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木衍青

4、第 4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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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里的灶火上熬着中药，夏江倚着门板愣神，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在上学前先准备好离家后的一切。
　　中药的味道很难闻，苦滋滋的熏得人难受。

　　“又熬中药呢？”小姨提着一包东西从门外进来：“管用么？”

　　“不知道，”夏江走过去伸手接了小姨手里的东西：“吃吃看吧。”

　　这些年为了他妈的病，跟着跑了大大小小的医院诊所，中医西医都试了个遍，脑子里的病，不好治。

　　夏江一年级的时候，他爸带着他弟一起不见了，他回家的时候他妈正坐在床上一个电话接着一个打。

　　打到手机都没电了，还是没人接。

　　后来，他爸跟他弟也没回来，是生是死都没人知道。

　　再后来，他妈也不清楚了，连他都不认识了，嘴里只会哼唧着他弟的小名。

　　“你这什么东西啊这么沉？”夏江把一大包东西艰难地放到沙发上：“你一周没回来是去山上挖石头了？”

　　“狗屁，”小姨接了杯水，没好气道：“这都是好东西，是药，我好不容易托人搞到的……你居然带人回来了？”

　　“什么？”夏江抬头，林垚霖的半个头正夹着门缝漏了出来：“同学。”

　　“噢！老杨昨天晚上发的那个趴地上喝雨水的小帅哥就是他啊。”

　　“哪有当面蛐蛐人的？”夏江蹲在地上回

　　“视频不是你拍的啊……”小姨笑着说。

　　“不好意思，”林垚霖语气里带着心虚：“方便……方便给我找一套衣服吗？穿过的也行，是干的就可以。”

　　“等着。”夏江起身，打算进门。

　　“等等！”林垚霖有些慌，回去顺手在床上扯了毯子裹在身上：“现在可以进来了。”

　　夏江噢了一声推门进来，进来的时候背着光，林垚霖看不清夏江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打开衣柜在里面找衣服。

　　窗外渐渐亮了起来，日光透过窗帘穿了进来，模模糊糊地照着房间。

　　这间房不大，但很整洁，衣柜、床、书桌都是老式木制的，衣柜旁边连着书架，上面堆满了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给人感觉很温馨，温馨地和这个房间的主人有一些不一样。
　　林垚霖曾经一直幻想自己能有一个这样的房间，不用很大，他就喜欢小房间，东西最好堆得满满的，这样才有安全感，眼前这个房间几乎满足了他的要求，但不属于他。

　　酒醒了，林垚霖坐在床上像个木偶，感觉自己头昏昏沉沉的，后脑勺像被坠着根沉木。

　　“你昨天发烧了。”夏江翻出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他：“38度6，差点送你去医院。”

　　“不好意思，”林垚霖裹着毯子，明知故问：“这是你的房间吗？”

　　“嗯”夏江看着他，眼睛里似笑非笑，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现在不烧了。”

　　夏江的手很冰，冰得他一激灵。

　　“那你昨天睡哪？”林垚霖问。

　　“就你边上啊。”夏江指了指。

　　“啊？”林垚霖很震惊：“我衣服……”

　　“昨儿晚上洗了，现在在阳台晾着”夏江搬了个椅子倒骑驴式地坐在对面，一脸坏笑：“总不能湿哒哒地睡吧。”

　　林垚霖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儿烧，耳朵先热了起来，接着那股热劲儿就窜到了脸上。他抿了抿嘴，想让自己别那么慌，可越是想压住，脸上那股热乎劲儿就越明显，连带着脖子根儿都跟着红了。

　　“哈哈逗你的，”夏江骑着椅子前后晃着：“我睡沙发，你怎么还不穿衣服？”

　　林垚霖憋着一股气，脸上的红还没退下来，别别扭扭裹着毯子蠕动了几下，最后索性掀开毯子飞速地套上衣服，刚合身。
　　他捏着胸前的衣服兜了兜，站起来巡视了一番，然后更着走出了卧室。

　　“吃早餐吗？”夏江钻进厨房看了眼熬着的中药，回过头来问。

　　“不吃了，我还得回宿舍，校服没带。”林垚霖说:“你熬中药了？给我的？药方不对吧。”

　　“呦，小帅哥还懂药方呢？”小姨在沙发上划着手机接茬道。

　　“也不算懂吧。”林垚霖捂了捂鼻子，他感觉一股特别浓烈的情绪从他刚刚出来那个房间的对门传出来，他悄悄挪了挪脚凑着闻了闻。

　　非常负面的情绪。

　　“不是给你的。”夏江在厨房隔着门说。

　　“是给这房间里的人吧，那这药方也不对，”林垚霖指着那扇紧闭的门：“你这是补脑的方，里边那人应该是情绪问题，需要安神定志吧。”

　　夏江关了火，走出厨房愣神式地看着他。

　　“那你看看这个呢？”小姨指了指地上的那一大包东西。

　　林垚霖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塑料袋，拆开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药封，抓了几个药材在手心，然后捏起其中一个指甲盖大小片说：“先不说方对不对，这黄芪就是假的。”

　　“妈的。”小姨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这群狗杂种。”

　　话还没说完，林垚霖就听见门吱吖响了一声，然后他就感觉被人拽着胳膊往后倒了几步，力气不小，拽得他差点摔倒。

　　“妈，”夏江快步过来：“你干什么，这我同学。”

　　夏江说话的时候虽然急切，但语气冷冷的，和昨天他接触的自来熟的夏江，都不是一个风格。
　　确切的来说，他今天睁开眼看到的夏江和昨天遇到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但仿佛这种没有什么温度的语气，才适配他那本就清冷的眼神。之前的熟络 ，反而不真实。

　　夏江他妈的手还死死拽着林垚霖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是铁钳似的，掐得他有点儿疼。
　　她的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像是浮在面上的，底下全是空的。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垚霖，嘴里一遍遍念叨着：“阳阳，阳阳……”

　　林垚霖僵在那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冰凉冰凉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气。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穿得一丝不苟，可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姐，他不是阳阳。”小姨走过来想拉开夏江他妈，但不敢怎么用力。
　　夏江也想伸手拉开他妈的手，可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胡说八道！我就这一个儿子我还能认错？”

　　林垚霖突然觉得心口一紧，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有那么几秒钟，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夏江，生怕自己眼神里不小心漏出点儿什么，会让对面的人觉得难堪。

　　“妈，你先松手，弄疼阳阳了。”夏江回转了一下，声音很轻。

　　“是啊姐，阳阳不是在吗？”小姨连忙附和。

　　林垚霖感觉胳膊上的力道松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夏江眼眸垂得很低，肩膀微微塌着，一股酸涩的情绪从他身上流露出来，酸得他难受。
　　在认识夏江的不到四十八小时内，这是他闻到的，夏江身上最浓烈的情绪。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夏江他妈的侧脸上，她的笑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脆弱，像是随时会碎掉。

　　“妈，我得去上学了，”林垚霖看着眼前的女人，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钟笑了笑说：“不然我该迟到了。”

　　“对，对，上学，妈送你去。”女人听林垚霖怎么说，立马笑着理了理衣服。

　　“不用，我和我哥一块儿。”林垚霖指了指夏江，但眼神依旧看向别处。

　　“你哥？”女人不可思议地顺着林垚霖指的方向看过去：“噢，妈糊涂了，你和你哥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