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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烤红薯 草根薛海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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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图醒了,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躺在那张床上,陈乐云坐在自己旁边,翻动着手中的中草药百科大全。
屋子的空气中漂浮着难闻的药香,苦的,酸的,让人流眼泪的,他在梦里呕吐起来,吐完之后发现床边淌着一摊液体。
陈乐云先是耐心的帮他搽干净嘴角的污渍,再去处理地上的呕吐物,他的裤脚全湿了,棕色的布料上渗出黑气,泛着一股刺鼻的药腥味。
陈乐云“啧。”了一声,走了出去。
南图跟随他的脚步,越过那扇纯实木房门,看见了自己杂乱不堪的屋子。
彼时,他正被父亲殴打,南翔林嘴里除了咒骂就是钱。
南图趁他转身拿菜刀的空隙往外狂奔,他穿过拥挤幽深的巷子,差点被一个大姐泼上一身的洗脚水。
身上破败的棉絮迎风逃窜,掉了一路。
南图跃上天台,天台上摆着三五张铁架子,架子上搭着几张花花碌碌的床单,也有棉被,阳台摆着七八盆花草,有几盆焉了吧唧,花杆子光秃秃的印在快要溺死的余晖下。
南图钻进花棉被里躲着,他拉下棉被,悄悄往楼道口探去,楼道口走上一个人,吓得他像被水鬼拽住一样坠了下去。
其实天台不高,就三楼,真跳下去也不会死,他正打算往栏杆上跑呢,发现身后堆满了杂物,全是掉了皮的旧箱子。
南图没办法跑了,只能老老实实躲着,没想到花棉被被人掀开了,他跟被点穴一样木在原地,还没看清那个人的脸,楼道口“哒哒哒”传来脚步声。
“南图!你踏马躲哪去了?!给老子滚出来!”南翔林手拿菜刀,刀子在余晖下射出一道金光,晃过那少年的脸。
南翔林举着刀质问道“龟娃儿,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人跑上来?就这么高。”
南图躲着,手指在牙齿的凌虐下烙下三道牙印,手指的皮肤薄得已经渗出紫气,他屏住呼吸,仿佛呼吸道是借来的,多喘一口气就会倾家荡产。
出乎意料,被子外轻快道“没有啊,这里就我一个人。”
南翔林不死心道“你最好实话实说。”
薛海又笑了一声,叉腰道“我要是见了我就告诉你了,骗你干嘛。”
空气凝滞了几秒,楼道口重新响起脚步声。
南图的世界是灰暗的,直到被子再次被掀开,他的世界才算有了点颜色,比那少年的面貌先来的是天边那道金光闪闪的夕阳。
他看清了那个人,不太像好人,理着寸头,长得颇野蛮,跟悬崖边上向下瞭望的狮子一样,他耳边别着铁钉,痞里痞气的笑道“你叫南图?”
南图不想搭理他,说“关你什么事。”
他刚迈开一步,就被那个人拽进怀里压制道“我刚才救了你,你就这个态度?”
南图比他矮了半个脑袋,身子被折得呈下腰姿态,本就火辣的脊背痛意横生,更是不耐烦道“我本来就打算跳楼,谁稀罕你救,多管闲事。”
薛海邪笑道“脾气倒是冲得很。”
南图挣扎起来,不小心触怒伤口,痛呼道“痛死了,放开我。”
薛海眼睛一横,这才注意到他背上的伤。
他身上的棉袄被打裂了,棉花缺胳膊少腿的挂在布料里,裂开的缝隙里透出几道青红交错的鞭痕,有些正往外渗血,好像轻轻一擦,那肿得不像样的皮肤就会吐出一大摊血水。
薛海错愕道“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不用你管。”南图固执道“滚开。”
他说完就被薛海拽到栏杆边,薛海随手扯下晾在铁架子上的红围巾,三下五除二就把南图滚绑在栏杆边,说“等我回来。”
南图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像风一样滚开了。
南图靠蛮力试图解开禁锢,动了几下,手指上的牙印开始刺痛起来,背上的伤也被挑拨了,痛得他想大喊大叫,但他没叫,他怕把人都招来。
不大一会儿,薛海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回来了,看见南图板板正正的站在那里,惊奇道“你怎么解开的?”
南图没好气道“阴险小人。”
薛海注意到他一直在往楼下张望,瞬间明白他为什么骂自己,笑嘻嘻道“别生气了,我给你买了烤红薯。”
南图没理他。
薛海将烤红薯抛给南图,差点失手甩下栏杆,南图接住烤红薯的时候被烫到了,又瞪了薛海一眼,说“你想砸死我是吗?”
薛海说“快吃吧,你嘴巴里一句感恩的话都没有,我快被你的冷漠刺死了。”
南图磨磨蹭蹭的解开塑料袋,嘴巴还没啃上烤红薯呢,肚子先唱的一整首交响曲,他瞟了一眼薛海,心道:“丢死人了。”
烤红薯的热气钻进他的鼻腔,勾得他三魂七魄先没了六魄,也顾不上丢不丢人,连皮带肉啃了满满一大口。绯红的霞光照在赤红的烤红薯上,将南图的脸蛋撑起两瓣醉人的肉团。
薛海看他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大快朵颐,他从没见过那样充满食欲的吃相,仿佛他吃的不是烤红薯,而是满汉全席。
薛海不知不觉也蹲了下去,托腮盯着他,忽然,他浑身一怔,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景象。
——南图哭了。
薛海困惑道“你哭什么?”
南图抬起两团醉人的肉团,泪珠在上面滚下两道水滟滟的沟壑,像钻石,他可怜巴巴道“太好吃了。”
薛海愣住了,缓了好几秒才让宕机的脑子重新运作。
这世道上竟然会有人因为烤红薯太好吃而感动得泪流满面?
南图含着满口烤红薯,从一开始的大口啃食,逐渐退化到一小口一小口的轻咬,似乎非常不舍得把这一块巴掌大小的红薯吃完。他每次咬下一小口还要再咀嚼个成千上万口,当做自己已经吃遍了全天下的烤红薯。
看到最后,薛海心头一酸,不忍再看,他鬼使神差道“我把我的也给你吃。”
南图抬起亮晶晶的琥珀望着他,懵了片刻才惊喜道“真的吗?”
薛海看着他美滋滋的挪过来,中途因为伤口疼又皱眉咧嘴的停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得生怕缓久了他会改变主意一般,飞快的挪过来说“那我不客气了。”
薛海“嗯。”了一声,又看他忍着疼解开塑料袋,刚准备放进嘴里狠狠咬掉一块,他突然顿了顿,带着一种“你最好别吃。”的期盼询问道“你真的不吃吗?”
“……”
薛海被他逗乐了,不由得放软语气说“你吃吧,都给你吃。”
南图嘴角飞快的上扬了,又顺速的瘪下去,摆出一副我帮你吃掉的样子,满足的咬了一口,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脑袋控制不住的摇晃起来,那是吃美了的模样。
等薛海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快咧到太阳穴了,他强迫自己收起笑脸,就看见挂在南图下巴那滴将掉未掉的泪珠。
泪珠随着南图的咀嚼起起伏伏,他眼睛蒙着一层水汽,更衬得琥珀纯美无瑕。
等薛海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的手正黏在南图的下巴上,泪珠滴落在他的手背,差点将他烫伤。
南图快吃完了,瞪着大眼睛说“干什么?”
薛海没有将手抽离,而是摸上南图的脸颊,擦干他的泪痕说“帮你擦眼泪。”
南图“哦。”了一声,微微往后一躲道“我自己擦。”
他胡乱的抹了一把,就接着啃烤红薯了。
薛海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递给他说“回去记得擦药,别懒着不动手,你背上地伤要是不上药会发炎的。”
南图啃烤红薯的动作一顿,盯着那袋在风中荡漾的塑料袋看个不停,随后,他又抬起头来盯着薛海看,看了很久后又他把眼睛慢慢转到地面上了。
薛海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重复道“听见没有?”
南图低低的“嗯。”了一下,脑袋整个儿垂来下去。
薛海敛眸俯视他,看他特别像小狗,就摸摸他的脑袋半开玩笑道“我看你挺危险的,要不你喊我一声哥?我以后保护你。”
南图没有立刻抬头。
薛海本来也是开玩笑,索性开到底:“行不行?给个准话咯?”
南图推着他手掌支起了脑袋,问道“你能护得住我吗?”
薛海被他的语气定住,脸上的随性也将得七七八八,好像这个时候再开玩笑就跟在灵堂里放好日子一样,他也认真说“你要是真的认我当哥,我会努力保护你一辈子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被云层吃掉一半的红日挣扎得更凶猛了,四周烈焰奔腾,万里红光,兜不住的霞光罩在一个人的身上就会特别血腥。
南图没理会天边那团极速跌落的夕阳,听着寒风吹过树梢,香樟树哗哗作响,他的脸上升起一抹笑脸喊道“哥。”
薛海眼前一亮,道“再叫一声。”
南图小孩脾气,一会一个样,变脸道“你没完了。”
薛海心里高兴,不与他计较,说“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薛海,住在隔壁老街,靠近马路那家,以后你有事去家里找我,或者去学校,我上五休二,零花钱稳定,你跟了我,我保证对你好。”
南图点点头,纳闷道“你叫什么来着?血海?百家姓里有姓血的吗?你怎么起这么缺心眼的名字?”
薛海无语:“是薛海,不是血海,你才缺心眼呢。”
“哦。”南图吃饱了,提着塑料袋往下走,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再往下走几步后,身后响起拉链滑动的声音,接着,他身上就多了件蓝色的羽绒服。薛海帮他套上衣服,拉好拉链,羽绒服稍大,穿在南图身上长得很。
薛海说“天这么冷你就穿这么点,感冒了怎么办?”
南图不以为然道“感冒了死呗,还能怎么办。”
薛海望着他愣了好久。
两个人走了一层楼梯,薛海又问他:”刚才追杀你的那个人是谁?”
“我爸。”南图说。
薛海问“亲爸?”
“亲爸。”南图说。
“……”
他说完后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南图偏头望去,薛海还停留在上一个楼层,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如实相告道“我家里有一个好赌嗜酒的老汉,说不定明天就把我砍死了。还有——我爸这个人,脑子不好,砍人砍一双,谁跟我好就砍谁,我可不安全,你确定要当我哥?”
四周鸦雀无声。
南图没多做停留,抬起脚往下走了。
他走下楼,白墙被残阳熏黄,斑驳的墙皮里,站着一个长手长脚的怪物。他往楼上张望了好几眼,叹了口气后,什么都没说。
南图摸了摸身上这件羽绒服,料子很好,看着像新买不久的。衣服穿在身上很暖,连吹过来的寒风都增添了几分春色,捂得心口闷闷的。
好久没穿过这么暖的衣服了,但他身上脏兮兮的,白白糟践了这件衣服。
南图觉得有些热,照着薛海说的地址寻去他家。薛海家里盖着两层红砖房,带一座小院,他自己在院子里捣鼓了一些蔬菜瓜果。
屋内设备齐全,但无人,晾在篱笆旁的毛巾被狂风吹落,南图走进去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尘后重新挂了回去。
衣服是别人的,就要还给别人。对于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从来不敢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