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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撒加停在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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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加停在嘉米尔,不,准确来说是史昂的床榻前面时,即便这么快地跑来,他也并没有喘气,忽然他感到宿命的指引,好像第一眼教皇从葡萄藤下现身,身着高原服饰向他投来轻忽的一瞥时,他就注定要在此时此刻来到这里,完成他一生一次的反叛。
他已经臣服了太久,对帝国,对执政官,对身为他饲主、恩主一样的雅典娜,后来是对教皇——而他最心悦诚服的教皇却背叛了他,将雅典城、希腊的城邦,交到了一个并不能阻挡皇帝的人手中去!
如果第一道敕令是艾俄洛斯发出的,他当然不会听令,而是否连这一点史昂也都算好了呢?撒加注视着他,注视着史昂裹在被子里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这个人用曾经给他写信的手,写下了他根本不会同意、不会接受的条款,写得像诗一样美,完全符合继任仪式的宏大场合……
撒加想,我得赶在穆追来前完成这一切。
砰的一声,他出拳了,但是拳头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史昂玫色的眼睛回视着他,道:“先来的是你?”
撒加感觉到自己的拳头被史昂的五指攥住,他抽不出来,也打不出去,只得僵在那里吃痛,他急着打出第二拳,同样被接了下来,史昂甚至笑道:“还是太年轻了——再用点力啊,撒加。”
撒加试图将史昂朝墙上掼去,史昂却似乎预料到了这点,撑住他拳头的力气突然消失,随之缠上来的是史昂的手臂,撒加感到关节一痛、使不上力气,随即天旋地转,被史昂用肩膀按在了床上。
“敢想敢做,这很好。”史昂说,“但雅典娜是一位卓越的执政者,你不能以一个圣坛上摆件的标准去要求她——”
“可她是雅典娜!”撒加奋力挣脱,一只手软软地垂下来,流淌着血,竟真的反守为攻,将史昂扼在了一旁的木柜上,“雅典娜是希腊的神祇,不是什么密涅瓦!”
史昂看着他,忽而捏住撒加扼住自己的手,不消太过用力,很快迫使撒加松开了——这场袭击在一开始没有得手的时候就已经分了胜负,他们都知道,只是撒加心绪激荡,而史昂却有足够的耐心管教他。
撒加眼看着史昂从一旁的墙上取下挂着的马鞭,扬手给了他一鞭,撒加感到脖颈上连着脸颊,一道火辣辣的痛,而史昂说:“你小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写给我,希腊人得到的面包总是少一些,你说‘如果所有人都得一样的酬劳就好了’——那时候你不会写字,但是这不是你亲笔画出的图景吗?”
撒加真的不太记得了,他有过这样的愿望吗?这么卑微,这么——
可是证据已经被摆出来了,史昂甩过鞭子,鞭风却不是朝他来的,那灵巧的皮编织绳从柜子里卷出一个盒子,砰的一声,里面的信件全散落出来,撒加认出来了,避开眼神不去看它。
然而史昂靠近他的脚步没有停下,史昂说:“后来你学会了阅读,你说拉丁语其实也很优美,你写的第一个用上譬喻的句子是‘泉水像音乐一样好听’,收到的时候我感到很欣喜,还夸奖了你。”第二鞭落在了撒加的胸前,他两只手的关节都被史昂拧折了,无可阻挡,只得生受——因为有衣服覆盖,并不痛,只是令他感到十二万分的羞耻,史昂说:“现在的你让我很想收回那句夸奖。”
撒加因为被打得脸上火辣辣,神智清醒了大半,完全不明白自己要来做什么,只是固执地与史昂对抗罢了。他不想退,但是步伐却自有主意,要远离面前的史昂,等到他退无可退,又被一堆熄灭的柴禾绊倒在地,撒加紧闭着眼,期冀于视觉的消失能替他抵挡史昂的第三次鞭笞所带来的精神上的痛意,而最终落在他身上的却是史昂的手,史昂在他面前停住步伐,俯下身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又用力抚摸发红胀起的皮肤。
“别让我对你失望。”史昂垂下头来看着他,“别再孩子气了,撒加。”
这话振聋发聩,就这么简单地将他过往的人生、所有的失败全部归因了。撒加沉默良久,很想反驳,却又无可反驳,终于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脸,紧锁着眉,几乎要落下泪来,道:“……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全是利益的交换,只是为了争取从奴隶,变成皇帝的奴隶……?”
“你只看着皇帝,当然就是皇帝的奴隶……”史昂用马鞭挥开他掩面的手,抬起他的脸来,训示道,“看着我吧,今夜你来到这里,也只是因为你看着我,我说过,如果你想要反抗我、打败我,我随时恭候,因为你明白了真正的、理想的尊严。”
“……那是什么?”撒加看着他,几乎羞愧于自己的愚钝了,他皱眉躲避史昂的注视,低声道,“我不明白。”
“按照世俗的道理,高贵的人总是稀少的,正因为稀少所以才高贵,你觉得自己高贵,就只能看到比你更高贵、离你更近的皇帝,可是如果你觉得自己卑贱了,那么你就可以看到和你一样、在你身边的公民。
“雅典娜也是这样。”史昂说道,“如果她是一个圣坛上的女神,她当然是稳固的、永恒的,可是你知道吗,撒加。神也嫉妒人,因为我们的生命是短暂的、唯一的,我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是我了——她选择投身这样的现实,受许许多多的挫折与磨难,看见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人,不也是很耀眼的吗?”
我是这样吗?撒加也想不明白,但是史昂说他是,带着那种一登场就仿佛对他不太耐心的神色——这种神色当然不会出现在象征爱与正义的神祇的脸上了,史昂是这样,穆当然也是这样,笨的是他自己,才把事情搞砸到今天这个地步。
“老师!”
门打开的时候,呼啦一声滚进了屋外的风雪,穆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那里,心里知道自己晚了太久,但是他的老师还好好地站着,并且好整以暇地朝他打开了手臂,穆无法克制自己,一下子扑到了史昂的怀里,道:“我还以为——我怕——”
“我警醒着呢。”史昂拍拍弟子的后背。
刚才穆赶来的路上有多么惊慌失措,多么恨自己力有不逮,此刻他的心就有多么怔忡并感到迟来的安稳,他紧紧抱着老师,又被老师托起脸来吻掉了眼泪,亲亲额头,他早忘了自己在生老师的气,也并未接受撒加的道歉,他需要一个拥抱,确定自己的心脏还在原处。
“我是不是太溺爱你了?”他的老师忽然在他头顶上笑道,“连撒加我都想料理好再交给你,我更爱嘉米尔的公馆胜过雅典的教皇厅,这是不是不太好?”穆抬起头,这个问题着实也令他两难,但是老师已经把他的脑袋重新按在了怀里,似乎不愿意把棘手的事交给他——一向如此,史昂说道:“算了,反正我也卸任了……原谅老师吧,老师让你伤心了。”
穆喜欢这句话,爱嘉米尔的公馆胜过雅典的教皇厅,或许是他让老师肩上的重任提前卸下,而将他变回史昂吗?就只是史昂?穆起先也不是没有想到,在那个夜晚,当老师和他说起过往雅典一个难忘的夏夜时,只不过穆觉得太冒犯神殿,太小看老师,所以不敢动这样的念头,但是在这个他的心还没放回肚子里的雪夜,在老师的怀里,就让他短暂地想一想吧……
穆道:“其实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其实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事伤心,”穆抬眼看他,样子可怜可爱,说出来的话也使史昂赶紧搂住了他,他说,“只记得我一直在伤心。”
之前穆从来没说过,而他又将一切视作了理所应当,史昂抚摸着穆的头发时这样想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需索求穆也会一直爱他,但或许穆想要的并不是成长的自由,而是爱的不自由。
“撒加……”穆埋在史昂的怀里,忽然喊道。
“……对不起。”撒加无意于打扰他们的师徒重聚,这只会激起穆的怒气而已,他赶紧道了歉。
“往后我也会看住你的。”穆从史昂的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道,“你就安心地赎还你的罪吧。”
撒加自知理亏,接上了自己一只手的关节,道:“当然会的。”他脸上的伤还痛着,这对师徒就已然和解了,撒加微微带着一点恶意对史昂道:“而你也别把我带入你们的争执中去——穆听不得你夸别的孩子比他好。”
史昂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数落自己,而穆更加没料到,因此想要挣脱史昂的怀抱来给撒加一拳,又被史昂按住。但是或许,穆心里也知道撒加还算挑了比较不那么露骨的话讲出来,因此史昂将他刚刚直起来的脖颈一抚摸,吻了吻他的脸颊、鼻梁和额头,他便又靠进老师的颈窝里了。撒加见状,走过来吻了穆的手,穆并没有拒绝。
说起来真奇怪,分明他们做过比这更亲密、更无耻的事了,可是当在史昂的怀里,感受到撒加吻他的手时,穆仍然有些害臊。他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是史昂所生的孩子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从出生的时候起爱着史昂。后来他也想过,撒加是他喜欢的人,所以史昂也一定会喜欢的,一定会。但是现在这些念头都离他而去了……穆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激烈地爱他们,同时也深切地爱着自己,虽然他尚未适应,感到爱人的吻如同烙印一样落在他的身上,但是有了这些吻,痛苦也变得不再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