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斗士星矢 共同血缘》银瓶信

21、第 21 章 “很久没有

　　“很久没有见到你了，穆在首都的时候，你也从没来过。”
　　雅典娜在神殿召见史昂的时候，首先这样说道。
　　史昂结束了吻手的礼仪，在雅典娜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笑道：“说来惭愧，因为这件事，最近我的弟子都不太愿意见我了。”
　　雅典娜也笑了笑，道：“……元老院提的要求，你怎么看的呢？”
　　这关乎新的磋商，皇帝希望在雅典卫城驻军，雅典娜没有同意，但是也无法当即回绝，所以她向皇帝提了一个交换条件，这支驻军不能由皇帝直接委派，为了避免贵族子弟、好逸恶劳者混入其中，雅典娜提议在首都的驻军中挑选圣斗士的合格人选。
　　这一招不动声色地把皇帝的干涉从雅典卫城推了回去，同时有在首都驻军注入神殿影响力的嫌疑——毕竟她苦心经营到今天这一步，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军权。当然，皇帝也看出了她的意图，进而追加一条，这就是元老院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件的内容，要求雅典娜更换教皇。
　　这封向雅典娜施压的信件，被她原原本本送来给史昂看了，史昂笑道：“元老院似乎认为，教皇和女神的关系，也像元老院和皇帝一样。”
　　“随他们怎么想吧，”雅典娜笑道，“我是信任你的，史昂。并且我知道你有继续领导神殿的能力和精神。”
　　她拥有一种近乎无情的理性。史昂想到。而这种理性的表征竟然是多情。
　　只要雅典娜不同意皇帝的条款，这一回合就是平局了，史昂当然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是这封信件现在被他所看到，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东西。
　　史昂说道：“收到信后，我想了很久。”
　　雅典娜嗯了一声，看着他，表示自己正在倾听。
　　“实际上教皇之职并没有它看上去那么光辉……您不知道，因为您见到我第一面时，我就已经是教皇了。或许，仅仅是史昂的那部分自我已经被我已经隐藏了太久，出于私心，我想把他找回来。”史昂说到这里，看向雅典娜，道，“于公，如果是为了您的话，即便有些仓促，我愿意卸任。”
　　雅典娜似乎有些诧异，随即笑道：“……我很高兴你不是仅仅为我做出这个决定。真的。”
　　“惭愧。”史昂笑道，“担任教皇的时间比我不当教皇的时间长了太多，而且雅典城和我刚刚从先辈手中接过时已经稳定了太多——请准许我最后的关头为自己考虑一些吧。”
　　“当然。”雅典娜将权杖换了一只手揽着，随后问道，“对于教皇的继任者，您有什么看法吗？”
　　史昂道：“我看好艾俄洛斯和撒加，只不过……”
　　“只不过？”
　　“如果继任的是撒加，元老院并不熟悉他，必然会加以试探和打压，而他又是一个对自己民族拥有极高认同感的孩子，恐怕这会使他非常痛苦。”
　　雅典娜叹了口气，手轻轻抚了抚额头，道：“……是这样，我先前并未考虑这点，你的意见非常温柔，非常中肯……谢谢你，史昂。”
　　“我会在嘉米尔遥祝您一切顺利。”史昂又吻了她的手。
　　“今后，如果我和艾俄洛斯有什么疑虑，可以去请教你吗？”雅典娜说道。
　　“随时恭候。”

　　教皇的卸任并没有像皇帝所想那样在雅典城闹得天翻地覆，相反，大家举办了一个饯别宴会，穆也没有缺席，他没和其他人说起自己与老师的不愉快，但因为所有人都饮了很多酒的缘故，并没有谁发觉到不对。
　　因此老师醉了的时候，被理所当然地交给了他，虽然穆觉得史昂或许没醉。穆在床前把史昂放下的时候闻了闻他身上的酒味，却被老师一把搂住了。
　　穆当即就要挣脱开，却听见老师在他耳畔道：“对不起。”
　　“……我不要醉了的对不起。”
　　“我没醉？”史昂的尾音上扬。
　　“你又在骗我了。”
　　史昂又因为他这话陷入了沉默，穆很想他说出点什么来反驳自己，却只是被更紧地搂住了，好像老师恨不得把他的身体连同头发一起揽进自己的身体里，穆被这样的拥抱弄得有些痛了，不管是身体，还是闷得透不过气的心，他无意反抗，就这样在老师的怀里听到庭院中圣橄榄树摇曳的沙沙声，史昂又说道：“……对不起。”
　　“还记得你刚来雅典城的时候吗？”史昂这样说道，他轻轻笑了笑，叫穆又不知道他是醉了还是没醉，史昂说，“嘉米尔没有很多潮湿的雨季，有一回你想让我陪你去爬山，你以为我会记着上山的路，但老师我是一个随性的大人，走到中途的时候我们迷路了，下了好大一场雨，不得已跑着去找避雨的亭子。
　　“等到雨停，太阳也下山了，我和你，谁都没有想到要问问过路人下山的路，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橄榄树、月桂树、石松……还有雨后的雾气，你觉得雾气很新奇，却又怕雨后出没的树蛙，它们在黑咕隆咚的地上跳来跳去，跳起来时身上的水滴反射一点月光，吓得你往我怀里扑……”
　　穆怀疑史昂要睡着了，他不得不发出点声音，道：“……我记得。”
　　“那个时候我们多快乐，我还不是教皇，没有那么多羊皮卷等着我回复……”史昂抚摸着他的头发，道，“又湿又热，全身都黏黏的，林间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我们回到那个时候去好不好？”
　　老师说到这里，揽住他的手已经变得很松，似乎因为睡意的氤氲，那只手逐渐朝旁边滑下去，穆忙抓住了史昂的手，问：“那么撒加呢？您要抛弃撒加吗？”
　　“……他不属于我，而属于你，属于教皇厅，穆。”史昂抚摸着他的脸，这样轻声地告诉他，“你该问你自己，而不是问我。”
　　穆还没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或者说他不愿意明白，在他还没捉住老师的手时，老师就已经睡过去了，他看着史昂闭上眼睛、酡红的面容，如同看着一个难解的谜题。
　　第二天早上，穆打算煮解酒的茶给老师端去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他当然会回嘉米尔。穆想到，而且是特意早起离开的，毕竟老师如果醉了的话，第二天总是会起得比较晚。按照史昂的性格，来来回回的道别并不干脆，史昂不喜欢那样的道别。
　　今天的教皇厅早上并无人工作，中午的时候，雅典娜便在餐桌上宣布由她和前教皇决定的继任人选会在饭后公布，穆对此早有预料，不过就是艾俄洛斯和撒加其中之一，他看了一眼撒加，发觉撒加像是并没听到雅典娜的话似的。
　　穆并不认为撒加一点不在意。

　　“老师回到嘉米尔了？”饭后，撒加走到穆的身边问道。
　　“应该是。”
　　穆似乎还是不太愿意搭理他，但是这些矛盾可以暂且放下，撒加看着餐桌另一边的艾俄洛斯——他正和艾欧里亚不知在说笑什么，好像对教皇之位毫无想法。
　　不，或许雅典娜正是看中艾俄洛斯的毫无想法不是吗？撒加不觉得史昂对于雅典娜的请求能做到固执己见，毕竟雅典按本身就是一个四驾马车都拉不回来的人，况且，艾俄洛斯早在他到雅典城之前就护卫在雅典娜的身边了，并且很熟悉罗马的宫廷……
　　正是因为熟悉，所以教皇之位才不能落在他的手上，最近因为希腊同盟的事，神殿已经向皇帝做出了很多让步，希望皇帝不会进一步将这些让步理解为软弱……史昂要是在这里就好了，撒加想到，或许史昂正是为了避嫌才趁早离开了教皇厅。
　　“撒加？”
　　雅典娜的声音让他暂时回了神，撒加问道：“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雅典娜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让撒加感觉到她在观察他，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庞贝那个阴暗、狭窄的房间里一样……雅典娜似乎并没有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凭据，她笑了笑，道：“只是感觉你的脸色不太好。”
　　说完，她似乎就要离开餐厅，去准备继任的仪式了，撒加喊道：“雅典娜！”
　　雅典娜回过身来，其他人也都被这喊声惊动了，纷纷朝这边看来，撒加问道：“我有些好奇……继任的人选是前教皇向您推荐的，还是您向前教皇提名的呢？”
　　“继任的教皇将主宰神殿未来不知多少年的命运，”雅典娜笑道，“这种责任并不是我或者史昂一个人能够承担的，所以我说这是我和前教皇商议之后得出的结果，希望你相信这个决定的公允，好吗？”
　　“……所以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撒加问道，“一扇门的背后是不可战胜的神明，一扇门后是颠倒众生的美女？”
　　雅典娜讶然了片刻，使了个眼神，让穆暂且先离开了，她上前两步，对撒加道：“那么久之前的一个故事，没想到你还记得。”
　　撒加躲开了她的眼神，道：“……我也没想到我会记得。”
　　“……是我决定的人选。”雅典娜叹了口气，给出了确切的答案，她笑道，“我相信这对你是最好的安排。”
　　她这么说，一切就都明白了，撒加松了一口气，明确地知道继任的人选是史昂安排的，雅典娜会这么说，纯粹是出于她身为女神的责任感。撒加朝雅典娜点了点头，觉得艾俄洛斯在这个关头还能和弟弟闲聊多半是因为早就知道了史昂的安排，之前在教皇厅，史昂也单独召见过艾俄洛斯，想必那时候史昂就已经给了艾俄洛斯解释吧？
　　继任仪式开始时，站在队伍最前，离主座最近的是他，雅典娜却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一旁的教皇盔冠，她用手抚摸了金色有翼的装饰——撒加分明记得那更像一只鸟，可是现在它更像龙了，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听到雅典娜说：“艾俄洛斯，请上前来吧。”
　　撒加看了艾俄洛斯一眼，这时候他尚且还困惑，又仿佛耳朵里响起别的噪响，遮盖了雅典娜的声音，她好像在说授予教皇的权戒冠冕之类的话，他有点听不清了，他只看到艾俄洛斯接过史昂在庆典祭司上会持有的牧杖，又垂下头来领受了珊瑚辅珠以及绿宝石主珠的繁复长链——那曾经也是戴在史昂的胸前的，撒加为此看了一眼穆，穆却并没有什么愤慨，只是用碧色的眼珠静静地看着他——那种观察的眼神和雅典娜如出一辙。
　　穆倒底知不知道什么该嫉妒，什么时候不该？撒加不无荒谬、愤慨地想到，但是艾俄洛斯已经转身过来了，他不得不朝新任教皇屈膝行礼，并且第一个吻了艾俄洛斯的手。
　　这不应该，他想到，我是否应该去嘉米尔质问史昂——这是第二个念头，但是很快被撒加否决了。前教皇既然已经确定了继承人，又业已卸任，再去寻求史昂的帮助只会显得撒加一无是处——我会接受的。撒加想，艾俄洛斯，也不是不行。
　　“致雅典城及全世界，”艾俄洛斯接过雅典娜给他的文稿——教皇的第一次宣言，“以永恒之火的名义，以雅典娜的金色长矛为证，罗马的皇帝与雅典的教皇，如宙斯与密涅瓦般共治天下，卫城圣岩由七山之城的军团和圣斗士共同守护——”
　　艾俄洛斯的声音停下，因为雅典娜挥出一只手阻止了他。
　　“撒加。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这是今天第二次雅典娜关怀他了，只不过语气要比上一次冰冷，她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有，并且有很多——密涅瓦是什么神祇？撒加从来没听过。当然他知道那象征着智慧、战争、月亮及记忆女神，是多个希腊女神的集合，但是这是罗马人造出来的神，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卫城明明在雅典，又为什么要用七山之城罗马的军团来守护？这到底算什么？
　　“……新任教皇这么快就要发敕令吗？”他开口时感觉到喉舌上似乎有一根刺在持续地刺痛他。
　　“这是我和先教皇共同拟定的，把羊皮卷给撒加看看吧，艾俄洛斯。”雅典娜发话道，那卷文书就这样交给了撒加，的的确确是史昂的字迹没错，他浑身颤抖，难以置信——直到这个时候，撒加才意识到自己被史昂彻底地摆布了。
　　——撒加，你觉得我统治了你、凌驾了你吗？
　　——撒加，实则我们并没有这样的尊卑之别，而只是你准许了我、承认了我，不是吗？
　　雅典娜看到撒加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便道，“如果你身体不适，穆，把他带去休息吧。”
　　撒加走出教皇厅的时候，雅典娜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她对艾俄洛斯说：“继续。”
　　穆在他的身后把教皇厅沉重的门合上了。
　　撒加很不对劲，穆当然知道。但是他想撒加并不是看不清雅典娜的意图，而是根本就不想看清，穆已经朝他解释过很多次，很明显，撒加并没听进去。
　　“……我得回去休息。”撒加最终说道，可是他的眼神看上去并不是茫然的，所以穆不相信，他道：“我会跟着你。”
　　“不要跟着我！”撒加突然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道，“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你满脑子都是老师，却不知道他倒底在想什么！”
　　穆紧紧追在他身后，两道脚步声就在教皇厅门口的回廊上回响，穆沉静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很不幸，但我比你知道。”
　　当然了……当然了！撒加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朝穆发脾气，而是朝自己，他想到史昂曾和他说过的，希腊人只能获得相对的平等，现在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这个号称同盟的巨物一面把希腊人团结起来，一面又把他们分割成一片一片，希腊和罗马共存、排斥、融合……比起先皇帝的屠杀手段和诸多禁令，皇帝算是柔和了吧？所有人没有说出口，但的确所有都这样对他说！
　　“还记得拉丁语学校吗？”撒加忽然停住了步伐，握住穆的肩膀，直视着穆的眼睛，道，“你说他们要排挤异邦中的异邦才显出他们的高贵，现在皇帝和神殿携起手来，也要做和这一样的事情了吗？！”
　　“你即便能阻止眼下的这一件事，也阻止不了希腊的灭亡。”穆看着面目狰狞的撒加，攥紧了他的胳膊，道，“绥靖还是战争，难道要选战争吗？”
　　“我们不正是为了战斗而生的吗！”撒加说道，他倏然松开了穆，穆眼睁睁地看着他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视野里，来不及抓住撒加的衣袂——穆当然知道他要去哪里——向东去，一直向东，越过爱琴海的浪花，越过巴尔米拉绿洲的驼队，越过波斯波利斯的残柱，直到狂风呼啸的嘉米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