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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白无常 凑合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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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图是一个可怜的人,他刚在狼窝里逃出来,回家发现家里破败不堪,屋外传来暴躁的臭骂“妈的,老的跑,小的找不着,老子上哪儿找老子的钱。”
咒骂声离得近了,南图太阳穴一跳,肯定是该死的父亲又出去打牌欠钱了,债主这会儿都追到家里来了,他连脏话都没来得及骂,只听屋外那群咒骂的人越走越近,跟踏着他心脏来的一样。
南图往下一蹲,猫着身子沿着已经掉皮的墙壁往自己的屋子走去,他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后快速的从窗口翻了出去。
南图刚翻出去,走到屋外那群人就发现了他,喊道“那狗小子回来了,给我追。”
南图拔腿就跑,身子时不时往后歪去,盼望着后脑勺自己长出眼睛来。
这么一跑,他也不晓得自己跑去哪里了,满大街都是吆喝,卖烤红薯的摊位就在他右手边喊着,喊得南图浑身一抖,如同瞧见鬼魅妖魔,恨不得掰断腿赶紧跑。
那腿不动,他就狠狠捶去说“跑啊。”
腿带着他跑了,跑到一半肚子打起锣鼓,没有钱,家也回不去,他就这样把自己丢在路边,毫无形象的坐在马路牙子上靠着石墩子叹气,还没感叹自己苦命,一个穿着深蓝花纹衬衫的大姐就走了过来,亲切道“孩子,你怎么坐这里来了?没地方去吗?正好我这有一个饭店洗碗的活,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五,你来不来?”
南图的脑子还没分析出她的意思,身子已经往后缩去了,对大姐展露出一个畏惧的姿态。
大姐看他没反应,又说了一声:“你来不来?”
南图稀里糊涂的跟大姐去了,到了一个装修靓丽的饭店,里头走路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个个风风火火,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霹雳吧啦的说话,就是板着脸指挥。
大姐把他领到一个包间,里头坐着一个扣子蹦开两枚纽扣的大胖子,胖子手指带着金戒指,瞅了眼南图就嫌弃道“你穿的撒?”
大姐瞥了眼南图,声情并茂道“孩子从家里一路走来,路上遭人骗了,硬扛着走来的,饿了半天,发哥,您给个活干呗,我好不容易招来的。”
南图瞟了眼大姐,眼中很是诧异,心道:“我什么时候遭人骗了?”,他一直呆愣愣的看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来一回扯了几句,发哥被大姐扯烦了,一摆手说“行行行,带他去洗干净,再去厨房干活。”
大姐喜形于色,忙“诶。”了一声,又是恭维了发哥几句,就领着南图走了。
到了宿舍,南图看着眼前这个被七八张上下床摆满的小屋子,为数不多的几条过道上全是垃圾,泡面汤溢在水泥板上,飘在空中的气味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酸还是臭了。反正大姐全程捂着鼻子,站在门口朝角落那张床一指说“你就住那里吧,赶紧收拾干净来干活,我去饭店等你。”
南图“嗯。”了一声,看见大姐脚不点地的飞出去了,生怕空气中的酸臭长脚跟上她。
南图扫视了一圈屋子,肩膀慢慢松懈下来,呼吸道终于意识到自己可以呼吸,就长长久久的吸气呼气,把那些浮在空中的恶臭全吸进了肺里。
南图艰难的走到自己的床前,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床铺,虽然上面只有一张生刺的木板,但他很满足,开心的躺下去了,木刺扎着他的皮肤,吱呀吱呀的响。
许久,南图从床上起来,那些木刺已经扎进他的皮肤里了。
他朝厕所走去,狭窄的房子里搭着一间更狭窄的洗手间,屋里屋外一样乱七八糟,内裤就挂在南图头上,密密麻麻的像一条条尸体。
南图猫着腰脱掉衣服,衣服一脱,他身上的疤痕就显露出来,歪歪扭扭的扒在皮肤上,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是在那个狼窝里留下的。
他摸了摸那些疤痕,发起了呆,脑中闪出一张嚣张的眉眼,他浑身一颤,被那张脸吓醒了。
南图看着满水池泡沫,深深喘了两口气,就这样在饭店里洗起碗。
介绍他来上班的大姐蒸发了,陪着他的只有刺鼻的泡沫跟马上就不会油腻的盘子。
一个月后,债主没找来,南图安心地呆在这里。中途他见过大姐三次,一次是大姐在包间里跟发哥介绍一个男人,一次是大姐把那个男人领到后厨跟他作伴,一次是大姐把那个男人领走。
男人待在后厨的期间,不停跟南图抱怨自己的手都泡白了。三天后,男人辞职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南图一个人。
没人好,南图喜欢空无一人的屋子,屋子人一多,他就疑心那些人会像当年一样扑到自己身上拿针扎他。
泡沫淹没了他的双手,他的两条手臂上都匍匐着一条条肉疤,长短不一的随着脉搏起起伏伏,一直蔓延到手臂关节处。
南图喜欢现在这个工作,唯一的坏处是他一直吃不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饿,像是胃里还长着一个胃一样,每次吃不饱他都会把盘里的剩菜吃掉。
剩菜有时有肉,有时只有一盘油,那些来吃饭的人也跟他一样饿,但没有他饿得那么狠,他饿得想把盘子上的油舔干净。
洗碗的时候,南图想起了薛海,他叫薛海“哥哥”,应该是叫哥哥吧?他要是不叫薛海哥哥,身上就会裂开一道疤。
薛海很多年前也在大饭店里洗碗,那时穷,他也容易饿,薛海的零花钱不多,只能大晚上出去洗碗养他。
薛海总是趁他睡得正香时跑出去,留给他一个空空荡荡的屋子。
那时的南图很讨厌空屋子,每天都掰着手指头等薛海回来。
他想到薛海的时候,身上的伤疤痒得很,麻得很,他不停地去挠,挠出了一道道血痕。
南图看见血痕后满意了,就不挠了。
洗碗的日子很无聊,他会去幻想一些虚无缥缈的未来,只是他还没幻想自己过上好日子,厨房的门就被人踹开了。
发哥领着一堆人走进来,面上摆出一副鄙夷的神态,厌恶道“一股臭水沟味。”
南图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出于本能,他习惯性的摆出一度卑微的姿态道“发哥,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吩咐吗?”
发哥扫视他一眼,质问道“我听说你一直都在偷吃客人的剩菜啊?”
南图听完心口一紧,哆哆嗦嗦的说“我太饿了。”
发哥“哼”了一声,从口袋里甩出几张红票子说“我就知道你这种乡巴佬就喜欢偷鸡摸狗,老子给你工作,你竟然敢偷吃我的剩菜,拿着钱给我滚。”
南图还想辩解几句,碰上发哥的眼神,发哥看他跟看垃圾一样,南图心里不由得冒起一团火,也懒得说了,就蹲下去把钱捡了起来。
南图把钱塞进口袋里,抽掉了手上的胶皮手套扔进池子里,他的手掌被闷得发白,掌心堆砌起一层层褶皱,薄薄的水汽在上面透出斑斓的光泽。
他瞟了眼发哥,看见他捂着鼻子挥挥手,眉头皱得跟千层蛋糕似的。
发哥走的时候又踹了门一脚,那门震得墙壁发麻,也震得南图脑子发麻,他跟门一样被人踹开了。
南图心里不满,摘下另一只手套狠狠地砸进了池子里,水池掀起一道波涛,泡沫反复在池面上挣扎,最后沿着瓷砖溜到地板上。
南图摘掉围裙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他走到那间包间时,门正虚掩着,他看见那个蒸发的大姐正坐在里面,手里抓着厚厚一沓红票子,嘴上说着:“又来一个送钱的。”
大姐的眼睛盯着红票子,眼里冒出的精光比头顶的白炽灯还刺眼,照得南图脑子发昏,他想起自己刚才被财务像赶鸭子一样赶了出来。
南图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被打发了,他看见自己的工资被大姐揣进口袋里,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口堵着的那团血发疯一样冲上他的脑子,他也发疯一样踹开门冲了上去。
大姐被他扑到地上,她刚精心梳理过的红票子被南图抢了过去,他把本该属于自己的红票子塞进口袋里。
大姐反应过来,尖声喊道“保安!保安!”
门口乌泱泱涌进一堆人,跟鱼儿游向大海一样扎在南图的胸前,他被人撞翻在地,脑袋重重的磕在桌子上,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淌了下来,烫伤了他的耳朵。
南图浑身软得要命,他躺在地上任由那些人在他身上摸索着,大姐把红票子抢回去了,扇了他一巴掌后,血就从他的左眼角流到右眼角。
“给我打死他。”大姐说。
拳脚跟子弹一样打在南图身上,疼得他哀嚎起来,他摸到了自己的血,又烫又湿,从他的指缝里漏进他的嘴巴里。很快,他的嘴巴也漏出一些血珠,骨碌碌的滚到瓷砖地板上。
门外不时走过一些服务员,他们的眼中只有少许怜悯,更多的是司空见惯,冷漠的从门缝里走过了,只有一个人低低说了句:“真惨。”
南图的双手双脚被人抓在手里,他们像丢掉垃圾一样把他丢在昏暗的巷子里。
夜里气温很低,好像是冬天了吧?狂风像吹喇叭一样在南图的耳边盘绕,他忍受不了了,身子底下压着碎石子,硌得他很痛。
不管他怎么蠕动,那些碎石子都跟着他,像这个世界的地板上只有碎石子一样。
那时的天边只有一轮灿白的月亮,月光照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绸缎,只是这绸缎照不到南图,所以他冷得厉害。
远处,吆喝声正在传来,就停在他的面前,虚浮得听不清说了什么。
南图知道自己要死了,额前的血早就凝结了,他的身上永远不会再掉出一滴鲜血,因为他就快要死了。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等死时,不远处闪出一颗豆大的红光,有一个人正在走来,带着一身的香气飘到他的眼前。
那个人缓缓蹲下,照不到南图的月光,通过那人的手电筒打在了南图的身上。
在这一刻,南图的世界亮起了一束光。
他抬起苦涩的双眼,勉强看清了那人的容颜,那人长得极好看,脸白得跟天上那轮月亮一样。
“喂?”那人朝他挥挥手道“你发生什么事了?能站起来吗?”
南图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他,鬼使神差道“你是来接我走的白无常吗?”
“啊?”陈乐云一脸懵,“你说什么胡话呢?你伤得很重,我帮你报警吧。”
南图被手电筒的光芒晃到,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身下那些碎石子硌得他难受,他想死了,就对那人说“求求你,带我走吧。”
“……”
那一年,那个人抱起他,真的把他带回了家。
南图没想到,就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彻底颠覆了他苦难连枝的前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