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如烟》魔心阿凉

4、第4章 天赐 徐天赐？这

　　伏云山下苦水村，杜里正家的大院子里。
　　小孽种眼巴巴地看着围着自己的一群人，头昏脑胀。
　　杜里正道：“怎会有孩子？那深山老林子邪门得很，你们确定是在伏云山里捡到的？”
　　抱小孽种出来的年轻猎人道：“里正大叔，真是在伏云山里捡的，开始以为是个狍子，差点一箭嘣了他。刘大叔，你来说说当时的情形。”
　　猎人中的老者再次详细讲述了捡到小孽种的过程，指着小孽种道：“杜里正，你看这孩子，身上的衣裳是新的细棉布料，细皮嫩肉的，还背着个大包袱，应该不是穷人家丢的孩子。”
　　说着又叹气道：“谁家这么狠心，扔哪都不能扔那里，这不是要孩子命么！哎，外山的猎物越来越少，日子实在没法过了，不得已才叫大伙儿一起，进到深山去碰碰运气，也是赶巧了捡到这孩子。”
　　一婆子道：“这孩子长这么漂亮，怕是狐狸精的崽子吧？”
　　又有几个婆子小声议论，“听说了吗？昨晚东山村和会安村丢了几个年轻媳妇，说是被山里的妖精拖走了！”
　　杜里正皱着眉头，村民们也面面相觑直犯嘀咕。
　　伏云山深处多少年没人进去过了，恐怕这孩子来路不简单。可眼前的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娃娃，杜里正看向小孽种，问道：“小娃，你自己说，你是谁？从哪来的？为何会在山里？”
　　小孽种不知道能不能说山里有个洞，洞里有个大魔头。好像不能说，说了会不会很麻烦，那只能一问三不知。哭闹，小孩的专属法宝，扑闪扑闪大眼睛说哭就哭。
　　年轻猎人道：“这孩子吓傻了，要不送到县衙去吧？”
　　杜里正稍作迟疑，道：“那就，送县衙吧！”
　　“里正老哥，等等！”人群中挤出一跛腿中年汉子，道：“你看，我家三个小子都没了。断了后，身后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不如把这孩子给我，我当儿子养，我那老婆子肯定喜欢。”
　　杜里正犹豫道：“可这孩子？来历不明，怕生出祸端！”
　　汉子道：“一个小娃娃能有啥祸端，在这乱世丢儿弃女都是不得已！这孩子怪可怜的，就让我先养着吧，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养着总比送到县衙当孤儿没人管好。”
　　看了看泪眼汪汪的小孽种，是怪可怜的。这么小的娃娃，或许只是跟父母走散，误入了深山。但这事还得跟村里人叮嘱一下，绝不能往外道。心里计较一番后，道：“那行，徐跛子，你先抱回去。哎，你家，是得有个后！”
　　将小孽种抱给徐跛子，又道：“我家有半袋白面，你一并拿回去，给孩子做点好吃的。明日就去县衙办户籍，好多战事留下来的孤儿，只要有人愿意领养，办户籍不要银子。”
　　徐跛子拎着白面，牵着背着包袱的小孽种，一瘸一拐出了里正家的大院子，走在田埂路上。从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一定是舞公主的孩子。
　　十年前，南夜和庆魏战事吃紧。南夜节节败退，伤亡惨重，在村子里大规模征兵。三个儿子都只有十几岁，全部被带走，自己由于是瘸子躲过一劫。
　　不到一年就传来消息说三个全都死了，老婆子哭得伤心欲绝，自己也不甘心，要把孩子找回来，只身去了国都御川城。
　　偌大的御川城，哭诉无门，只能举着木牌跪在大街上，被官兵驱赶、殴打，幸好遇到了舞公主。
　　那是一位仙女似的活菩萨公主，是她帮着找到了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尸骨，小儿子只找到几件遗物。回来的时候，公主给了一大笔安葬费和养老费。
　　这孩子跟舞公主是一模一样，南夜亡国后，想必公主也遭了难，这孩子是逃难来的吧。县城里还贴着捉拿南夜余孽的告示，这孩子的身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进到一个破旧的院子，徐跛子喊道：“老婆子，出来接一下。”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苍老妇人出来，眼神茫然地看着小孽种，道：“这，哪里来的孩子？”
　　“刘老汉他们在山里捡的，以后就是我们的儿子，杜里正明日去办户籍。” 徐跛子将白面放到厨房，拿着柴刀到院中劈起了柴。
　　“这漂亮的娃儿真给我们养？”老妇人脸色立马变得鲜活热切，高兴得抱着小孽种左看右看，欢喜得不得了，“可真是个天赐的宝贝！”
　　“那就叫他天赐！徐天赐！”
　　徐天赐？这个名字又俗气又别扭。不管怎样，比小孽种像样，比月凌顺耳。
　　徐大娘抱着天赐到屋子里，从包袱里翻出一身干净的衣服准备换了，一脱下看到天赐身上深的浅的淤痕一片一片的，还有细细的小伤痕一道一道的，这孩子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徐大娘心疼得落泪，愤愤不已，小孽种举起小手轻轻擦去新娘亲的眼泪。徐大娘握着小手破涕而笑，换好衣服的天赐粉粉嫩嫩，真好看。
　　自从三个儿子没了，混混度日，以泪洗面，日子是一点盼头都没有。老头子怕自己胡思乱想，远远搬离了原来的村子。好在老天不薄，送过来这么个漂亮宝贝，回头得好好感谢刘老汉他们。
　　“老婆子，麻利地做饭，孩子饿了！”
　　“马上就去！天赐，你要困了就睡一会，娘去做饭！”徐大娘擦着眼泪，心道要给天赐做点好的补补身子。
　　老两口对自己很满意，这是幸福生活又要开始了？这一夜一天，确实很累很饿很渴，想起穆天尘哥哥，他回尹阳城了吗？
　　似睡似醒之间，母亲、嬷嬷、陈军师、尊上，还有那些干尸，洞里种种画面在脑海中轮番播放，引发不安的情绪让人难以安睡。
　　吃饭的时候，天赐先向徐大伯徐大娘行礼，然后乖乖地坐下来。徐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徐大伯顿了片刻，将一双筷子递到天赐手里。
　　拿起筷子，满桌子菜，该先吃哪一个！不一会，徐大娘往天赐的碗里夹满了菜，“孩子，这里是你的家，以后他是你爹，我是你娘。”
　　“是，爹，娘。”天赐闷头吃饭，这世要得不多，只要不是在洞里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爹娘对自己真的很好，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都是村里顶好的，从不让自己干农活。村里大多数娃都是一天到晚干不完的活，而天赐总是穿得干干净净，兜里装着好吃的零嘴。
　　一开始很拘谨，慢慢熟络了，天赐会把好吃的分给小孩们。两辈子加起来都快30了，可要不出去玩，爹娘觉得是自己不快乐，只好装嫩跟小孩们玩到一块。其他地方都能玩，就是死活不上山，天赐害怕遇上尊上被抓回洞里。
　　这个时代和中国战国时代一样，连年征战，各国相互吞并。到如今是四国鼎立，东边的庆魏王朝幅员最辽阔，国力最强盛。西边是令辕王朝，北边是萧荆王朝，南边是青阳王朝。南夜被庆魏所灭，国土大部分都归庆魏。其他三国混水摸鱼，也抢了些地盘。
　　苦水村原是南夜地界，现在是属于庆魏南边的焱城府万州县伏云山镇，那座山就叫伏云山。村民世世代代靠山吃山，但都是在外山打打猎，挖挖野菜、草药等，很少有人进到深处。
　　大概是从两三百年前开始，进去的人都没回来的，进去找的人也音信全无。南夜和庆魏的官府都派人进去查探过，什么都没查出来，还折损了上百官差。也请过道士，结果道士也没了。
　　这几年，战乱后得以喘息，但又收成不大好，为了生计偶尔有胆子大的人组团进去，大多能安然无恙出来，可猎到的猎物还不如外山。出来的人说，伏云山深处几乎没有活物，安静得让人瘆得慌。
　　伏云山被诅咒了，伏云山是阴间的入口。什么鬼怪、山神、大仙、冤魂，要多邪乎就有多邪乎。天赐很清楚，那里只有一个比恶魔还恶魔的尊上，以前进去的人八成都被做成了阴尸，现在尊上好像只抓八字和他夫人相合的女人。
　　日子安稳下来，一晃在苦水村过了大半年，快要过年了。今年家里有了天赐，娘想买更多更好的年货，一合计决定去县城大采购。徐老爹想，家里存的银两是舞公主给的，花到天赐身上是应该的。
　　大清早，一家三口坐上有大车厢的马车出发去县城。村里人说，马车多贵啊，只有大户人家才坐，徐家把这个捡来的儿子养得真金贵，跟县里的公子哥一样。徐大娘说，我家天赐就是金贵，坐牛车冻着了可咋办，必须坐马车！
　　万州县城，在人群如潮的主街道，两边林立着酒楼、客栈、茶楼、商铺，各色吃食、用品应有尽有，卖力吆喝的小贩热力爆棚，没多大功夫，徐老爹就满头大汗，大包小包抱着很多东西。
　　天赐是第一次见古时城市的热闹繁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哪都要看看。到了县衙的告示牌，天赐慌了神。
　　告示牌上张贴着捉拿南夜乱党的通缉令，其中的一个画像是陈军师，他一人的赏银就有一万两，陈军师的本名叫陈仲义。
　　徐老爹轻轻抚摸着天赐的头，道：“走吧，爹带你去富贵楼吃饭。”
　　富贵楼如其名富贵无比，装璜奢华大气，四个菜一盆汤三碗饭一小壶酒竟要五两银子，当然味道确实是好。
　　爹娘看天赐爱吃，一个劲儿地要加菜。天赐摸着肚子，甜甜地笑着说：“爹，娘，撑住了，肚肚装不下了。”笑着笑着眼角瞥见，那个如恶梦般的尊上从楼梯上走下来。
　　天赐以为是过度恐惧导致的眼花，定神再看，尊上已到了跟前，对着爹娘笑得很是亲切随和，“这孩子好漂亮，您二老有福气！”
　　爹拘谨地起身，学县城里的人拱手行礼道：“多谢老丈吉言！”
　　尊上回礼道：“我是这里东家，这顿饭我请了。”
　　爹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小人……怎敢……不敢劳东家……”
　　徐老爹磕磕巴巴找不到措词，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尊上更是慈眉善目，从徐大娘怀里强拉出天赐，抱起来，道：“我是真喜欢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一手捏着天赐的脸蛋哄着天赐玩，可天赐只觉得心里发毛，挣扎着要徐大娘。
　　徐大娘抱过天赐，歉意地笑道：“徐天赐，我家天赐认生！”
　　尊上道：“天赐这名字好，天赐的宝贝，往后要常来啊！”揪了揪天赐头上的小发髻，又跟爹客套一番，笑着走了。
　　在回去的马车上，徐大娘兴奋地跟同车人讲了又讲，因为我家天赐长得好看，在富贵楼吃饭，他们东家没要饭钱。大家一听不得了，富贵楼那是什么地方？随便吃一顿都比普通人家一年的进项都要多。
　　一妇人打趣道：“莫不是他家有孙女，要结娃娃亲！”
　　车厢里笑声不断，天赐既害怕又难受，趴到徐大娘怀里。徐大娘没多想，只当天赐是累了。
　　回到家刚收拾好，杜里正过来说，村里来了教书夫子，在祠堂开设学堂，村里孩子都去上学。至于束脩，说是富贵楼的东家出。
　　这让杜里正很纳闷，徐大娘就说了县城富贵楼吃饭的事。杜里正一下就明白了，直夸天赐是福星。
　　天赐躲到被子里，尊上早就发现自己在村子里。他还是要自己去读书，就派了教书夫子来，如果不去，他会不会对爹娘下手；如果读不好，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徐老爹抽着旱烟，富贵楼的东家为何要对天赐这么好？是他也认出来了天赐是舞公主的儿子？这个事情来得太快，有点不对劲，一会去回绝杜里正。
　　晚饭后，徐老爹跟徐大娘说，天赐不去上学。
　　徐大娘道：“死老头子，想多了吧，那东家能图咱家什么！这是天赐的福气，当然要去！”
　　天赐走进爹娘的卧室，将布袋交给娘，道：“娘，这是我亲娘的首饰，您拿着补贴家用。”长布条天赐另外收起来了，还没弄清楚是个什么东西。
　　徐大娘道：“天赐，你亲娘的东西你自己拿好，家里有钱，你只管去上学就行。”
　　徐老爹接了布袋，道：“老婆子，你收起来吧，等天赐长大了再给他！天赐，你想去上学吗？”
　　天赐极力装出开心，道：“爹，我想去上学！”天杀的，才不想去，那尊上为何就不放过我这个小孩。
　　第二天，村里都知道了，天赐因为长得好看而深得县城富贵楼东家的喜爱，不但免了饭钱，还送教书夫子来教村里孩子念书，大家都是沾了天赐的光。这个事隔壁村都传过去了，经常会有人来看天赐，果真是十里八乡都没有这么俊的孩子。
　　这个教书夫子姓陈，天赐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见过？难道是在洞里？洞里没见过这人啊？是陈军师的亲戚？看着也不像啊！
　　夫子也是特别的奇怪，白天教完了书，晚上把天赐单独留下来教兵法，什么用兵点将、排兵布阵、攻心计谋等等。这还没完，天没亮就来徐家，把天赐叫起来练功夫。
　　读书，天赐占着前世的优势，学得又快又好；兵法，天赐看着都头大，上辈子是个傻白甜，这辈子就想安于现状，学兵法是要做什么；功夫，天赐身子骨太弱，天赋也极差，一个月下来夫子无奈摇头放弃。
　　功夫不教了，而兵法夫子不管天赐意愿始终坚持，是极耐心、极严厉。一遍不会，打几板子，再来一遍，又打几板子，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天赐每天回家都很晚，徐大娘揉着天赐发红的手掌，心疼得不行，恨不得要去跟夫子理论。徐大娘主动跟徐老爹说，不让天赐上学了。可天赐非得要去，不去不行啊，实在逃不出尊上的魔掌。
　　就在这种反复打板子中，天赐一天天长大，从村里祠堂学堂，到县里万名书院，再到省府焱城书院，科举路上夫子紧随陪伴，悉心、严厉教导，从不松懈。
　　天赐也不负所望，县试、府试、院试，连续夺魁，连中“三元”。省府乡试再次夺魁，这在万州县从未有过，县令大人亲自嘉奖，赏银千两。
　　徐大娘捧着用红纸封着的赏银，喜极而泣。徐老爹高兴是很高兴，就是心底忐忑，富贵楼的东家太过于热情，比他这个当爹的都舍得破费。在富贵楼大宴宾客，县里有头有脸的大老爷们都来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东家在张罗，众人围着祝贺，都说他有眼光，这徐解元是文曲星再世，必定是六元及第、状元之才。
　　尊上晃着酒杯，颇有兴味地盯着天赐。本座当然有眼光，18岁的天赐身形挺拔修长，不胖不瘦，精致的脸庞白皙如玉，尤其是那双眼睛如清泓般清澈而干净。如此完美的肉身和容貌，是映雪意中人模样，待他高中状元之日，便是做法取他肉身与映雪成亲之时。
　　天赐眼神躲闪，不敢与尊上对视。随着年纪长大，尊上看自己越来越像是看囊中猎物。这些年，他总来村子里给天赐送吃的、送补品、送书、送上等的笔墨纸砚、送华丽的衣裳服饰。若不是徐老爹拦着，草房子都要给掀了盖成青砖大院。
　　反正是不惜财力物力关照他们家，可着劲儿将天赐养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村里人都说徐家交了大运，攀上了县里的大人物。
　　村里的婆娘们常在一起八卦，有说天赐其实早就过继给了东家，以后东家的家业都是天赐的。也有说东家的孙女很丑还有病，所以东家才会花那么多钱给徐家。
　　天赐无奈叹气，凡事都不能看表面，谁又能想到如此温文尔雅、慈眉善目，像个教书老先生的富贵楼东家，就是伏云山里制造恐怖的大魔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