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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间明月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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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杜子逸猛然惊醒,正对上荆泽熙略带探究的眼神。他回过神,正要开口,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叫声。
……杜子逸尴尬地正要钻会被子里,就见荆泽熙起身走向门边,连忙道:“不麻烦前辈,辟谷丹就可以了。”
修士筑基后都能不吃不喝不睡,丧失人生三大乐趣。为了拉上练气期一起受罪,他们发明了辟谷丹来代替进食。
不过不用吃不代表不能吃,修仙界有灵石就有灵菜灵果灵肉,修士满足口腹之欲的同时,还能提升修为,要不是售卖灵餐的珍馐居把宰客作为员工入门第一课,吃饭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这珍馐居全修仙界连锁,乱寰城自然也有一家,荆泽熙向往已久,怎会被杜子逸劝阻?只是来了句“等我回来”,便转身离去。
珍馐居前人头攒动,人们闻到古朴楼阁中传来佳肴的香气,都垂涎三尺。荆泽熙不忘掩饰容貌,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心中疑惑:怎么这么多人?
俗话说人多嘴杂,荆泽熙没走几步,就见有人一边大口吃肉,吃得满嘴流油,一边滔滔不绝地谈论着“风月白骨”下饭。
身边多了个杜子逸,安全起见,荆泽熙决定关注下这位连环杀手,侧耳倾听。
按照此人所说,那位来自归云楼的死者是他朋友,二人虽然门派不同,却同样热爱猎奇内容而结为好友,一直书信交流,分享学习资料,近来才找到机会约定在乱寰城见面。
案发当晚两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只觉人生难得一知己,举杯痛饮,他不胜酒力,很快昏睡过去。再一睁眼,诡异的白骨映入眼帘,他吓得魂飞魄散。
最叫他害怕的,就是明明友人就惨死在身边,他整个晚上却没听到一点动静。
这话引起了荆泽熙的注意,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风月白骨”为何放过另一人呢?杀手的恶趣味能够成为所有古怪行为的借口,但他总觉得另有玄机。
听众毫无良心地调侃道,你们看的猎奇内容每一条都能使正常人的世界崩塌,搞不好就是看多了遭报应了呢。
那人瞪圆双眼,赶紧咽下嘴里的一大块肉,反驳说,他和死者也是正常人啊,虽然喜欢,也就私下看看。要是在现实中遇见,第一个上报给惩恶扬善的正三道。
这话一出,荆泽熙都有点好奇他们的猎奇内容,不过原先拥挤的人群此时逐渐散开,他不紧不慢的走到前排,见小二们搬来一只软趴趴的蓝色面团,旁边安放着高大的测量仪器。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珍馐居打折活动现在开始!”掌柜打扮的修士走到人前,吆喝道。
看着自己的灵石余额,荆泽熙本没想参加活动。奈何看着珍馐居一碟小菜都买到一千灵石,比城外灵力不差的洞府都贵,甚至紧随潮流推出名为“风月白骨”的最新菜式,他神色复杂地加入人群。
掌柜指着仪器,热情笑道:“这面团能够吸收各位的攻击。那边的仪器能测量攻击的威力,达到一定数值就能享受相应的折扣,最高免费赠送珍馐居的招牌大餐!”
这话一出,人群沸腾,有位壮汉一马当先飞向面团,大刀高举过头顶,灵力集中在刀尖,拼尽全力劈下。
这一刀威力十足,乱石穿空,地面甚至裂开了一条缝。不及躲闪的修士直接被震飞到墙上,吐血不止。
面团也顺势凹陷下去,随即却狠狠将壮汉弹飞,化作天边的一颗星星。恢复原型后它又软下去,仪器上默默浮现一个数字:九百
“这位客官可惜了,只差一百,您就能享受八折优惠。”掌柜朝壮汉消失的方向遥遥喊道。
那壮汉是乱寰城有名的金丹修士,以勇猛好斗著称。连他都到不了一千,绝大部分修士都默默买瓜准备看戏。
仔细观察了面团的反应,荆泽熙心里明悟,见又有几名金丹修士上前挑战,数值却连壮汉都不如,更肯定了猜测。
这面团名靛石,一种十分罕见的炼器材料,荆泽熙只在古籍中见过图片。特点是……
思路被众人的哄笑打断,荆泽熙眉头微皱,死死按住有些不安分的识途刀。
即便如此,一闪即逝的压迫感仍众人都感觉背后发凉,纷纷闭嘴。
于是荆泽熙把识途刀用力折去,威胁道:再让我察觉你想砍人,信不信我先砍了你。
疼疼疼,主人,本刀一直是受你情绪驱动的啊。
……荆泽熙不想考虑它话中深意,视线转向引发笑声的罪魁祸首——伊萌。
她只有练气后期,又娇小玲珑,灵力驱动的红绫弱不禁风,还敢向靛石袭去,难怪大家发笑。
结果靛石被打成了一滩水,仪器上大大的五千亮瞎大家的双眼。
伊萌高兴地跳得老高,朝孟羽笙不断挥手,“师姐你说对了!这……”
“二位姑娘看来是合欢宗弟子吧,宗门秘法真是名不虚传。”掌柜笑着打断她,招呼小二说,“来,带二位去二楼雅间,三折优惠!”
这靛石攻击的人修为越高,受到的伤害反而越小。荆泽熙猜出她的未尽之言,缓缓走上前。
靛石努力了好久才聚回来,刚想松口气,就见某个家伙连刀都不拔,举起刀鞘就往它身上砸。
呀,还敢小瞧本石?让我好好教训下你个元婴。靛石故技重施,顺势凹陷正要反弹,整个石僵在原地。
凝聚在刀尖的灵力在靛石里横冲直撞,磅礴如滔天巨浪,又伴随无数怨魂的哀嚎哭喊,令天地为之变色。
不过这一切变化都被荆泽熙牢牢挡住,等他转过身,大家只看到满地的靛石碎片,以及难以测量干脆爆表的仪器。
见掌柜傻傻地瞪大眼,荆泽熙来了句冷冷的“招牌大餐,打包。”随即前往一楼等候。
只要足够强,比如元婴能拥有普通化神的实力,区区靛石?呵。
直到外面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荆泽熙才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看向门外,修士们立刻鸦雀无声,作鸟兽散。
……等等,他记得自己要低调啊。荆泽熙抿唇,情绪越发不受自己控制了。
偏生识途刀还要火上浇油,刀身兴奋地振动,主人主人,你是杀戮道大成者,本刀是举世公认的杀器,让世界臣服于我们的统治下吧哈哈哈!
荆泽熙正好坐到窗边,外面恰好没有行人,只见他轻轻一扔,天边又多了一颗识途星星。
上菜的小二被吓个半死,颤颤巍巍地递上储物戒指,“大……大人。”
不待他说完,荆泽熙接过储物戒指飞身离去。他考虑到“风月白骨”的存在,先给小院里三层外三层地套满防御阵法,又外加了个驱散邪祟的阵法,省得惨死的商信阴魂不散,回到小院吓着杜子逸。
走进小院,识途刀果然已经爬回来了。它顶着荆泽熙没收的刀片,在杜子逸越发惨白的脸前晃来晃去。
荆泽熙熟练上前,抓刀,蓄力,挥舞——天边的识途星星更加璀璨。
抬手擦去杜子逸的汗珠,荆泽熙尽可能放缓语气,“我并不在意,也不会深究。”救人而已,何必刨根问底?区区宗主,也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我……”杜子逸还想开口,被荆泽熙一块糕点截住话头。
“不必勉强自己。”深知某些事根本说不清楚,荆泽熙直视杜子逸的双眼,“我想救你,就此而已。不言往事,做你自己。”
话音未落,荆泽熙就见杜子逸原本黯淡的眼中坠入星光,又被骤然上涨的泪水淹没。
等下!他确实喜欢把人弄哭,但不是这种情况啊!荆泽熙难得有些慌神,趁杜子逸还没来得及哭出声,赶忙又拿起点心堵住他的嘴。
杜子逸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血脉中的冲动开始叫嚣,荆泽熙垂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别哭。”会出事。
终于爬回来的识途刀感受到灵力的紊乱,高兴地一蹦三尺高,蹭蹭蹭蹿到荆泽熙脚下,兴冲冲地表示,主人主人,你忍不住了吧,不如我们……
它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领已经出神入化,荆泽熙一脚踢飞识途刀,让它自己和抛物线商量去。
这下杜子逸总算忍住了眼泪,诧异地眨眨眼。
毕竟修士到达金丹后大多会培养自己的本命法器,对自己的本命法器那叫一个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一天被踹飞三次,识途刀来了脾气,一边飞一边喊道:不听本刀言,吃亏在眼前!主人,你可还有反噬呢——
此言一出,就连招牌大菜也挽回不了荆泽熙的心情。
先是一盘清脆小菜,浇上一层金灿灿的油脂,引入食指大动。
荆泽熙面无表情。
又有几盘甜香四溢的点心,配上柔嫩多汁的水果,更令人垂涎。
荆泽熙面无表情。
还有珍馐居的拿手好菜——红烧肉丸。不同灵兽的肉揉在一起,混合出别样的美味,刚一拿出,整个小院都飘满了浓郁的肉香。
冷不丁的,杜子逸扶住墙壁,即使腹内空空,还是剧烈地呕吐起来。
荆泽熙继续面无表情,先施法将红烧肉丸烧成灰烬,再去观察杜子逸的情况。
“对不起!”
杜子逸面色惨白,又干呕几下才缓过劲,虚弱地说:“是我的问题。看到这道菜,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麻烦前辈了,对不起。”
荆泽熙摇头示意无碍,见杜子逸没了吃饭的心思,便问:“未来有何设想?”
杜子逸一怔,曾经的意气风发登时跃入脑海,却又化作泛黄的回忆。他张了张口,唇齿间苦涩不堪。
即便他对医术知之甚少,也确定这具身体无论投入多少天材地宝,都不可能完好如初。
轻易看穿杜子逸的心思,荆泽熙淡然道:“可以。”
对上杜子逸难以置信的目光,荆泽熙又补充说:“但很疼。”虽然比不上反噬,但一样让人生不如死。
“没问题的!”杜子逸连忙回答。都到这一步了,他一定要回去。
无归海虽是流放罪人的荒僻之地,其中的灵泉却有着天下独一份的功效。倒入桶中,再混合灵域千金难买的海昙花和魔域有价无市的夕灯草,猩红的药水中荡漾起诡异的涟漪,就连不时冒出的气泡,都仿佛尖叫的亡魂。
盯着这桶药水,杜子逸一脸视死如归,说:“劳烦前辈施展限制行动的法术。”
荆泽熙正有此意,就是掌握的禁锢类法术太多,一时没想好用哪个。是让杜子逸完全动弹不得呢,还是单纯得让他没力气挣扎呢?
荆泽熙指尖轻动,几缕魔气悄无声息缠绕上杜子逸的四肢。
药浴是效果最好的法子,坚持一个月就能奏效。就是澎湃的灵力难以控制,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同时也会撕裂五脏六腑,稍不留神便会爆体身亡。
察觉杜子逸直接痛晕过去,魔气赶紧把他叫醒,提醒他屏气凝神,运转功法。
闻言,杜子逸咬紧嘴唇保持清醒,按照《清灵诀》的方法引导灵力运转了一个大周天,滋润全身经脉,最后回归丹田。
见杜子逸迅速掌握要领,荆泽熙来了句“等药液完全清澈即可”,便事了拂衣去,以免自己看到眼泪又开始兴奋。
灰头土脸爬回来的识途刀终于学乖了,它一声不吭地躺在地上,本想假装尸体,就被荆泽熙踩在脚底下。
即便没有痛觉,识途刀仍旧惨叫一声,正要为自己的刀权呐喊抗议,就听荆泽熙冷冷问:“你的主人,真的没留下解法?”
主人你说的是那个抛弃本刀还夺走本刀名字的大魔头?提到他,识途刀愤怒地颤动。
想当年,它无归刀和大魔头——杀戮道的创立者、戮仙教初任教主路眠在修仙界掀起了多少腥风血雨,单单无归二字便能止儿夜啼。
往事不堪回首,趁本刀沉睡修养之际,路眠不仅将本刀充作阵眼,几万年都在无聊中度过,还给本刀改了个一点都不威风霸气震天响的名字——识途!
天杀的!孑然一身的大魔头装什么小白花!
对了主人,你是在问本刀杀戮道的解法吗?可你明明从头到脚每一丝魔气都溢满杀戮道独有的血腥……啊!
识途刀飞速在地上打滚,一边躲开荆泽熙的攻击,一边坚定刻道:没有,主人,没有就是没有!
荆泽熙也还没掌握将上古法器毁灭的法子,只是再次将识途刀扔到九霄云外。望着满院清辉,他不禁长叹口气。
想来是杜子逸的眼眸太过明亮,到底勾起了荆泽熙心底的不甘。若不是考虑过去对未来的影响,他真想立刻将沐小舟从戮仙教带走,再不济也留下些提示。杀戮道就杀戮道吧,别又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伴随着心绪的紊乱,丝丝魔气夹杂着隐隐怨魂的哀嚎,激动地在荆泽熙周身环绕。早就不安分的心魔更是乘势而上,在耳畔低笑:“你弱小时无能为力。强大了,还是无能为力。”
“滚开!”荆泽熙低声喝道。
“别嘴硬嘛。反噬可要来了……”心魔笑着隐去身形。
荆泽熙颦眉。
杀戮道,顾名思义,修炼此道者从练气到飞升只需做一件事——杀人,并从死者的怨魂中吸收力量。死者修为越高,数量越多,死法越惨,怨魂的力量也越强大。因此他们和同等修为的修士相比实力异常强大。
强大的背面是难以想象的反噬,以及突破时比常人强上三两倍的雷劫。修仙界这么多年,达到元婴的杀戮道寥寥无几,都逃不过疯癫痴狂,不得好死的下场。
而他也不会例外吧。
反噬半年一次,时日将近。荆泽熙去拍卖会交易海昙花时,有意表明了杀戮道的身份。身为拍卖会的管理者——苍虚门不可能视若无睹。自诩天下第一门的他们总是顾虑太多,行为受限,所以示好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那么能缓解反噬痛苦的静魂丹,就是他们最好的礼物。
只是大多杀戮道者宁可硬抗反噬,也不愿依靠静魂丹,以免被此物控制。更有甚者,想方设法销毁静魂丹的丹方,灭口能够炼制的修士。最后,也就正三道邪两门能够把控。
荆泽熙原来也是个硬抗派,但考虑到这是他离开无归海后第一次反噬,旁边还有个杜子逸,才出此下策。
思索间,先前的魔气传来信号,报告杜子逸完美地吸收了药效,除了人差点疼死外没有其他问题。荆泽熙摆摆手,叫魔气自己把人安置好,没事别来烦他。
对了,虽然他不能影响沐小舟,但可以调查当年之事啊。但此事发生在凡间,可能的目击者定都被那人干掉了。
只知道时间地点,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冲进归云楼逼迫他们的楼主推衍。但这实在招摇,或许他该拜访下消息灵通的合欢宗。
想着,荆泽熙翻出一本韩珊硬塞给自己的话本,理由是一别百年,修仙界发生诸多变故,又不好明说,只得蕴含在一篇又一篇离奇的故事中。
荆泽熙本想直接翻到合欢宗那部分,奈何前边的标题太过夺人眼球——《震惊!归云楼楼主几十年不曾露面,一直由师弟代行事务,究竟是未知的变故还是蓄意的夺权!》
荆泽熙勉强移开目光,继续翻——《不可置信!天下第一门竟如此龌龊!堂堂门主无故向废人示好,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法律的扭曲!》
荆泽熙强迫自己无视原版标题中半夜私会,夜夜笙歌之类的字眼,继续翻——《举世震惊!鸣霄宫几百年来入魔率为何一路下跌,过去的“魔修培训营”到底如何成为剑修大本部》
荆泽熙干脆闭上眼,再翻——《惊恐!合欢宗宗主莫名身亡!这就是风流债无数的代价吗?》
竟然没有戮仙教,凶名在外还是有点好处。等等,谁死了?不远处的巨响打断荆泽熙的思绪,神识一扫,就发现一只眉头紧锁从床上跌下来的杜子逸。
哦,没点安神香,后果这么严重吗?
荆泽熙进屋,一把拎起头脑发蒙的杜子逸。杀戮道没有随身携带疗伤丹药的习惯,荆泽熙把记忆翻了个底朝天,才在角落里找了个疗伤法术,消退他脑后的红肿。
早知道跟林栉学学了。这货担心把人玩死,掌握不少治疗法术。
“噩梦?”
杜子逸缓过神来,感受到手心布满的冷汗,他点头。
“易生心魔。影响修炼。”顺手替他整理乱作一团的发丝,荆泽熙又说。
元婴之后,重在修心,心魔因此而生。心魔不解,寸步难进,稍有不慎,走火入魔。
“因何生,如何解?”把人重新塞到被子里裹好后,荆泽熙问。救人救到底,他可不想事后在戮仙教见到杜子逸。
枕头的柔软总能安抚人心,杜子逸没忍住蹭了蹭,又苦笑着叹口气,“可能我走不出过去的经历吧。解法兴许也在其中。可有人给我识海中下了禁制,我说不出那些事。”
荆泽熙犯难,神魂上的事向来精细,对粗暴的杀戮道很不友好。所以他决定把难题抛给杜子逸未来的师门,点燃安神香,问:“还休息吗?”
杜子逸摇头。
“你想去鸣霄宫吗?”
杜子逸一怔,回想所知的鸣霄宫传闻,应该是个正儿八经的剑修宗门,没有苍虚门的蝇营狗苟,也没有归云楼的神神叨叨,说:“想。”
“那我教你一套剑法。”一套只要你施展,哪怕远在千里之外,鸣霄宫宫主都会窜过来收你为徒的剑法。
“剑法名邀明月,共一十三式。”根据手心的薄茧判断杜子逸有扎实的基础,荆泽熙没有废话,来到院落,手持木剑演示起来。即便多年不用,铭记在心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
剑法如名,潇洒自由,只见荆泽熙足尖轻点,步法飘逸,墨袍纷飞,即便不用分毫灵力,木剑仍然威力十足。凌冽的剑影变幻莫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步步紧逼,最后一式青峰向天,正像一醉酒之人举杯邀月。
目光紧锁荆泽熙的身影,见他一式舞完,杜子逸不禁赞叹,这是他见过最灵动的剑法,但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杀意,适用于切磋。
他心思一向写在脸上,荆泽熙并未多言,木剑一抛,开始指导他练习。
“邀明月”的剑招并不注重速度,而是十分绵长,奈何剑锋变化多端,最难把握的便是那几分恣意洒脱,是一看就会一做就废的典型。
脑海中不断描摹荆泽熙的一举一动,杜子逸想流畅地挽个剑花,手中剑却总是不听使唤,每每停在半空中,却总是再难向前一步。
他越挫越勇,深吸口气,长剑在手,再次向无形的屏障挥舞。
“别急,重在悟。”荆泽熙出言提醒。他当初一直不明白对影成三人的意境,便始终不得要领。
悟之一字玄之又玄,杜子逸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奋战了一个时辰,只觉隐隐摸到了门槛,但对下一步毫无头绪。
转身就见荆泽熙不知何时端出一杯酒递给他,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瞬间就让杜子逸的眼神开始迷离。他扶着脑袋,断断续续说:“这是……”
“醉过去。”荆泽熙说话,总带了些不容置疑。
醉意蒙蔽理性,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界限。恍惚间听到熟悉的闲聊声,杜子逸鼻尖一酸,眼角登时湿润,手中剑险些掉落。
“握紧剑,想想我今天教你的。”忽高忽低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教他的?杜子逸一手扶住额头,目之所及尽数是回忆的碎片。月光如雪,亦如利刃的寒光,倒映在他眸底,却成了晦暗的阴影。
“对不起!”泪水骤然滑落,杜子逸抬手,只听一声巨响,飘忽不定的剑影直直砸向身前的大树。木剑并未限制它的威力,坚韧的树干上登时留下一道深邃的剑痕,仿佛把大地一劈为二的裂谷。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第一式——醉花间。
见状,荆泽熙满意点头。这剑法就是师父借酒消愁创造的,醉酒是领悟意境最快的办法。奈何自己千杯不倒,师父买遍了镇上的酒,自己仍然非常清醒。最后不得不请出他珍藏几百年的佳酿,才勉强让自己醉过去。
可惜醉过去也没能学会,只好硬生生记住所有招式。
倏忽尘土四溅,荆泽熙抬眸,原是大树再也经不住剑法的摧残,被拦腰折断。
杜子逸不住喘息着,望着空荡荡的院落,他突然一把抹去眼泪。
不能永远沉溺。杜子逸尽力凝聚心神,耳畔嚣鸣骤静,只剩夜风的低吟。手中剑褪去了木头的顽固,仿佛与主人融为一体。抬手,挥剑,再无半点停滞。
血脉中的战意开始叫嚣,荆泽熙难得起了兴致,拿出木剑出招。凌厉之余却又虚虚实实,仿佛压城黑云间不时闪现的雷霆,压迫之余叫人分不清玄雷何时会落下。
第九式——月徘徊。
杜子逸眨眨几乎要合拢的双眼,稍稍侧身,躲开真实的攻击。接着手腕微翻,一转攻势,木剑缓时如暮春落花,迷乱人眼,急时又像狼烟之下,羽箭横空。
轻轻一挑便化解危机,荆泽熙眼底难得浮现笑意,“我是这样教你的?”
此间月为何处月?
“邀明月”是会随着使用者心境而变化的剑法,所以荆泽熙最后用成了夺命魂,仅仅十三式,埋藏的杀机却不计其数。
没想到杜子逸天资聪颖,第一次接触就摸到了这层境界。一招一式如飞流直下的瀑水,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将心中的郁结宣泄殆尽。
明月当空,千里皎洁。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见月下衣袂翩跹,剑影纷飞,身姿矫若游龙,仿佛天地以清辉为纸,以剪影为墨,挥毫描摹那侠士切磋的快意。
转眼间,已然是最后一式——揽天星。
荆泽熙正要出手,就见杜子逸一个踉跄向后倒去。他调转剑尖,稳稳托住对方的腰身,“不要勉强——”脖颈一沉,他垂眸,原是杜子逸的木剑。
“前辈……”杜子逸恍惚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他如有所语,疲劳先一步席卷他的身体,将他拉入梦乡。
“很不错。”荆泽熙扶住他,眉眼含笑。
就连那份想要死掉的绝望,都和自己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