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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灯市 展昭点了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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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灯市,云卿前世只听人说过。
那时她被关在公主府里,谢明渊不许她出门,丫鬟们闲聊时说起灯市有多热闹,她只能听着,笑着,心里想着“下次让他带我去”。那个“下次”永远没来。
许婆婆这几日咳疾好转,催她出去走走。
云卿推脱不过,便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出门前对着铜镜,用粉把那颗朱砂痣盖了盖。
等她走到东大街的时候,人流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糕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热闹她前世只在丫鬟们的闲聊里听过,如今亲眼见了,倒也没有太多惊喜。
心里装着事,看什么都隔着一层。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心里想的是周德茂那本账册的事。
展昭取走账本已有两日,别院被封的消息昨日刚传出来,谢明渊此刻应当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会怎么查?能查到多少?
她一边走一边想,余光扫过前方茶楼二楼的栏杆,脚步突然一顿。
谢明渊。
他站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穿了件月白圆领袍,手边搁着一盏茶,正低头与身旁的下属说话。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
前世她就是在这样的笑容里被他一点点喂下毒药,到死都以为他爱她。
云卿掐了一下掌心,把那股翻涌的恨意压了下去。
那个人的脸时刻提醒她,她回来是为了什么。
她不能被看见。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侧过身,假装在看旁边摊子上的花灯,余光死死盯着茶楼的方向。
谢明渊的目光似乎往街面上扫了一圈,但没有停留,又收了回去,继续跟下属说话。
云卿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瞥见街对面站着一抹蓝色身影。
展昭。
他穿了件靛蓝的便服,腰间挂着巨阙,正跟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说着什么。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偏头看过来,视线在人流中稳稳落在她身上。
云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当值”,原来是真话。
谢明渊还在二楼,她不能往那个方向走。
可如果转身离开,反倒显得刻意。
云卿咬了一下唇,几乎是本能地朝展昭的方向挪了两步。
隔着半条街的人流,展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左移了一步。
这一动极轻巧,像是随意换了个姿势,可他恰好挡住了她从茶楼方向看来的视线。
身形笔直,肩膀舒展,落在地上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了进去。
云卿站在他影子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絮叨:“……展大人,这串给您留着呢,我家小子念叨好几回了,说上回您帮他找着那只蛐蛐儿,非让您尝尝——”
展昭接过糖葫芦串递给了云卿,随手给了小贩几个铜板,转过头来,语气如常:“走吧,前面人多。”
他没问她为什么要躲,也没问她看见了什么,只是自然地走在她外侧,把从茶楼那边投来的视线隔得干干净净。
这一幕,被茶楼二楼的谢明渊看在眼里。
他看见展昭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素色衣裳,身形纤细,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展昭侧身跟她说了一句什么,那女子微微点头,两人便并肩走入了人流。
谢明渊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展昭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大理寺那边设过几次饭局,叫了歌姬作陪,展昭从头到尾目光没往女人身上落过。
包拯说他“守心如玉”,汴京城里都拿这个当笑话传。
可方才那一幕——展昭侧身替她挡着人群,那女子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不像是普通路人。
谢明渊放下茶盏。
他之前就听说展昭最近常往甜水巷跑,跟一个小寡妇走得近。他当时没放在心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寡妇,能翻出什么浪来?可今晚亲眼见到这一幕,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展昭若真看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俏寡妇,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笑话,他倒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那个寡妇的来路,查到了么?"他问。
"就是上回报的那个。临江府来的,姓叶,父亲做药材生意,病故后族亲占了家产,一个人来的汴京。身世干净,没什么疑点。"下属低声道,"只是......"
"只是什么?"
"今日灯市,她身旁那个丫鬟不在。只有她一个人。"
谢明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一个深居简出的小寡妇,独身一人来逛灯市——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恰好出现在展昭执勤的这片区域,恰好让展昭替她挡了一下。巧合太多了。
"继续盯着,"他说,"别打草惊蛇。"
"是。"
下属退下了。
谢明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人流中。
展昭和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但方才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转——展昭侧身替她挡着人群,她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见过展昭办案时的样子。
冷静,锋利,六亲不认。
可方才那几步路,展昭走得很慢。
像是在等她。
谢明渊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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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跟着展昭走了半条街,直到拐进一条人少些的横巷,才放缓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已经被屋角挡住了,谢明渊的视线追不过来了。
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真怕谢明渊蹦出来搅乱她的计划。
“那个人,”展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认识?”
云卿一愣。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不认识。”她说,“就是看着不像好人。”
展昭没有追问。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看她,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云卿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背上。
蓝色的衣料被灯火映得发暖,肩线宽阔,脊背挺直,走在她前头就像一堵墙,把身后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前世的她,从没有人这样走过她前头。
谢明渊总是让她走在前面,说“卿卿走前面,好让我看着你”。
她那时以为那是温柔,后来才明白,那是监视。
他要把她的一切举动都看在眼里,才放心。
而展昭是背对着她的。
他把她护在身后,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云卿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帕子,把它攥紧了又松开。
他们走了小半条街,展昭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下。
“这家老板是洛阳人,汤底熬得讲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吃碗馄饨再回去?我请客。”
云卿本想说不必了,可肚子确实空了。
回去还要生火做饭,实在麻烦。
何况方才撞见谢明渊的那一阵心绪翻涌,她不想那么快一个人待着。
“好。”她说。
摊子设在街边拐角,只有几张矮桌,竹棚上挂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云卿挑了个背靠墙、面朝街的位置坐下。
这是她的习惯,永远不把后背露给入口。
展昭在她对面坐下,问了一句:“要三鲜还是猪肉的?要不要葱花和香菜?”
“要三鲜的,不要葱花,要香菜。”云卿说,“辣椒油给我单独放一点就行。”
展昭点点头,转头朝老板道:“一碗三鲜的,不要葱花放些香菜,辣椒油单放。一碗猪肉的,不要辣。”
云卿看了他一眼。
展昭解释道:“我吃不了辣。”
云卿没说什么,心里倒是记了一笔。
这人倒是实诚,不能吃就不能吃,不装。
馄饨端上来,汤色清亮,紫菜虾皮铺了满满一层,浮着白芝麻和翠绿的香菜。
云卿先喝了一口汤,确实鲜,骨汤熬得发白,带着胡椒的辛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这才真正放松了一点。
她加了一点辣椒油,搅了搅,低头吃馄饨。
展昭吃得快但不出声,一碗馄饨几口就见了底,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云卿看得有些愣,这人吃饭的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是边境行军时练出来的一样。
“展大人常年就这么吃饭?”她忍不住问。
展昭放下碗:“习惯了。”
云卿低下头,把自己那碗也吃完了。
一碗热食下肚,身上暖了,方才那阵心绪翻涌也平复了大半。
吃完馄饨,展昭起身付了钱。
她从袖口摸出铜板递过去,他摆了摆手:“说了我请你。”
云卿没有坚持,收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甜水巷的方向走。
灯市的热闹渐渐落在身后,拐过两条巷子,人声就淡了。
街边的摊子已经收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还在坚守。
云卿走在他身侧,余光扫过路边一个还没收的摊子。
一个老妇人坐在矮凳上,面前的木匣里摆着几样零碎物件:几根木簪、一条旧腰带,还有一束剑穗。
剑穗是红色的,丝线编的,尾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铜珠子,被摊子上那盏油灯照得微微发亮。
云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她看了那剑穗一眼,又看了一眼展昭腰间那把巨阙。
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系着一条旧穗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起了毛。
她停下来,蹲在那个摊子前,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钱?”
老妇人伸出三根手指。
云卿从袖口摸出三枚铜板递过去,拿起那束剑穗,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递给展昭。
“给你。”
展昭愣了一下,没有接。
“你今天请我吃了馄饨,”云卿说,“灯券也是你给的。这个就当回礼了。”
展昭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剑穗。红色的,在月光底下看起来像一簇小火苗。
“你的剑穗旧了,”云卿又说了一句,“该换一根了。”
展昭沉默了两息,伸手接了过去。
“多谢。”
他把剑穗收进怀里,没有立刻系在剑上。
云卿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落在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又分开。
到了甜水巷口,许婆婆屋里的灯还亮着。
云卿停下脚步,转身去看展昭。
他站在巷口的灯笼下,光线把他的轮廓镀成暖色,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很平。
“到了。”他说。
“多谢展大人送我回来。”云卿道。
展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下次带你去吃另一家。”
云卿一愣。
“也是馄饨,在城南,他家的辣油是自己炸的。”他说完,没等她回答,已经大步走远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云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
巷子口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晕在她脸上明灭。
她想起前世,谢明渊也说过“下次”这两个字。
“下次带你去逛灯市。”“下次带你去看桃花。”“下次带你去尝尝那家铺子的点心。”
每一个“下次”,都没有兑现过。他说的“下次”,不过是随口哄她的幌子罢了——她那时候居然信了那么多年。
而展昭说的是“下次带你去吃另一家”。
这么一说,她就欠下他两家馄饨的账了。
一个是说了从来不做的。一个是说了就真去做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转身往许婆婆屋里走。
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