样的人,却和他性情相投,听上去还真是奇妙。”
“这有什么奇怪的?”另一个人搭话道,“撒加一向很擅长讨好他想讨好的人嘛,不管是雅典娜,还是我们的主人也好——他简直就是个男妓。”
“这条路似乎并不通往撒加的房间吧?”穆假装没听懂他们对撒加的敌意,他问,“我听说他住在一个高塔上?”
“执政官向皇帝请求恩赦,请他法外开恩,准许在庞贝城举办一次角斗表演,撒加似乎很希望在表演上大展拳脚,为此他每天都在——喏,他又在训练了。”
穆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撒加在城堡中央的低地中间练习长矛,尽管撒加作为老师选中的、具有圣斗士资格的人,其必然具备超乎常人的伟力。像穆,从小他便很少接受使用武器的训练,因此看到撒加手中挟着长矛时,穆不禁觉得有些新奇。
“喂!撒加!穆先生来找你!”
撒加当然早就察觉到旁边有人,他的眼睛稍稍朝这边偏了偏,勒紧缰绳试图使□□的马停下,但那匹战马仍在跃跃欲试的战斗状态,载着撒加来来回回地踱步。穆见状,忙从其他角斗士中间顺着石子路跑了下去,停在撒加马前时扬起尘土来,使得那匹马打了个响鼻,穆抓住缰绳、抬头看他,笑着问道:“你生气了?”
“……没有。”撒加板着脸,“为什么你和他们一起?是为了进城堡?你等着我去你的铺子不就——”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自己压根没有去盔甲铺子,于是一时语塞。
穆当然知道撒加为什么不去,他道:“我也很想尽快回庞贝来,真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将穆自己也吓了一跳。无论如何,这听上去他似乎在说他并不想呆在老师身边,穆眨眨眼,在心里将这解释为迟来的叛逆——他不无委屈地想到,史昂难道就一点错没有吗?
和老师相比,撒加实在好懂太多。听了穆的解释,撒加便从马背上下来,脸上有些倨傲的神色也烟消云散了,恢复为穆所熟知的那个撒加。穆心想,其实撒加并不适合去爱人,不,不管是撒加还是谁,依赖着某人的想法,本身就很不稳定,真的有人在爱中感到安全吗……
穆一时走神,撒加却突然凑近他,嗅了嗅,道:“你身上有Ω的气味。”
穆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后颈,但是已经迟了,撒加笑道:“所以你去雅典城,是为了见你的Ω?”
“……并不是。”穆有些艰难地招架道,“该说是被拒绝了吗?也不对……”
像穆这样精熟一门技艺的工匠是很受人尊重的,除非……撒加于是按照自己的经验推论道:“对方是贵族?”
“……差不多吧。”穆含糊道。
撒加立刻以一种同病相怜的神情看着他。
可是并不是,他们的境遇差得太多了,穆道:“别说我的事了,在此之前我从没来过城堡,还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
“说我是男妓?”撒加牵走了马,端起一盆水靠在马厩的栏杆上饮马。
“我觉得你会比较喜欢自己解决这种事,而不是在角斗的前夜被我插手。”
“谢谢你,穆。”撒加笑道,“所以我才说如果你不在庞贝城的话,我就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穆的眼睛亮了亮,不得不说,在经受了雅典城月余甜蜜的折磨后,这句话使他的心卸去了重量,好像在撒加海洋一般的气味里随流飘荡,哦,那应该是被太阳晒过的海洋。尽管离开庞贝之前,他还劝说撒加多和别人接触呢。
这也不能怪他,穆没有想到撒加和其他角斗士的关系如此恶劣,思及此,穆的确可以帮到他:“你之前的盔甲太旧了,在角斗表演之前我赶工给你打一套全新的,如何?”
“你是看到我开始用银币,所以想把我之前所有存下来的银币全掏走吗?你的手艺可不便宜。”撒加揽着饮马的水盆,侧过身笑道。
穆没想到撒加会主动说起银币的事,只是他尚且看不出撒加是真的放下了过去的事,还是仅仅在假装放下,他道:“我的报价会很公道的,放心吧。”
从角斗表演放出风声,到最后筹备完全,又过了一年的时间。最后这副盔甲赶在角斗表演的垫场赛之前完成了,本来时间上足够他制作的,之所以赶工,是因为其间雅典城又召见了他两次,每次召见穆就得在雅典城停留一周,幸好撒加很信任他,从来没有过问这套盔甲的工期。
给出这套盔甲时,穆没有报价,在他看来,这本是出于对朋友的担心才制作的盔甲,他对撒加说:“如果你能穿上这身盔甲,去赢得胜利,即便损失一百个银币也无所谓。”
说这话的时候,穆站在他们角斗士班子准备入场的房间门口,或许庞贝城等待这一场表演的时间实在够长,角斗场上观众的喧嚣声以及角斗士们呐喊的声音大大压过他们的谈话声,在室内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撒加朝他笑了笑,道:“胜利可不是一百个银币就能交换到的东西吧?穆,你的盔甲值得更多,远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撒加说完,和他击掌,穆的手正想撤走,却被撒加抓住手臂,这时候,撒加收起了笑容,忽然很认真地对他说:“如果我赢了的话,希望……希望我们之间真的能坦诚无私。”
穆不明白他指什么,或许是不太敢明白,他刚要喊“撒加”,撒加却已经松开他的手,朝角斗场内走去了,回廊里空气凝滞不通,撒加留下的气味譬如海涛上聚集的雨云——穆说不清那是因为撒加战斗的意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角斗表演的禁止,是因为角斗表演举办城市的公民和外来观众发生冲突——这在七分无时无刻不在浮动的角斗场是很自然的事,但是最后酿成群体斗殴,并且被元老院所重视,为此召开了市民审判,审判结束后皇帝便颁布了禁令,并且流放了承办表演的执政官。
这一次法外开恩的角斗表演,或许会成为打开禁令的第一步——至少撒加是这么相信的,过往他的生命中仅有角斗,也唯有角斗,雅典娜的出现只不过是偶然照进角斗场阴沉处的阳光,她离开后,就只剩下了他所适应的,属于他自己的、撒加的生活。
即使执政官三令五申,严禁角斗场观众席内出现冲突或者煽动事件,对于撒加来说也是废话。比起执政官,或许他更厌恶那样的事发生,一旦角斗结束,禁令再次生效,难道他又要被关进那无聊而充斥着鄙薄的城堡中去吗?
当他站在角斗场中,看着野兽被驱赶进场地时,撒加觉得——说不好,比起人,他其实更喜欢这些野兽,来自阿菲利加,或者亚细亚,从它们的面目上看不到它们曾属的族群,它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迫投入一场战斗,若不存在战斗的理由,即使死亡也并不会多么痛苦——撒加就是这样认识这件事的。
六千多头野兽,在一年的时间里被聚集在这里,又在短短十二天的时间内被杀掉,庞贝变成了死亡之城,而角斗场中更浸满了动物躯体里溢出的油脂,踩上去松软而富饶,撒加讨厌那种触感,在第三天时就套上了战车,尽管这会使他的功击不那么轻便。十二天的垫场赛内,城市里灯火通明,就算是最狭窄的巷子也充斥着市民狂欢的声音,似乎施展那些割喉技艺、出征凯旋的是他们自己。
每天晚上,撒加走出角斗场时,便想起自己的确是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的,并且随着他越来越看清角斗的真相,就越感到被屠杀的其实是他自己——人杀掉狮子或者鬣狗,又或者希腊人和基督徒被罗马人所杀,当胜者的桂冠被安放在他头上时,撒加闭上眼睛,依稀还能以为阳光从雅典娜的肩头洒落,而当他睁开的时候,却又坠入这冻结的日光中来。
角斗是一种礼仪,撒加想,血液悲剧般地净化了那些野兽,而桂冠又净化了他。
垫场赛结束的那天夜里,角斗士们并没回到城堡,接下来就是真正流血的战斗,或许也只有彻夜的狂欢可以麻痹对死亡的恐惧。撒加却不喜欢把钱花在那些浴场、妓女或者酒上,这群花起钱来好像没几天好活的家伙,他和他们不一样,于是那晚他的脚步带他走到了他朋友的店铺。
在这里,撒加得到的也还是酒,但是尝起来并没有纸醉金迷的味道,或许因为他的朋友来自东方,酿造的葡萄酒也带一股异域的清冽。
多次来自雅典城的召见,使撒加不得不一个人留在庞贝城,等他唯一的朋友回来,这样的次数多了,他不得不怀疑这其中的因由。既然不是为了一个雅典城的Ω,那里还有什么重要的人,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
撒加希望角斗表演结束的时候,他的朋友能亲口告诉他关于教皇厅的事,之前也有这样单方面的约定,但是,说实在的,撒加有点等不及了。
这个晚上,撒加和他聊了很多,虽然身为一个盔甲工匠,但是既然对人体的奥妙理解颇深,他的朋友自然也对角斗场中的战斗颇有见地,给他提供了不少有趣的建议:“以力破巧固然很好,但是对自身的损伤也很大。”
说到兴奋的地方,他用手指挨个点在撒加身上穴位处,尝试加大力气,问道:“需要我真的打一下试试吗?”
“不。”撒加虽然被闹得有点痒,但是身体的本能依旧告诉他这办法有用,“你稍微用力,我就开始有点痛了。”
他的朋友于是松开他的胳膊,甩了甩自己刚才抵在他身上要害处的手腕,似乎又叮嘱了几句什么。可是撒加有点醉了,因此听不进其他,只想着他的朋友为什么还不说教皇厅的事,酒液响在他耳边的声音让撒加稍稍回神,他听到对方迟疑地停住了注酒的动作,问道:“撒加,你是不是有点醉了?不要再继续喝比较好吧,如果你想接着喝,我可以留一壶给你,在角斗表演结束之后。”
撒加感到头有点重,脸也过烫,于是点了点头。
“我给你换干净的寝具,就在这里等我一下。”
这句话被留下后,撒加睡着前听见的最后声音便是上楼的脚步声,中间他因为脑袋被磕到醒了一次,但是很快疼痛的地方被人用手摸了摸,于是他又靠在不知什么人的身上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他睡着前一直惦记着教皇厅的事,即便做梦了,撒加也依旧不得安宁。梦里雅典娜一如既往坐在他的床上翻书,真不知道月光下读书究竟能看清多少字,撒加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她,好像只要他一出声就会惊动她似的。
他没有说话,转而用胳膊环住了那柔韧的腰身,感觉到熟悉的、冰凉的头发像水蛇一样匍匐在他的胳膊上,而柔软的小腹则贴在他的脸侧,雅典娜并没有突然消失,相反,她的手握住他的胳膊,喊道:“撒加?”
撒加没有说话,然而脸已经被揽在臂弯里,被人抬了起来,那双碧色的眼睛凝望着他、端详着他,问道:“撒加,你怎么——”
他的确哭了,眼泪流在雅典娜的手上,又顺着她的手臂渗进袖管里,撒加揽紧了她——其实这个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到不对,雅典娜从来不在乎他使多大的力气,也从来不在他的臂弯里感到紧张、僵硬,但是情急之间撒加并没细想,只进一步加大了力气,保证她无法逃走。既然他早已对雅典娜犯下了罪行,又无法为自己辩护什么,撒加索性什么也不再说,只是仰起脸来朝她索吻……
两句身躯就这样隔着两件单薄的托加摩挲在一起,大大超乎穆的预料,这是他头一次和一个α靠得这么近,那种受到威胁的本能似乎拉响了警报,令他尽快停止这一误会,可是他同样也是第一次被揽得这么紧、被需索得这么急切。
像什么呢?在角斗场里的那样所向披靡的撒加,此时此刻却像人鱼一样从被褥里游出来,沉重地、亲密地压在他的身上,使他的灵魂也因受到侵犯而茫然并震颤了,热量、皮肤、气味和眼泪,无论哪一个都像拳头似的打在他的脸上,穆只感到自己像是第一次被老师用念力袭击那样,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随即撒加的唇就已经衔住了他的口齿——他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他生命中的第二个吻,和老师所占有的那次并不相同,穆感觉到撒加的手臂绕过他的身体,将他按向撒加的胸膛,而后又拉过他的手,似乎撒加的皮肤正渴求他的抚摸似的,穆的手指接触撒加时——那分明和方才同饮时指点穴位的动作一模一样,可是因为睡梦中出的薄薄汗水,撒加的皮肤触抚上去却那么不同,那么滑腻,令穆的手很快滑开了。
“撒加!等一等——”
“为什么要等?”撒加却没有给他说话的间隙,甚至趁着他开口时衔住他的舌头,咸湿而高热的呼吸就扑打在他的嘴唇上、鼻尖附近,“你不是很喜欢折磨我吗?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高贵,说我卑贱,说我——”
撒加没能说完,只感到侧脸一痛,本就头昏的脑袋更沉了,他意识到自己被一拳打下了床,正意外于雅典娜行使这么暴力的手段,抬起头来却有些愣住,道:“穆?”
穆坐在床上,依旧和他梦里雅典娜闲适的姿态很像,穆没有系紧头发,方才在手臂上有如水蛇般的触感想必也不是出自梦中了。这是撒加第一次闻到穆的气味,小麦的味道,多少因为阳光的烘烤而显出一点火气,穆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出拳,他放松了攥紧的五指,平复了呼吸,于是房间落入沉默。
“我以为,”身为年长者,撒加觉得自己有必要表现得更成熟一些,“对不起,我以为你会把我安置在别的房间。”
“我家只有一张床。”穆说。
撒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穆家应当有多余的位置,想了一阵——这时候他的脑筋却转得很快了:“之前你的老师——”
“有什么关系!”穆生气了,至少撒加没听他这样大声说话,随即穆又放低了声音,难得生硬地陈述道,“这是我家,那是看着我长大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