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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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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关上门时叹了口气,随即他便察觉到二层传来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他的老师便一只手挽着往下坠去的毯子从楼梯处现身,躬着腰,头发睡得有些乱,他半阖着眼、顺着自己打结的头发,问道:“是谁来了?撒加?”
“您怎么又赤着脚在家里走路。”穆赶紧从门口另外翻找出鞋子来,递到老师脚边,他道,“这里和教皇厅不同,工匠铺子难免有很多工具,万一硌到——”
他的老师无可无不可地趿拉上鞋子,笑道:“你可不是那种把锤子和锯子乱丢的孩子吧,穆。”
老师喊他的名字时尾音上扬,还当他是几岁的孩子在逗他了。穆抬头看他,却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老师似乎更像个孩子——史昂拽起毯子的一角,正试图让那条毯子停留在肩膀上,奈何穿的布料太滑,它又一次从他的肩膀上调到臂弯里了,而史昂战斗时通常会戴在脖颈间隔绝气味的项圈此刻估计也被放在床头,赤裸的脖颈间只余一道浅浅的晒痕。面对老师,穆反而忘掉了方才和撒加之间的小小不愉快,他假装老师并没问起过撒加,道:“那也说不准呢,有时候送来的盔甲太多,就算是一楼也会很乱。”
“刚才来的是谁?撒加?”老师却没有忘记自己的问题。
“……对。”
史昂喉咙里发出一声哼鸣,穆也不确定老师是想继续问撒加的事,还是只为表示他知道了。但是接下来史昂的确没有过多干涉什么,他转身,一边上楼一边和穆说道:“你们在楼下何至于闹出那么大动静?气味也很刺鼻——谁也不值得你那样做。距离成为雅典娜的圣斗士,他还有一段很长的路途呢。”
穆原本站在原处,闻言便跟上了老师的脚步,追问道:“很长?可是撒加的角斗表演,您不是也看过吗?啊——”
史昂收回点中他额心的手指,说道:“那就得看你是否觉得勇力即意味着可以守护了。”
穆嗅到了老师伸出手时袖管中带出的紫苑花香,若有似无的,他扶住扶手,稳住了身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但当他想和老师多谈一些撒加的事时,老师却已经打着呵欠离开了。
这一晚,或许因为老师在的缘故,即使中途被撒加打扰,穆也依旧睡得很好。没有睡得不好的道理,与其说是老师所说的话安慰到了他,不如说老师的存在就意味着熟悉和安全,因此一大早起来打开店铺大门时,穆做好了一如既往接收损毁盔甲的准备,这一天和他来到庞贝城之后的数千个日夜并无其他差别——至少在雅典娜到访之前,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见到雅典娜的时候,穆还以为自己看差了,直到他闷着头锤锤打打半晌,却依旧察觉到一道温柔而坚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穆才起身摘掉手套,示意她可以过街进铺子来坐坐。雅典娜接收到他的目光后笑了笑,进屋时摘掉了发间叶子略微损毁的桂冠,她说:“真是一间清爽整洁的屋子,我——”
“您的脖子——”穆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因为摘下桂冠后,雅典娜继而解开了她缠绕在脖颈间的一段颈巾,皮肤上横亘着一道红紫色的扼痕,穆惊疑之下,不由得问道,“这到底是谁做的——”
“您对素未谋面的我有此一问,不是应当知道是谁做的吗?”雅典娜似乎哭过,却仍含笑看着穆。
“请坐吧。”
穆回过身去,见到史昂已经出现在楼梯口,穿戴整齐朝这边看来,史昂对雅典娜说道:“想必您对我、对教皇厅,都有很多问题要问。”
“的确。”雅典娜正色道。
穆并没想到雅典娜会发觉这件事。
毕竟教皇厅在此之前只是和她的祖父有过交涉,希望在命定的日子到来之前雅典娜依旧可以以平常少女的身份度过最后的自由时光,想必这不仅是史昂认同的观点,更应被雅典娜的祖父所接受才对。
至于街道上的流言,很难控制,却也不足以引导雅典娜找到这里来。史昂为了尽可能在城市里保持低调,住在了这间狭小又拥挤的盔甲工匠铺里,在老师到来前,穆甚至都没有料想到,曾一直在此等待老师的召见。
她一定是一个细致又聪慧的人,穆想到。他看着和雅典娜对坐的老师——尽管并未身披法袍,只是穿着普通公民身上最常见的白色托加,他的神情却拾起了身为教皇时的庄重和谦逊,使人忘记自己身处工匠铺,而被带入高大、雪白、列柱威严的教皇厅中去。
“对于我的弟子——穆在庞贝城一事,我首先要表示抱歉。”史昂开口时,穆并没想到他会先点自己的名字,老师的侧脸十分沉静,似乎并未察觉到弟子的目光,而是径自说了下去,“我们不可能任由您单独在此,身边却只有一个神经敏感的角斗士,而这些年,穆实则一瞬都没有放弃对角斗士的考察,以验证他的确适合成为一名圣斗士。”
雅典娜听完,朝穆微微颔首,穆意识到她在对自己表示谢意,略微有些匆忙地欠身示意。
“我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雅典娜转过脸,凝视着史昂,“实则我也非常乐意有一位我熟悉的人跟随我一起前往雅典城的……神殿。但是……”她说到这里,伸手抚摸了自己脖颈上的扼痕,垂下眼睑道,“我说出了我的请求,却被拒绝了。”
“以非常过激的手段。”史昂看着雅典娜脖颈间的伤痕。
当老师判断敌手危险时,他的眼角会微妙地上扬。因为穆很熟悉他的神情,所以此时此刻,他十分肯定老师对撒加的印象无疑是变坏了。
说来也奇怪,其实从很久之前老师就暗中帮助了撒加很多,甚至看过撒加的角斗表演,那时穆也站在一旁,深刻地领会到这个略大他几岁的准战友拥有何等精确、无情的杀人技巧,看过撒加的角斗表演后,穆给自己加大了训练量,但是老师却觉得不必如此,从那个时候开始,穆猜测老师或许、其实并不真的在意撒加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优秀?
“诚如您所言。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或许您有什么办法吗?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才贸然造访的。”
雅典娜虽然还没有被迎回神殿,但是这句话的确包含着请求的意味,对于教皇来说,可以被理解为女神的第一个号令了。穆留意着老师的神色,注意到史昂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眨了眨眼,随后道:“教皇厅在雅典城,并不在首都,从这一点,想必您已经可以察觉到教皇厅、神殿和皇帝以及元老院之中所存在的张力了。”
“的确。”
“我想请您知悉的也是这点,您代表的并不是罗马,而是希腊的神祇。如若有人和我们拥有‘共同血缘’,却并不从内心承认我们母邦所代表的神圣与正义以及——爱,”史昂说到“爱”这个单词时垂下睫毛,似乎提防着女神就此对他发出诘问,“那么虽然遗憾,但是我认为他并不具备守卫您身边的资格。”
“……是么?”雅典娜的话像是一句叹息。
察觉到她的为难,史昂率先拉开座椅,绕过二人对谈的桌案,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穆见状,也随老师一同跪下。雅典娜虽然是第一次接受教皇的跪礼,但是她并无半分忸怩就立刻接受了这一点,她的手被老师接过,史昂低下头,让她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前:“这并非是胁迫,只是我给您的建议,如果您命令我——”
“不,不会。”雅典娜微笑起来,道,“也请你不要再以敬语称呼我了,这才是我们母邦所代表的正义与爱,不是吗?”
史昂抬头看她,也露出微笑来,紧接着他闭目轻轻吻了女神的手,如春河中游荡水草般的长发轻轻拂在女神的手背上,等到史昂结束了这一吻,雅典娜又朝穆轻轻抬了抬手。
穆——当然也会吻她的手以示敬意,双方初次见面、建立联结,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捧起这只手时却想到了别的东西,比如史昂的头发,比如撒加的蹙起的眉头,他不准许自己在这个时候想到别的事情,雅典娜当然是女神,神殿、教皇厅,哪怕是教皇本人对她……
“穆?”他听见史昂这样询问他。
于是穆改为双手牵起雅典娜的手,闭目也吻了下去,仓促间正好将嘴唇落在和他老师一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