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起雪落》天乙贵人

3、 李老师 相遇的终章

　　天慢慢黑下，薛海回到家，一眼就瞧见衣架上多了件蓝色棉袄，他放下从天台上捡来的狗，知道南图来过了。

　　小狗呜咽了一声，薛海蹲下身去摸摸它的脑袋，他本来打算养弟弟的，结果弟弟跑了，只留下一条狗。

　　薛海跑进屋里翻出旧衣服，又找来一个鞋盒，他将衣服叠好放进去。幸好这小狗身上没有伤口，不然就难办了。他安顿好小狗后，溜出去买了根火腿肠，回来后掰给小狗吃。

　　这只小狗狗毛呈黄白色，一双眼睛水润明亮，像抛过光的琥珀。小狗伏在地上大快朵颐，越看越讨人喜欢，薛海没忍住上手摸了摸它的身体，毛发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薛海不晓得南图家住哪，两街相隔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本来是去超市给妈妈送晚饭，没想到被南图撞翻了手中的可乐。

　　此后一连几天，两个人都没有打过照面。

　　南图早将薛海抛之脑后，满心满眼想的全是捡垃圾赚钱，好吃饱饭，时不时翻墙猫进学校里偷听，下课后他就候在垃圾场里等人来倒垃圾。

　　根据多年经验，在高中捡瓶子比在初中捡瓶子赚的钱多。南翔林不供他读书，南图就趁大考后捡些别人不要的书本和试卷，自己整理出来自学，其余的拉去废品站卖掉，还能饱餐一顿。

　　早些年，他会买些种子回家种，往往没等青菜成熟，就被南翔林败坏得乱七八糟。他只能去菜市场讨些别人不要的菜叶子，三年如一日，就这么混了脸熟，不是和菜贩子混脸熟，而是和抢菜叶子的大爷大妈们。

　　大爷大妈一瞧他来，跟看见沙尘暴一样仇视，将本就稀烂的菜叶子踩坏，他们自个倒是摘出一袋子干净青菜，瞪了眼南图后又啐一口，走了。

　　南图望着菜叶子，饿得连骂街的力气都无了，半响后他笑了笑，蹲下身去捡。

　　最后他拎着满满一袋菜叶子起身，长街经他这么一捯饬，干净多了，南图颇引以为傲，他拍了拍手，觉得自个非常有本事。

　　南图转身走去，对上一张脸，那人面熟，啃着鸡腿看他，边上跟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道“小乞丐捡垃圾呢？”说着他晃晃鸡腿，笑道“想吃吗？”

　　南图不想搭理他们，抬腿就走，却被那人揪住，抢走他的菜叶子说“问你话呢，哑巴啊？”

　　南图的衣服被他们一拽，扯到伤口，忍痛道“放开我。”

　　“这什么破玩意儿？”高中生扒拉菜叶子，一脸嫌弃。南图怒道“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说还就还。”高中生随手扔了，踩了两脚耻笑道“垃圾。”

　　南图心底升起一团怒火，烧得他眼睛赤红，那群人看他攥紧拳头打算反抗，一时笑开了。人高马大的人将他团团围住。

　　他什么都没做，却平白遭人打了一顿。

　　四人扑在他身上，笑妈他是没妈的丧门星，他们发泄完后就扬长而去。

　　凄冷的地板上只缩着一团人影，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南图忽然笑出声，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两根鸡腿。

　　他擦掉鼻血，捡起菜叶子奔上天台，躲进花棉被里抓着偷来的鸡腿猛咬一口。

　　鸡腿经热油炸过，外皮酥脆，内里嫩滑，他一口气啃完了，不停地舔舐着唇边的油水，直到嘴巴被舔得着起火他才肯罢休。

　　没东西舔了，他就坐在地上托腮发呆，看着橙黄的太阳摇摇晃晃溜下山，天边放了一把火，一路烧下山去，烧得香樟哗哗作响。

　　惨白的月亮落了灰，不及一颗星星亮。

　　天黑了，他记得晚上还会有人去倒垃圾，便起身回家，从半闭柜门里翻出一堆旧衣服，旧衣服下设一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套体面的校服。

　　南图将自己搓干净后小心地取出校服换上，背上自己缝制的黑色帆布包，再戴上帽子，一路跑去川渝十二中，伪装成在校生溜进办公室里问问题。

　　这事讲究一个运气，有时他会被认出，遭保安轰出去，有时能碰上几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师，捏着红笔告诉他这题该怎么解，要是运气再好一些，他还能捡到几份新鲜出炉的试卷。

　　南图遇到李老师的时候，正是他最不幸的时候。

　　那日，天气不错，南图被一位男老师当场识破，扬起书本赶了出去，一双双眼睛钉在他的身上。他能干出偷学一事，脸皮自是厚比城墙，脸不红心不跳的蹲下去捡起试卷。

　　正捡着，赶他走的人道一句：“李老师要下班了？”

　　南图摞好试卷，压轴卷被一只手捡走，他抬头，对上一张兹眉善目的笑脸。穿着中山装的老教师捡起试卷，扫了一眼问“这套压轴题不是我的学校发的，你是哪个班的？”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就是一个混子。”赶人的老师指着南图说，“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保安了。”

　　南图陪笑道“走，走，我马上走。”

　　他接过试卷，朝那位老教师鞠了一躬说“谢谢您。”

　　说完，南图马不停蹄翻墙出去，衣服差点被碎玻璃划破，给他心疼坏了，没跑多远，又撞见那位老教师，南图心一慌，心道：“他不会是要把我抓去派出所吧？”立刻认错道“对不起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老老师看了他一眼，招招手没说话，领着他走了，南图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他，心里悬着一把利剑，走一步就戳他一下，慌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李老师领他去到一家面馆，进去之后他竖起两根指头，要了两碗牛肉面。南图一脸懵逼，问道“您到底什么意思啊？”

　　李老师推面道“我没什么意思，到饭店了，这家面挺不错的，你没吃饭吧？快趁热吃。”

　　南图更懵了，他小心地瞅了一眼老教师，老教师长得不像坏人，面又实在诱人，尤其是盖在面上拳头那么大的牛肉，把他馋得直流口水。

　　南图没忍住吃了，一碗下肚，老教师又推来一碗，他没心没肺道“您不吃啊？”

　　“我不饿，你吃吧。”李老师说。

　　南图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他把老师看成好人了，就笑嘻嘻的吃了，两碗面下肚，他卸下防备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李老师笑眯眯问“你是哪个班的？”

　　南图说“我没读书。”

　　“没读书？”老教师吃了一惊，“那你试卷哪来的？我记得这可是一中内部试卷，你不是一中的？”

　　南图哽住了，耳根悄悄爬上一朵红云，总不能跟他说：“这试卷我偷来的，没人要可惜了。”，他这么说估计后几年就得去牢里过了。

　　南图挠挠头，这可如何是好？门也锁着，想跑都不成。

　　李老师道“你怎么不说话？”

　　南图嘟囔：“我看别人不要，我就捡回来了，这也犯法吗？”

　　李老师说“这试卷是你捡来的？”

　　“是啊。”

　　李老师又问：“那上面的题是谁解出来的？”

　　“我。”南图说。

　　他说完之后看见老教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寒毛竖起，弱弱道“怎么了？”

　　李老师顿了顿问：“你多大？”

　　南图“啊？”了一声。

　　李老师说“你今年几岁？”

　　“……九岁。”南图说，“问这个干什么？”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道“你才九岁？！”

　　……南图缓慢的点了点头，心里咆哮道“怎么了！怎么了！九岁怎么了！”

　　李老师双眼发亮，恨不得凑过来一口吃了他，南图不停往后缩，害怕道“有什么问题吗？”

　　“你从没读过书？”李老师说，“一天都没读过？”

　　南图摇摇头，一句“没——”哽在喉口，李老师突然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天才啊！”

　　他挪开牛肉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试卷和一支笔，摊在南图面前说“你能再解一道题给我看看吗？”

　　南图一口气没喘上了，只是解题啊，吓得他胆都裂了，松一口气道“稍等，马上给您解。”

　　他一边解题，一边在心里吐槽老教师找他解题搞这么大阵仗，吓得他胆都裂了。

　　但该说不说，老教师带来的题挺有意思，比捡来的好玩，他一不留神就写了两个小时，差点耽误捡垃圾。

　　李老师是越看越激动，在心里盘算道：“一个九岁孩童，竟然会做高三的压轴题，若大力培养，我国定能出一位数学大佬。”

　　他刚激动一会儿，这位神童忽然窜天猴一样蹦了起来，急匆匆往门外跑去，拉都拉不住。

　　后来的后来，李老师在垃圾场碰见他，知晓南图的身世后心疼他的遭遇，主动出资供他上学，被南图婉拒。李老师不明白，直夸他是天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南图听着只是笑笑，他知道李老师也不容易，虽然他德艺双馨，但家境贫寒，听闻他出生丧母，儿时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情况不比自己好多少，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再分走那份钱。

　　李老师让他别担心，说“我一大把年纪花不了多少钱，你放心吧。”

　　他确实花不了多少钱，钱都花在别人身上，不是资助这个，就是资助那个，哪儿还有闲钱资助自己？

　　南图说什么都不愿意，李老师没办法，怕他泯然众人，退一步道“那你以后有空到我这上课，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省的老偷偷摸摸的，再让别人赶出去。”

　　南图还没拒绝呢，他又说“我又不是免费教你，你要好好读书，将来给我养老，没事来帮我扫扫地，洗洗衣服。我老了，弯不下腰，提不动水，咱们互帮互助，也算是个伴了。”

　　南图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每天都去李老师家里待着，李老师做饭手艺一绝，他每次都吃三大碗饭，有时恨不得抱着米缸吃了，但还是没抱。

　　吃饭的时候，南图端起碗大口嚼肉，李老师看他脸上东挂一粒米，西揣一滴油，就笑着摇了摇头，抽出纸巾去帮他擦干净。南图从激烈的进食里跳出来，眨巴着一双琥珀瞅着他，这时，李老师会点着他的额头说一句：“花猫。”

　　南图一愣，随后扯开嘴巴笑了，被他数落得自在。

　　他吃得多，偶然也会假装自己吃饱了，坐在椅子上砸吧嘴，一脸意犹未尽，李老师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站起来走进厨房，几秒后端着一碗饭走了出来，把小山一样的碗搁在他的面前。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的笑了，熟稔得像一对亲爷孙。

　　前几日他来找李老师，听隔壁女老师说李老师到其他学校取经去了，过几日回来。

　　南图点点头，心想：李老师教得那样好，还取什么经？

　　今日是李老师回来的日子，他特意打扮了一番，看着总算有个人样。

　　南图一路跑去学校，恨不得一步跨上三楼，明明前几天来时这楼还又短又矮，今天却变得格外长，跟天梯一样。

　　他迈上最后一节台阶，总算到了。

　　南图满眼笑意，一蹦一跳去敲门，发现李老师门口上了锁，屋里黑漆漆的。

　　南图一顿道：没回来吗？

　　他正纳闷，隔壁女老师刚好去接水，他问道“老师好，我想问一下李老师没回来吗？”

　　“你说李老师啊——”女老师侧身道“你还不知道吧，李老师回来时出了车祸，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学生，没来得及躲开，被大货车碾死了。”

　　她说完之后走了，叹一口气说“多好的人啊，可惜了。”

　　“……”

　　南图一步一步走下楼，刚才那条长长的楼梯，此刻更像天梯了。

　　楼梯下面黑压压的，一盏灯都没有，他想抬起头看看月亮，但脑袋很沉，仿佛一根细木棍撑着一头大象，如果他执意抬起脑袋，支撑脑袋的脖子就很有可能会断掉。

　　他走到外面，路上的人脸都雾蒙蒙的，他回到曾经的面馆，进去点了一碗面，不管他怎么把脸弄花，都没人帮他擦干净。面越吃越咸，跟嚼盐巴一样。

　　那天晚上下了好大一场雨，街上没有一个人打伞，只有他被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