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又在那 ...

  •   “你又在那里整理你的盔甲了。”
      在这座小而坚固的城堡里,撒加时常听到这句话,他的盔甲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在斗兽场里曾经参与的数次决斗也好像是遥远的一个梦境了,该怎么定义他现在的生活呢?执政官的护卫骑士?但他其实也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任何授勋。
      高耸的、石头做的城堡,将天空圈成了一个并不完满的、狭窄的圆,这片天空和斗兽场类似,但是每天发生的事情就未免太无聊了。执政官并不在这个城堡时,每个房间彼此类似,看上去都空空荡荡,从石头缝里冒出平原上的风和寒气。在这里撒加并没特定的事可做,他是个希腊人,在新的帝国未免处境尴尬,就在不远的十几年前,大肆处决希腊人在帝国皇帝治下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如若要他责怪皇帝、和其他角斗士一样议论“是禁止角斗导致了这一切”,撒加做不到,比起闲话这些事,他更愿意去领自己的薪水——有时是帝国通行的货币“狄纳里”,有时是稍微特殊一些的行省银币。
      撒加第一次拿到银币时很惊讶,那时他才十四岁,刚刚结束在雅典城参与角斗的生活,来到庞贝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他刚刚适应了庞贝,却又看到这种棕榈树拥簇着女神圣像的银币,而这种银币只在雅典城较为多见,太阳的光芒洒落其上,异常耀眼。为此他还特意去问过执政官阁下,执政官用那种十足政客的审视眼神看着他,最终给出了一封信,道:“有人怕你在庞贝没有营生——听说你是战争孤儿?”
      “……我是。”撒加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被问话,他回答过太多次,以致于这种事再也无法掀起太大的波澜了。
      但是由执政官递给他的信,却的确证明着什么——证明什么呢?他并不能算是最不幸的战争孤儿,或者尽管在角斗场里历经了无数次的生死,也的确有人在遥远的雅典城记挂着他。
      很小的时候,这种通信是他先发出的,为了学习写信,对方不得不给他寄来了启蒙的书籍——这在孤儿手中或许比面包更加珍贵。那时候撒加得到的除了书外,还有风干后可以保存很久的肉、衣物,后来十二岁时,他得到的礼物是一个盾牌——那是他得到的最昂贵、也是最后的馈赠,而自从他带着这盾牌开启自己的角斗生涯,他得到了更多,或许是荣誉,或许是激情,但是通信不再有,他和这位雅典城的馈赠者失去了联系。
      或许正因为小时候撒加并未得到过银币,所以对于这位雅典城神秘的长辈,撒加的心中形成了一种亲切、体贴的印象,他觉得对方或许是一位生活优渥的妇人,或许在雅典城里,这位妇人照料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的细心、面面俱到。可是收到银币后,这种印象立刻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直到读完这封暌违许久的信,撒加便明白过来。
      信中说相信他已经长大,能够有能力管理自己的钱财,所以从今往后会换另一种方式资助他,直到他找到自己真正适合、并且向往的事业。撒加仍旧照常把信放在之前存信的盒子里,因为太久没开启,木盒的盖子和盒身已经紧紧咬合在一起,打开的时候,先前的信件闻上去带着一股皮质发霉的怪味,那天撒加不得不把它们都拿出来晒太阳——虽然这个城堡里窗户高而小,他的住处并没得到多少阳光。
      这些银币也被撒加存了起来,因为他在这座城堡里的“工作”的确足够他自给自足,甚至有余裕花钱去请庞贝最好的盔甲工匠修复他的盔甲。唯一使他有些不自在的是,走出城堡、走进市场时,撒加常常听到一些公民议论,说起执政官阁下不知道在考虑什么,竟然在饥荒的时期养着这么多白吃饭的角斗士。
      “要是能看到角斗表演就好了,比雅典城——甚至比首都,更盛大、更热闹的表演。”那些公民往往这么表示,说起这种话时,他们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对宰杀猛兽、配对厮杀的兴趣及憧憬,让撒加不得不相信:如果他们真的能进元老院,想必早就迫使皇帝撤销角斗的禁令了。
      “在这种荒淫的皇帝治下,最好还是不要举办角斗表演比较好吧。”
      雅典娜总对事情有她独特的看法,而撒加也乐意听取。虽然他并不知道雅典娜的来历,却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自己的居所玷污了她的高贵。他有时会思索这种念头为什么出现,难道仅仅是因为雅典娜的美丽和沉静吗?后来他察觉到了,当她坐在他的房间里,靠着床头看书时——她好像有看不完的书,这意味着她有数不尽的财富,撒加暗暗地明白只要她不是生为女人,一定是坐在公民仲裁最高位的审判者,而不是执政官城堡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客人。
      “角斗表演意味着很多,荣誉……”撒加有心想找第二个值得一提的词语,但是最终只是说道,“财富。”
      “以及野蛮。”雅典娜道,“虽然现任的皇帝并不合格,但是禁止角斗这一点,他还是做得很好。我为了取乐而打响的战争有什么值得人兴奋的地方,更想不到想不到杀死公牛或者狮子和荣誉有什么关联。
      “在角斗场中发生的事,无非是强壮者依靠勇力欺负瘦弱者,人拿起武器去杀戮无法使用武器的野兽。人生为一般公民就比贵族卑贱吗?我想并不一定。但是大部分角斗士都抱着要把卑贱转为高贵的目的参与角斗,可是高贵并不是指从百人的奴隶变成一人的奴隶,倘若一个人的高贵只是出于他所仰视的角斗、君主乃至神殿的高贵,那么当他自视时,则总是自轻自贱,却反引这种自轻自贱以为自豪,不是吗?如果我是——”
      雅典娜说到这里时,似乎觉得这种“如果”微不足道,于是说“抱歉,听我这样长篇大论,你一定不太好受”。
      对撒加,她绝不“微不足道”,她意味着很多,尽管每次她到来时都是一次对他的折磨,不止是当她说起角斗的事,有时撒加觉得,他虽然只是为了养活自己参加角斗,但在面对她时,他也依旧臣服于她的高贵,并且如她所说,为自己的“自轻自贱”感到与有荣焉,其他角斗士嘲笑他是贵族小姐买来消遣的余兴节目,可能他真的是。当她跟随她的祖父出现在宴会厅时,眼睑总是谦恭地半垂着,执政官当然将这理解为女人的柔顺,把雅典娜当成一束装点宴会的花朵——撒加第一次看到她时就感觉所有人都被她这样骗了,但她像是什么呢?
      不像是花,反而像从雅典城来的银币上的圣像。
      撒加见到她,并且轻而易举地被她迷住后,手里的银币也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在撒加狭窄而寒凉的这间石室内,她又比角斗士更像角斗士,比α更像α。撒加不知道她为何能表现得如此镇定,手拂过他的身体时好像施恩于他,那种轻柔而寸寸审视的包裹感令撒加十分不自在,即使他深陷情欲的折磨之中,雅典娜的气息也很少因他改变。因此撒加曾吓唬她“或许您看过我的角斗表演就会后悔了”,雅典娜却看着他,反问道:“为什么?角斗表演时的你很不一样吗?”
      “好像会变成另一个人。”
      雅典娜像是相信了,却不觉得这很奇怪似的,她眨眨眼,神情并无什么改变,靠近他时冰凉的头发从肩头滑落下来,流淌在他的胸膛上。
      那天雅典娜打算离开的时候天色尚早,她任由他停留在她的怀抱里、沉浸在难得的宁静中,而她一如既往,只借着夕阳的余晖看着书,撒加意识到她自从角斗士的话题后便一直没有说话,于是罕见地对她读的书起了兴趣,他问:“您在读什么?”
      “在读一个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爱情故事?”说出这话的雅典娜好像并不十分肯定。
      她在这种时候,却又很擅长体察撒加的烦闷,于是她抚摸着他散在背后的头发,主动把这个故事告诉了他。这的确不像是爱情故事:卑微的小子爱上了皇帝的女儿,皇帝却不满意这桩婚事,为那卑贱的小子安排了一场角斗,声称只要赢得角斗,就可以娶到自己的女儿。那小子为了自己的爱情慷慨应战,只是拜托情人事先打探一下角斗的对手,但是皇帝的女儿打探之下,却发现这次角斗的对手很特别。
      “角斗场上有两扇门。”雅典娜说,“皇帝透露给观看角斗的女儿,一扇门里是不可战胜的恶兽,另一扇门里则是颠倒众生的美女。”
      “皇帝的女儿指了哪扇门呢?”撒加问道。
      雅典娜抽出被撒加的胳膊压住一角的书页,将最后一页展示给他,她笑着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她的话音里有难得的愉快,撒加伏在她的膝头,觉得自己简直被她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孩子,但是他看着她的头发丝被吹拂在颊边,又不好因为这点小事怨怼她,只得立刻在床上端坐起来。
      雅典娜这才有机会整理好把他压在身下的裙子,妥帖地戴好放在床头的发夹,她说:“如果我选的话,我会指那扇门后是绝世美女的门。”
      她回过头来看他,似乎了然地明白撒加会做怎样的决定,所以她说:“也请你做和我一样的选择吧,撒加。”

      这一情境并没发生在多远的未来。
      因为角斗士有别于其他城堡护卫,能够自由出入城堡,因此这天晚上他突然造访庞贝城里的盔甲匠人居所时,并没有引发什么骚乱。只不过连累工匠半夜裹紧毯子来给他开门,门刚开一个缝,撒加就侧身挤了进来,工匠似乎颇感到安全距离被冒犯,赶紧退了两步让他进来,问:“出了什么急事吗?”
      “雅典城的教皇来了。”撒加问,“你知道吗?”
      工匠已背过身去,撒加听见他倒酒的声音,不一会散发着葡萄微酸香气的酒杯就被工匠推了过来,工匠也热了一杯给自己,说:“我在市场里住,消息当然比城堡里更灵通一些。”
      撒加并没喝酒,径直道:“他们说雅典娜是教皇厅失散的女神,要把她从庞贝带到雅典城!我的盔甲你修好了吗?”
      工匠抿了一口酒,说道:“你觉得你能阻止教皇厅?”
      撒加沉默片刻,工匠又说:“坐下来吧,撒加,你站得太急,腺体的气味也散出来了,我很不好受,以及——我的老师还睡在楼上。”
      撒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使得椅子腿划在地面,刚刚发出一道尖厉的声响,他扶好了椅子重新坐下。沉吟片刻,撒加说道:“……加隆也劝阻过我了,他说除非——”
      “你又听见他的声音了?”工匠忍过了这一阵α气味的互斥,摸了摸鼻子,问道,“除非?”
      撒加蹙着眉,半晌才闭上眼道:“除非我杀了她,否则不可能把她留下来。”
      “什么?”工匠不免皱了皱眉,却又很快舒展开眉眼,他道,“撒加,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坏,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跟随她去教皇厅,成为圣斗士不是吗?”
      “我做不到。”
      “怎么会?”
      撒加拒绝得断然,其实这个念头何尝没有在他心里打转呢?可是他的骄傲不容许他这样做,只有在庞贝城,他才有可能留住雅典娜,如果是在雅典城,而雅典娜也不再跟随在祖父身边的话……
      一只手搭上他无意识攥紧的拳头,工匠上身前倾,试图将自己的朋友从错误的沉迷中拽出来,他说道:“角斗已经被禁止了,并且禁令往后也不知道会不会解除,撒加,能把角斗场上厮杀的经验变成更具光荣的圣斗士的资本,这不是很好吗?据我所知,你比很多人都要适合。”
      “……她没有回答。”
      “什么?”
      “我说过‘您看过我的角斗表演就会后悔了’,但她没有回答。”撒加偏过脸去。
      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已经对倾听者交付了几乎全数的信任,无法再叫对方看到自己丑恶、自私的面目了,但那只手传达过来的温度仍未离去,劝说他的话也依然响起:“撒加,作为朋友,我想你总是过多地爱惜他人,唯独忽略了自己,但是战斗的意志往往只有向自己寻求才——”
      “穆。”撒加喊了他的名字,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是在可怜我吗?”
      或许他实在太急于解决雅典娜的事,并没留意到自己对朋友露出了怎样的神情,叫做穆的盔甲工匠、他在庞贝城唯一的朋友,立时甩开了他的手,从桌边站了起来——要是楼上睡着的穆的老师警觉的话,今晚就已经被他俩吵醒两次。但是穆毕竟不是一个会在朋友的艰难时刻发脾气的人,就算被这样冒犯,甚至被气红了脸,穆也很快按捺住自己,沉着了声音、收敛了安慰的语气,道:“撒加,希望你知道,一直看着你的人,也并不是只有雅典娜小姐。”
      穆转身离席,不一会就把他的盔甲从工作室拿了出来,撒加接过的时候察觉到他的火气,低低喊了一声“穆”,但是穆很快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他碧色的眼睛不再像刚才那样关切地凝视着撒加,而是看了看漆黑一片的窗外,告诉撒加道:“已经很晚了。”
      这当然不用穆告诉他——撒加意识到自己好脾气的朋友的确是在发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