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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间光阴 杜子逸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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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逸是被饿醒的。
咕咕叫的肚子每天都不遗余力地提醒他,你已经不是辟谷的修士了。
杜子逸并不需要它的提醒,冷着一张脸坐起身。转头就对上荆泽熙复杂的眼神,他被盯得不自在,重新缩回被子里,假装自己还没醒来。
默默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荆泽熙不知从哪端出一碟糕点。
“尝尝。”
杜子逸探头,表情一言难尽。
明明是普普通通的小蛋糕,偏要涂满香甜的水果酱,乍一瞅血淋淋的。中心又挤了一颗圆滚滚的奶油,配上黑色糖霜点缀,活像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
但听出荆泽熙语调里微不可查的期待,杜子逸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块,随即惊讶地睁大眼。
蛋糕松软得好像天上云朵,口感非常好。内夹的蜂蜜和包裹的果酱完美中和,按理说应该酸甜正好。奈何却多了三四层糖霜,过分的甜腻在舌尖徘徊,几乎有发苦的错觉。
“如何?”
察觉荆泽熙眸中罕见的光点,杜子逸违心点头。他全力摆出满足的笑容,问:“是前辈做的?”
修仙者一心向道,哪怕贪图口腹之欲,也没闲心学习厨艺,只能乖乖被珍馐居宰。像荆泽熙这种企图隐藏但依旧杀气腾腾的魔修,跟做饭理应风马牛不相及啊。
荆泽熙点头。他怀疑再去珍馐居一趟,自己绝对会因为价格提刀杀上负责管理的苍虚门。恰巧这座小院竟然有个厨房,他突然手痒,起了做饭的兴致。
记得当年淘气,他说要学做饭,好好孝敬师父,暗戳戳准备了一大堆黑暗料理来折腾人。
哪曾想师父被他激起了好胜心,也埋头专攻魔鬼料理,天天和他比谁脑洞更大。今天来个挂满眼珠的糖葫芦,明天上个用蚂蚁当馅的肉包子。
一旁的杜子逸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对了前辈,请问你放了多少糖啊?”真是甜死人不偿命。
荆泽熙沉吟,他原来按照正常剂量加的,结果一尝只觉寡淡无味,就多加了点,大概……
“一罐。”
话音未落,荆泽熙总算反应过来,“有一点甜?”
有亿点甜!
看杜子逸点头如捣蒜,荆泽熙默默把蛋糕拉到自己面前,“抱歉,我再做一份正常的。”他倒是忘了,大概修炼杀戮道后,他吃什么都觉得嘴里没味,加的调料是旁人的几十倍。
“因为你想要的不是这种甜呀。”心魔抓住空子就要冒头,“你要腥甜的血。”
荆泽熙颦眉,迅速移开在杜子逸血管上停留良久的视线。
“不麻烦前辈了。”杜子逸连忙拦住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原来和爹学过厨艺,但好久没碰灶台了,就让我自己来吧。”
荆泽熙欣然同意。
没过多久,小院就迎来爆炸的冲击,荆泽熙立刻施法防御,转头看向沦为废墟的厨房,他一怔,“杜子逸你——”
“咳!对不起。” 似乎也继承了爹炸厨房的基因,杜子逸挥手打散烟雾,抱着一碗香气扑鼻的汤爬出废墟。
正想说“无事”,荆泽熙就瞅见那淡紫色的汤汁中漂浮着五彩斑斓的蘑菇,飘出的热气汇聚成幽灵的模样尖叫着朝天空飞去。
……这是何等的制毒天赋啊!肯定会被那些制毒的门派抢着要,去鸣霄宫是不是可惜了。
“前辈要尝尝吗?”
荆泽熙猛然回神,对上杜·制毒圣手·子逸无辜的眼神,努力维持平淡的语气,“不用了,有人找我。”
想了想,荆泽熙走之前还是留下一瓶解毒药。
杜子逸有些疑惑。他舀了一勺汤,入口鲜美,没问题啊!
面对刚好赶来示好的苍虚门,荆泽熙难得想道谢。不出所料,对方果然给他送来三枚品质上好的静魂丹。
荆泽熙正要利索走人,为首锦衣狐裘的贵公子连忙叫住他。
“上次拍卖会便是晚辈和大师交换了海昙花。您炼制的法器可是帮了晚辈大忙,所以这次前来还想和您做个交易。”
不感兴趣。
见荆泽熙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公子急忙道:“穆虹月。”
荆泽熙驻足,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姓穆?”
正三道都与老牌修仙世家互利共惠,最有名的就是苍虚门穆家,看眼宗门名册一水的穆某某,就连大名鼎鼎的化神老祖穆虹月也不例外。
耳畔骤然响起万鬼哭号。即便身后有两名元婴期修士保护,公子仍出了一身冷汗。他毫不怀疑,接下来只要有半个字带着以势压人的口吻,自己就会人首分离。
不过从底层弟子一路走到今天,公子早就练出一身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本领,笑道:“前辈所料不错。晚辈穆淑,受姑姑穆虹月之托。她对您炼制的地阶上品法器赞不绝口,想请您替她炼制一条顺手的长鞭。报酬随您心意,我苍虚门定当竭力完成。”
丹器符阵总体分天地人三阶,每阶又分下中上三品。品级除了技术,还与炼制者的修为息息相关。而静魂丹就是天阶中品丹药。
我的事何须你们插手。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荆泽熙却道:“可。”
想起昨天杜子逸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地开始药浴,面白如纸奄奄一息地结束药浴,荆泽熙严重怀疑没几天后经脉没养好人先疼死了。
况且杜子逸睫毛上挂着水珠,浑身颤抖咬牙坚持,甚至唇瓣被咬出血的模样让魔气心动不已,要不是忌惮荆泽熙,昨天早忍不住缠上去了。
不打算挑战自己的忍耐力,荆泽熙急需想个办法。药浴蕴含的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如果有他人的灵力引导,痛苦便能缓解很多。
荆泽熙不放心外人来,但自己的魔气全是杀戮道的血腥味,直接引导不仅不能束缚灵力,搞不好会叫杜子逸入魔。
毕竟是延续几万年的大门派,打着兼收并蓄旗号的苍虚门理应有解法。
听了荆泽熙的条件,穆淑拿出一张联系穆虹月的符纸,表示晚辈所知甚少,不敢妄加言论。
符纸传来女子清朗的声音。“大师你算问对人啦!我这儿正好有套将魔气转化成灵力的功法,保证符合你的要求。里面需要的材料,我也给你包啦!穆淑在你旁边是吧,今天我就叫他给你送来!”
“不过我的法器就麻烦你啦!必须是天阶,下中上品大师你尽力啦。”
既然正主来了,荆泽熙干脆把话一次性说清。如果法器由他炼制,必定会沾染上魔气。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这里还有某个魔修的鲜血,劳烦你炼制时顺便融进去。”
“对了大师,你是要给某个小朋友修复经脉对吧。那你先忙,忙完了我再派穆淑来找你,同时找个人帮你看着那个小朋友。”
化神修士这么善解人意吗?荆泽熙疑惑。
“喂喂喂!大师你别多想啦!我绝对没有打什么坏主意!但那条鞭子对我真的真的很重要,我都等了几十年啦,你一定要保证完成任务哦。”
“具体要求我们见面在说吧。等你等你等你——”
荆泽熙险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迅速把符纸扔给穆淑,闪身离去。
完全跟不上他,穆淑只好大喊道:“敢问大师名讳?”
“林。”
若非担心引起本尊注意,荆泽熙绝对回答林栉。反正这货最不嫌想杀他的人多,是出事背黑锅的不二人选。
眨眼间荆泽熙便没了影子,穆淑长叹口气,朝一直躲在元婴修士身后的少女摇摇头,“商师侄,你也看到大师的性格了,恐怕……”
商婉儿紧紧抿着嘴唇,眸中泪光潋滟。她抱紧手中收捡骨头的盒子,强忍悲痛,向穆淑点头,“是我无理取闹了,还要多谢师叔不嫌麻烦,帮我找到商信大哥的遗骨。”
穆淑拍拍她的肩膀,温和道:“当初就是他推荐你拜入苍虚门的,师侄如今出类拔萃,想来商信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商婉儿垂眸,再抬头,眼神坚毅,“嗯,我定不会辜负大哥的期许。”
当初她和其他孩童身陷魔窟,多亏了商信大哥的调查,正三道才发觉此事,将他们救出。商信大哥更是见她天资聪颖,帮她进入苍虚门。她出于感恩,也是为了和那对卖女儿的父母彻底断绝联系,以“商”为姓。
听说商信大哥遇害后,商婉儿悲痛欲绝,但“风月白骨”也不是她一个小小的练气修士能对付的,只好将遗骨带走好好安葬。
她本想再看看商信最后居住的地方,但那位林大师竟然是杀戮道,只好作罢。
荆泽熙这边回到院中,杜子逸浑身散发着健康的光芒,没半点中毒的迹象。荆泽熙一边赞叹解毒药的功效,一边交代了他不久要出去的事项。
杜子逸乖巧点头,末了才说:“对不起,我之前忘记和前辈说了,我叫杜子逸。”
“我知道,君子鸣谦,一生安逸。”大概这姓名你唯一能说出口的过去,你早就在睡梦重复几百遍了。
“那敢问前辈名讳?”
“我姓沐……若有人问你剑法是否师承闲景真人,你点头便是。”
“所以前辈您——”
“我不是他,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见杜子逸仍有张口的架势,荆泽熙又说,“毋问原因。你有不可说之事,我亦有。”
“那闲景真人是谁?”
“……钻研出‘邀明月’的人。”荆泽熙不愿多谈,“好了。现在你是去练剑还是药浴。”
杜子逸毫不犹豫把药浴安排在最后一项,这样痛晕了就能顺理成章地睡觉。
有了昨天的经验,杜子逸这次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就等魔气继续禁锢着他,却见荆泽熙本人拿着一堆草药在旁边等着他。
“啊?前辈,我一个人能忍住的。”杜子逸有点怔。
可我忍不住。荆泽熙搬出杀戮道不容拒绝的口吻,“我想。”
管不了同情心泛滥的魔修,杜子逸只好假装他不存在,几乎脚尖刚一点水面,强装镇定的灵力骤然沸腾,炽热得仿佛喷发的熔岩,兴冲冲地钻入他的经脉。
刺痛顷刻间传遍杜子逸全身,若非荆泽熙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膀,他定会跌倒在地。
一向缺乏耐心,荆泽熙不和杜子逸多说,直接把人推进去。一把按住对方本能躲闪的躯体,他沉声说:“收敛心神。”
杜子逸也从刺痛中缓过神,依循《清灵诀》开始修炼。不多时,他便觉一股纯净的灵力缓缓注入体内。
它仿佛河岸,任药浴中的灵力如何汹涌澎湃,嘶吼嚎叫,也只能在规定的河道中奔腾,润泽万物。仍有不服气的灵力冲向河岸,企图将它摧毁,自己却粉身碎骨。
面对脆弱不堪的经脉,那股灵力却温顺无害,携着初春时暖融融的阳光,温暖破碎的伤痕。
或许还有几分痛楚,但和之前相比好上许多。全心运转灵力的同时,杜子逸甚至有兴致盯着水中的气泡冒出又破裂。
荆泽熙放下心来。
穆虹月说这法子是她闲来无事自创的,但虹月出品必属精品,虽然抽离魔气的过程着实劳心费神,害得荆泽熙想躺下来好好休息一场,但效果喜人。
“睡一觉就能满足你了吗?”心魔冒泡。
视线不自觉移到杜子逸脖颈上轻轻搏动的血管,荆泽熙闭上双眼。
“咬一口吧。因为他你才这么累,收点报酬怎么了?”心魔低语。
指尖感受着在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血管,荆泽熙放下双手。
“就一口!”心魔诱惑。
荆泽熙单方面封闭五感。
“您怎么了?”这回是杜子逸,回过头来,很担心的样子。
“别管我。”荆泽熙把他的脑袋转回去。
在心魔轻声细语的哄骗下,荆泽熙眉毛微挑,狠狠从自己手臂上咬下一块肉来。脑海顿时被疼痛占据,他轻舔嘴角温热的血液,低笑着回应,“如你所愿。”
担心再多嘴荆泽熙也会将自己一口咬死,心魔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隐没身形。
继续按住杜子逸想转动的脑袋,荆泽熙见药水差不多清澈,干脆一个用力让杜子逸昏睡过去,省得他再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顺便验证某件事。
荆泽熙熟练地把人埋进被子里,再点好安神香。不多时,睡梦中的杜子逸果然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攥着枕头,泪水无声滑落。
呵,没有安神香就翻来覆去摔到地上,有了安神香就蜷缩成团默默哭泣,杜子逸你就不能正常睡觉吗?
和见到此景忍不住幻想杜子逸一身血迹求饶模样的大脑大吵一架,荆泽熙按住躁动的识途刀,漠然离去。
啧,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