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如烟》魔心阿凉

6、第6章 重逢 自己这样子

　　天赐想尽快到尹阳城，每日天未亮就赶路，天黑透才投宿。
　　出了万州县城，天赐遇到了两个异姓兄弟，赵四和陆五。说是赶脚做南北货的，两人都十分友好热情，极力邀请天赐坐他们装货的马车。
　　天赐本有点担心他们是南夜或尊上的人，可几天相处，赵四和陆五豪气干云天，不拘小节的大侠气概不像装的。也得亏跟他们同行，这一路并不太平，遇到过强盗、地痞、流民、小偷、骗子等等。
　　若不是赵四和陆五有功夫傍身，且行走江湖多年经验老道，就凭天赐手无缚鸡之力，一身行头财气逼人，完全一副傻乎乎地主家儿子模样，早就被卖了、坑了、剐了、埋了，真是应了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三人有惊无险，奔波快两月，终于看到了尹阳城的城楼。
　　城门处有官兵盘查，是在抓什么人。入城的队伍走得很慢，人群拥挤又闷热。天赐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左看右看也没找到视线的来源。
　　在城楼之上，确有一位锦衣公子居高临下，盯着在人群中缓缓前进的天赐，他对身边一位恭谨的老者说道，“宝儿弟弟来了，尹阳城要热闹了！”
　　虽是拥挤在混乱的人群之中，却难掩其华，加上高挑颀长的身姿，天赐显得格外出众。赵四那手怎能放到宝儿的肩头，锦衣公子十分不悦，指着赵四道：“赵伯，将赵四的手剁了！”
　　赵伯捏了把汗，道：“属下这就去将那臭小子的手剁了喂狗！”
　　赵四连打长串喷嚏，心下犯怵，千万要护好徐公子，若徐公子少根头发，回去都会被主子扒层皮。眼看城门口的人越挤越多，赵四抬起另一只手挡在天赐面前，不让任何人碰到天赐。
　　从城楼往下看，似是赵四从后面环抱着天赐，甚为碍眼，锦衣公子厉声强调道：“另一只手也剁了！”
　　赵伯笑得比哭还难看，心道：赵四啊赵四，自求多福吧，你老子我也保不住你了。
　　一路过来，赵大哥和陆大哥对自己多有照顾，天赐对赵四的这举动更是暖心不已，感激地笑道：“多谢赵大哥！”
　　望着长长的队伍，天赐想起前世的各种排队，这时要是有冰镇可乐、小风扇就好了。
　　“官爷，您认错人了，小的是来投亲的，不是通缉犯啊。”一声哀嚎惊醒走神的天赐。
　　在前方入口处，三名官兵围着一个倒在地上，身穿短衫、脸色有些暗黑的男子，男子连连求饶，被拖着走了。
　　见此状，人群开始躁动，人人自危，排队的队伍变得凌乱而嘈杂。天赐心底无声抗议：“万恶的封建社会！”
　　一个瘦小的小女孩被挤出队伍，天赐眼疾手快抱住了她，一旁焦急的女子接过孩子，连忙道谢：“多谢公子。”又对着小女孩嚷道：“乱跑个啥，你这赔钱货。”
　　天赐讪笑一下，感谢今生变成了男子，要不然也是赔钱货？！
　　天赐跟着赵四进了城门，与赶着马车从另一城门进来的陆五汇合。天赐极力热情地邀请二人一起吃个饭，但二人表示要赶着去送货，日后有缘再相聚。
　　天赐不好再挽留，毕竟他们做生意的送货挣钱是大事。
　　挥手目送马车远去，天赐转身，其实也没想好往哪个方向走，进了城就顺其自然吧。
　　到底是国都尹阳城，街道又宽又平整，街边的房子高大气派，行人熙熙攘攘，热闹喧嚣。京都承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宇渊天应该是个明君。
　　天赐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大概九层高、气势恢宏的木楼。街道人流来来往往，却没有人在那进进出出。紧闭的大门深黑厚重，显得神秘庄严，天赐很是好奇。
　　若是在现代，这样极富特色的木楼绝对是高档酒店或会所。天赐想着，在这里看上去更像个宗教场所。
　　怎么在尹阳城落脚呢？军师爷爷说，会有人来接我。如果真有南夜的人，天赐希望躲得远远的。
　　在尹阳城要待很长时间，会试还有十天左右，会试过了才能去殿试。不能一直住客栈，身上的钱是不少，可万一没考上状元，父亲也不认我这个儿子，那只能跑路，到时还得需要钱，所以钱必须省着点花。宝宝太难！
　　先吃饭吧，尹阳城的物价真贵，街边吃点东西得了。
　　天赐找到一个人很多的馄饨摊，人多说明好吃，抱着这种想法天赐走向仅有的却极窄的一张空桌子。正准备坐下来，听到一个富有磁性、很诱惑人的声音，“兄台，方便拼个桌？”
　　天赐抬头，见那人面若桃花，鼻梁又直又挺，一双凤眼特别迷人，身穿深绿色银边暗纹广袖锦袍，领口露出里衣的一抹红色，万绿丛中一点红，这骚包的搭配竟也煞是好看，像极了花枝招展的绿孔雀。
　　天赐将差点喷出的“笑”使劲憋了回去，吐了吐舌，道：“好吧，公子请便。”
　　此人正是在城楼上一直注视天赐的锦衣男子，他将天赐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看就是憋着坏笑，宝儿弟弟跟小时候一样可爱、好看。
　　被这么个陌生大帅哥盯着看，天赐局促得不知所措，身体里毕竟还是如烟的灵魂。不过这人穿的衣服这么好，怎会来街边吃东西；四周虽没有空桌，但宽敞的桌子多的是，为何要与我挤着这张窄桌子，奇怪。
　　两人都坐下来，天赐要了碗猪肉馄饨，那男子也要了一样的。两人一个衣衫雅致却是俊美非凡，一个华服艳丽却是妖孽风华，引得众人频频侧目。连老板都觉得今天能来这样的人物，让不起眼的馄饨摊立马光彩熠熠。
　　天赐脸上微微泛红，这是闹哪门子事，吃馄饨，吃馄饨。
　　男子没有吃馄饨，眼神全在天赐身上，看着天赐的可爱模样，唇角上扬，笑眯眯道：“小兄弟贵姓？”
　　声音太魔性，天赐慌忙回道：“徐，徐天赐。”好好吃馄饨，能不能不说话。
　　“徐兄，在尹阳城可有落脚的地方？”
　　天赐一顿，不对，他怎么知道我是刚入城要落脚，难道是他在跟踪监视我？有什么企图？骗财？骗色？好像都不可能，一看就比我有钱还长得好看。他是尊上的人，还是南夜那边的人？脑子里转了八十一道弯，哪边的人都不能沾惹上，吃完馄饨赶紧远离这人。
　　男子心里直乐，宝儿弟弟防备心强了不少。
　　埋头吃完馄饨，天赐结完自己的账，对着穆天尘微一作揖，撒腿就跑。
　　赵伯走近男子，道：“主子，要不要派人追上去？”
　　男子笑道：“无妨，本座亲自将宝儿弟弟带回家，承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人，是伏云山老怪物派来的吧。”男子凤眼骤缩，脸色一变，道：“赵四陆五怎么办的事，这么多尾巴没处理干净！赵伯，把那几人做了扔到形意宗去！”
　　赵伯低声道：“主子，不可！尊上虽已不管宗门之事，但他的实力仍深不可测！”
　　男子毫不在意，挥手道：“杀了便杀了，本座用得着怕那老怪物！”声音并不低，惊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馄饨摊老板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要打起来，这桌椅可经不起。
　　男子起身，摇头自语道：“哎，宝儿弟弟把我忘了，忘了个干干净净，太伤心了，去满芳楼逛会。”旋即恢复一副浪荡公子哥模样，向大街上走去。
　　赵伯悻悻然诽腹，自从伏云山出来，主子就变得乖张不羁，完全不把尊上放在眼里。这对师徒，师不慈徒不孝，偏偏两个都是不好惹的主。
　　天赐在街上转了好几圈，确定没人跟踪后，找了个小客栈安顿下来。
　　这个晚上，天赐设想了好几种接近肖正楠的办法，思前想后，都被自己否定。怎么办？想着肖正楠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应该更容易入手一些。
　　瞄了一眼行囊里露出来的那一摞应考的书和试题卷子，天赐拍了拍脑门，眼下复习要紧。上辈子高考，这辈子还要高考，这命出奇的不好！
　　穆天尘哥哥，他家在尹阳城哪里？
　　天赐在床上转辗反复，身体里那股强烈的情绪非常热切燃烧了心，这不是如烟的情绪，莫非是天赐本体的？老天爷不带这么玩的，女变男就算了，还要精神分裂？双重人格？这太匪夷所思！
　　一晚上天赐没睡好，第二天顶了个熊猫眼出了客栈，直接去了丞相府。丞相府很好找，在尹阳城镇安街上，这一带基本都是达官贵人。
　　天赐到门口就被宏伟的大门震住，但门上的匾额简单地写着“肖府”二字，原木底暗红色大字，没有镶边没有装饰，与大门的气派相比显得低调了很多。望着紧闭的大门，天赐考虑要不要直接敲门。
　　刚举起手被人抓住，整个人被拖下台阶，拉到门口右边石狮后面。
　　又是昨天那个绿孔雀，天赐有些恼怒，这人还跟着自己，不由得扬声道：“你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嘘！”那人捧住天赐的嘴，挑了挑眉，道：“有人来了！”
　　这动作、这场景似乎很熟悉。
　　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近，一辆很普通的马车停到门口，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穿华丽深紫色官服、头戴官帽，面部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天赐稍稍歪着头看过去，这就是当朝丞相肖正楠？按理是自己这一世的父亲？
　　在歪头一瞬间，肖正楠也看到了天赐，顿时一惊，那张脸，那个人，只是一身男子装扮，还是个年轻男子。
　　肖正楠很快掩住神色，走到天赐跟前。
　　天赐想过很多种父子相见的场景，唯独没想到是这样的，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表情不自然起来。倒是身边的绿孔雀，往前一步挡住天赐，笑道：“丞相大人好！”
　　肖正楠的目光扫向眼前极为碍眼的家伙，泠然道：“穆天尘，穆二公子，到此有何贵干？”
　　穆天尘？他是天尘小哥哥？可不就是，那双标志性的细长而有神的凤眼。
　　“闲逛！”穆天尘对着天赐眨眨眼，拉着的手握得更紧。
　　“闲逛到肖府来了，难得，难得！这位公子是？”肖正楠不屑于有着尹阳城第一纨绔盛名的穆天尘，只是他身边这位陌生少年，长得太像心底埋藏多年的那个人。
　　对于丞相大人的不屑，穆天尘丝毫不在意，尹阳城瞧不上他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穆天尘旁若无人地伸个懒腰，嬉笑道：“我弟弟宝儿，我俩没事一起闲逛呢。”
　　天赐沉默不语，右看看穆天尘，左看看肖正楠，对俩人他都有千言万语。
　　一辆超骚包豪华三驾大马车驶过来，在那辆普通马车旁边停住，对比中矮小的更显矮小，寒酸的更显寒酸。
　　肖正楠眼角抽抽，有种想拍死穆天尘的冲动。
　　想想而已，肖正楠自认定力极佳，表情依旧冷静，道：“来者便是客——穆公子不如与令弟入府喝杯茶！”
　　穆天尘笑嘻嘻地看向天赐，问道：“宝儿想进去喝茶么？”
　　“想！”天赐本意想拒绝，到嘴里偏偏蹦出这一个“字”，似被那股意念操控。
　　“宝儿说想，那就去，丞相大人的茶必是好茶！”穆天尘朗声道。
　　“请！”肖正楠做了个“请”的动作，转身，步伐稳健上了台阶。
　　天赐看着穆天尘，穆天尘回以一笑，牵住天赐的手，十指相扣，跟在肖正楠身后，大步流星进了丞相府。进来竟是如此简单容易。
　　丞相府的院子跟大门一样气派非凡，亭台楼榭、假山泉池都错落有致，非常讲究。要是来游园的天赐真想驻足欣赏一番这古代园林美景，但现在不是，前面的父亲尚分不清是敌是友。自己这样是不是像极了归来复仇的穆宇林，这就是天道轮回么？
　　进了内院，肖正楠让管家引领二人去正厅，他要去换下官服。
　　管家阅人无数，是个人精，第一皇商穆家二公子在尹阳城纨绔之名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但自家老爷似乎是很在意那位俊美非凡的陌生公子。压下心中惊疑，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引领二人到了正厅，按照老爷的特别吩咐上了茶和栗子糕。
　　等许久未见肖正楠过来，天赐坐立不安，手心微微冒汗，看看穆天尘，见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双凤眼实在是魅惑至极，让人难以与之对视，天赐低头垂眸，微微转身。
　　穆天尘快速伸手捏住天赐一侧脸颊，道：“宝儿，把我忘了么？”
　　对穆天尘突然而来的亲昵举动，天赐未及反应，转头想打过去，又被穆天尘捏住了另一边脸颊。
　　穆天尘的脸凑得很近，气息扑来，天赐窘得不行，轻咳一声，道：“尘哥——穆大哥，我没忘记你。”
　　穆天尘忽然用极认真地语气说道：“宝儿，我一直都在等你！”
　　“等我，等我做什么？”天赐微微一怔，有点不适应穆天尘的认真。
　　“等你回家啊！”穆天尘骤然大笑，哈哈笑出声来，轻轻揉了揉天赐捏一下就红的脸颊，手感极好，以后要多捏一捏、摸一摸。
　　肖正楠走到门口，审视着举止亲热、说说笑笑的俩人。太像了，过去18年了，为何现在才出现，又为何与穆天尘在一起？
　　天赐对上肖正楠的视线，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满是伤感。
　　肖正楠走进来，坐到主位上，接过管家递过来的茶喝着，没有说话，眼角余光瞥视着天赐。
　　天赐扭转身体，正襟端坐好，打量着父亲，自己这张脸其实只有大圆脸和大眼睛特别像母亲，其他地方挺多像父亲的，比如嘴角、鼻梁，只是看起来没那么硬朗。
　　天赐的目光过于直接，肖正楠的内心受到极大震撼，历历往事冲破刻意掩盖的记忆浮现出来，那一声久远而熟悉的“肖哥哥”，款款缱绻中百转千回，回响于脑海之中。
　　肖正楠手上的茶碗稍微颤抖一下，迅速稳住放到桌上，面上仍无表情，问道：“你母亲怎样了？还好吗？”
　　“好。”天赐是强定心神，故作镇静。
　　闻言，肖正楠不动声色思量了一会，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徐天赐！”
　　“徐天赐！你就是徐天赐，焱城府的解元？”
　　“嗯，运气而已。”
　　“为何姓徐？”
　　“养父姓徐！”
　　“养父？”
　　“养父，还有养母！”
　　这种一问一答让天赐熬不住，明明两个人都已知晓对方是谁，认还是不认，给个准话。天赐不善于揣摩人的心思，一紧张手上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一会捋捋头发，一会摸摸鼻子。
　　“宝儿，栗子糕好吃！”
　　穆天尘神乎其神的惊呼声，刚刚好打断尬聊。天赐笑一下，张嘴吃下穆天尘递过来的半块栗子糕，确实很甜，太甜。
　　肖正楠注意到那半块栗子糕是穆天尘先咬了一半，徐天赐竟是直接吃了下去，问道：“你们俩关系很好？”
　　穆天尘又极认真道：“那是，我与宝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什么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赐猛地被呛着，脸憋得通红。
　　穆天尘一手扶着天赐的后脑，一手端起茶碗，喂到天赐嘴边，笑道：“瞧你，跟小时候啃馒头一样急，你若喜欢，我把整盘子都端走，丞相大人又不是小气之人。”
　　天赐喝了一口茶，打住穆天尘的话头，道：“不了，穆大哥，我们走吧。”整盘子端走又能如何，虽比较顺利见到了父亲，可这层捅不破的纸，让心底愈发哀伤。
　　穆天尘放下茶碗，道：“好，我们回家。”
　　拉着天赐起身向肖正楠行礼，道：“丞相大人，就不叨扰了，告辞！”
　　天赐声音发颤，道：“丞相大人——”
　　天赐一声欲言又止的“丞相大人”，让肖正楠惊地站起来。把一旁的管家给吓了一跳，自家老爷从未如此失态过。
　　肖正楠犹豫了一下，有些迟钝地举起手掌，握住天赐的双手，道：“既然回来了，还要去哪里？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的父亲，还有你的祖母。”
　　没想到相认来得这么快，这不是心底那个声音一直渴盼的事情么？可天赐反而很茫然，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下意识抽回了手，转向穆天尘。
　　穆天尘眼睛瞬间亮了，抢在肖正楠再伸手时抱住天赐，正色道：“丞相大人，一切等殿试后再说。”
　　“好，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肖正楠站在正厅门口，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赐被穆天尘半牵半抱着出了庭院，直至不见二人身影。
　　一小厮过来，弯腰低声向管家通报。
　　“老爷，老公爷有请！”管家上前道。
　　肖正楠神色平静，喃喃道：“肖莫，我有儿子，真的有儿子！肖府的嫡子大少爷回来了！”
　　管家惊掉下巴，平白无故出来个大少爷，来肖府十余年，此前一点风声都未听到过。一时震惊未回神，又听到自家老爷沉着严肃的声音。
　　“派隐卫过去护他周全，再去查一下这些年他们母子的情况，与穆天尘又是何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