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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陈年 那 ...

  •   那边少年刚站稳脚跟,就迫不及待看向救命恩人的面容。咦,看不清?

      注意到少年的疑惑,荆泽熙主动撤去法术。

      凶名在外的戮仙教主,倒并非青面獠牙鬼,三头六臂怪。一张脸好像不事雕琢的璞玉,只因眼底埋葬的剑戟血火而冷若冰霜,就是……

      少年强忍住笑意,指指自己的嘴角。

      “嗯?”荆泽熙这才发觉嘴角满是糕点的残渣,赶忙毁尸灭迹,自己也不禁笑起来。

      莹澈碎光在荆泽熙眸潭漾起烛火之灿,星月之华,一时暖意融融。

      见此,少年心底长舒口气。他赌对了……吗?

      思绪的轻微转折,便勾出识海的刺痛,少年的视野开始泛红,那人狂妄的笑声再次在耳畔回荡。

      “哥哥身为少主,一心修炼,弟弟最最敬爱您了!不如将您送到那放荡不堪的风月阁,让你……”

      “杜伽你闭嘴!”少年死死捂住耳朵,怒吼道,“我是永远也……”

      “冷静。”担心少年伤到自己,荆泽熙及时握住他的手腕,小心探查少年的身体情况。

      不出荆泽熙所料,少年至少曾有金丹的修为。可惜经脉寸寸断裂,左手尤为严重。丹田处还留有开膛破肚的伤痕,金丹大概是被人生生挖去的。

      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少年回握住荆泽熙的双手支撑身形。他深吸几口气,勉强挤出字眼,“打晕我……快!”

      荆泽熙迟疑。多年的修行只教会他如何一击毙命,原来拿个糕点都下意识捏得粉碎。他一掌下去,恐怕少年全身的骨头都会化作碎片。

      猩红的记忆如毒蛇般盘踞在脑海,少年一咬嘴唇,换取半刻清明,“还有香!安神香也可以。”

      荆泽熙若有所悟,指尖轻轻往少年眉心一点,少年立刻软绵绵倒了下去。

      局限了,在不造成任何伤势的前提下让人疼晕这种事他最擅长了。

      见少年的眉头渐渐舒展,荆泽熙放下心,用柔软的被褥把人裹好,点好安神香,顺便没收少年藏在怀里的刀片。

      除却附着在刀锋上微乎其微的灵力,它与凡铁别无二致。可那灵力的主人实在有名,即便是荆泽熙也不敢掉以轻心。

      神识仔仔细细地扫视少年,却没有其他线索。荆泽熙又不能直接用让人毫无隐瞒但会魂飞魄散的搜魂术,只好望着少年的睡颜,低语道:“你是谁呢?”

      历经风雨的洗礼,少年眉宇间褪去了幼稚的天真,也失去了难得的洁净。如在梦呓,他呢喃道:“杜子逸。”

      即便在无忧的梦乡,他也未得到彻底的安宁。细长的五指如单薄的蝶翼,一次次张开,仿佛在挽留昔日风的痕迹,却只留指尖凉意。

      鬼使神差,荆泽熙伸出手,任由少年紧握,来弥补心底的空缺。

      掌心温软的触感几乎使荆泽熙微微一颤,感受着肌肤下奔涌的血液,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如要穿破脆弱的屏障,去沾染更炽热的温度。魔气在叫嚣,鼓动他同百年来一样去摧毁目之所及的一切生机。

      不过理性永远占据上风,勒令手指即刻撤离,却被少年意料之外地勾住。

      睡意蒙蔽了意志,只余本心控制身躯。少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即便暂留的风从指缝穿过,也不愿轻易放手。

      荆泽熙略显无奈,鼻翼间安神的清香令心神有些松懈,他也放纵了这片刻的僭越。

      刺耳的狂笑渐终于渐行渐远,杜子逸还没清净片刻,就听到有人高喊道:“少主!这里这里!”

      霎时天光大亮,入目林间草木苍翠,鸟语花香。山下的小镇炊烟袅袅,远远传来几声犬吠。

      杜子逸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一绿衣少年重重拍了下。

      “少主啊,闭关修炼是好事,可别把脑子给关坏了。为了庆祝你金丹成功,家主可是把全镇的人都请来吃宴了!快走吧,你这个主人公可不能迟到!”

      这少年的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不知从哪蹭的满头树叶,嘴里吊儿郎当地含着个糖人,正是杜子逸的表弟李松。

      回过神来,杜子逸也狠狠拍下他的脑袋,嗔怪道:“别叫少主,怪生疏的!”

      “表哥!子逸!别打了!”李松抱头鼠窜,抖抖头上的叶子,埋怨道,“从小我脑子就没你好使,万一拍坏了怎么办?!”

      说话间,二人向小镇走去,一路上李松仍喋喋不休:“表哥啊,你是不是有点太逆天了?这修为都赶上家主了!虽然咱灵溪县地方小,杜家也就是灵域万千修真世家中的小不点,可我打听过——”

      尾音拉得比整句话还长,就是等不到听者的追问。李松愤愤看着毫不给面子的表哥,说:“就连庇护灵溪县,天下第一门苍虚门的内门弟子,和你差不多大的也才筑基中期。”

      听到这里,杜子逸停下脚步,悠悠道:“李松,你既有闲心打听这些,想来后日的功法考核用不着我帮忙了吧。”

      杜家在灵域立足,就是靠家传功法《清灵诀》。修炼者的灵力会变得非常纯净,能够治疗修士神识上的伤势,以防走火入魔。

      历代家主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虽然要求家中人认真修炼《清灵诀》,甚至每月都有考核,但决不能轻易对其他人使用。

      以往每次考核,李松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听说这次测试极其严格,不靠杜子逸捞一捞他怕是难逃一劫了。

      “万万使不得啊!”只见李松痛苦地捂住心口,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表哥啊,我母亲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天天拿您对我实施身心的双重打击。要是考核不过关,只求表哥在来年清明为表弟烧根香!”

      最受不了李松这套,杜子逸叹口气,“别演了,我开玩笑的。”

      李松还没高呼万岁,就听有人笑眯眯问:“李松,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上次你拉子逸偷入后山禁地的事我还没找你计较呢。”

      这熟悉的声音,吓得李松汗毛耸立,努力挤出个笑容,牙齿不住地打颤,“家主好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修为不咋样,逃跑的功夫倒是天下第一,李松化作一阵风早遛了,原地留下一只杜子逸兴奋地向声音来源扑去,“娘亲!”

      杜惊柳一袭青衣,清雅淡然,神态自若,身形挺拔。她揉揉这只杜子逸的头发,笑道:“许久不见,子逸。你是不是又光顾着修炼,感觉又瘦了一圈。”

      杜惊柳手上不停,把杜子逸拉进杜家大门,“来来来,今天定要大吃一顿。唉,还是小时候白白胖胖的可爱。”

      注意到快要被揉成鸡窝的头发,杜子逸连忙从魔爪中逃出,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问道:“爹呢?”

      “啊,他最近厨艺大大提升,终于不炸厨房了。特意买了一堆食材,准备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杜惊柳颇有些幸灾乐祸。

      杜子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希望自己不是世上第一个死于魔鬼料理的金丹修士。

      “对啦,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跟我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见杜惊柳笑吟吟地向他招手,杜子逸刚跟上,头发又惨遭蹂躏。他幽怨地盯着这只毒手,有气无力道:“去哪啊?”

      “后山禁地。”

      禁地树木丛生,密林之中不见天日,特别适合闹鬼。一路上左有陷阱等人上钩,右有阵法困人不浅,杜子逸不得不紧紧跟随家主的步伐。

      冷不丁杜惊柳开口来了句,“子逸,我也只有金丹初期,往后的修炼教不了你,有离开灵溪县,出去看看的打算吗?不如拜入苍虚门?”

      杜子逸一怔,不解地问:“娘亲啊,每次苍虚门广收门徒,你不是要求杜家人都不能参加嘛。有次有位长老听说了我的天赋特意前来,还被你想方设法搪塞过去。”

      “我那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杜惊柳揉着太阳穴,冷笑道,“说是天下第一门,里头的明争暗斗我当年可是见过不少,那才叫吃人不吐骨头,这才赖在家里。”

      她顿了顿,忽然严肃起来,“你天资聪颖,杜家又没有足够的实力支持你,当时我才拒绝。不过现在你长大了,也有一定自保的能力,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树荫如墨,泼洒在少年全身,依旧掩不住他的光泽。林内虫鸣不息,一袭白衣愈发空灵。

      似乎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份量,杜子逸还是弯着干干净净的眸子,笑道:“娘真是想多了。现在这样多好啊,有你们,也有好友无数。哪天我要是无聊了想出去转转,娘亲不会拒绝吧。”

      “至于修炼……我觉得自己摸索也挺有意思的。反正我又不是要当天下第一,就想活得久一点,去更多地方看看。”

      话音未落,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周身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枝叶摇晃,稀疏的阳光散落林间。

      杜子逸不自觉地跑到阳光下,尘埃沐浴着金灿灿的光晕,绕着他欢快起舞。

      一枚天青色的铃铛破土而出,晶如琉璃的身体上闪烁着玄妙的符文,激动地往他身上蹭。

      “嗯?”杜子逸躲闪不及,被蹭了一身土。

      “这是我们的传家宝,沁音铃。”见铃铛还敢往杜子逸脸上凑,杜惊柳一把抓住铃铛,嫌弃地甩了几下。

      “老娘陪你这么多年,天天缩在阵法里死气沉沉的。还敢垂涎我儿子,做梦!”

      嘤嘤嘤,人家等了几千年,终于见到和初代家主一样心境纯净的人。哪像你这个暴力女——你要做什么!

      见杜惊柳作势要把自己再埋到土里,沁音铃吓得躲到杜子逸身后,朝他手指撞了一下,快乐地进行滴血认主的仪式。铃身上的符文重新排列组合,竟形成了鬼脸。

      “砰”的一声巨响,离沁音铃最近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凭空炸开得连渣渣都不剩。

      杜惊柳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鬼脸,说:“子逸别担心,你要是不喜欢这破铃铛,为娘立刻就让它粉身碎骨。”

      呜呜呜,主人救命啊!人家才刚刚苏醒,力量十不存一,要继续睡觉了。

      看着沁音铃乖乖缩到自己手心,杜子逸哭笑不得,连忙把它收好,笑道:“娘亲大人有大量,犯不着跟个小小的铃铛计较吧。”

      “它年龄是我的上百倍。”

      “啊这……”

      杜惊柳也没真生气,见杜子逸惊得双眼浑圆,不由地大笑起来。

      “如今你修为够了,带你来就是为了看看沁音铃的反应,谁料它这么喜欢你。它和《清灵诀》相辅相成,配合起来的治疗能力更是难以想象。收好了,用到渡劫飞升不是问题。”

      杜子逸正要回答,耳畔又传来一声巨响。二人连忙看去,只见杜家厨房的位置黑烟升腾,一片狼藉。

      “我是不是应该买下整个县的厨房让他炸。”

      杜惊柳扶额长叹,二人来到事发地点。一名男子灰头土脸从废墟中钻出来。

      见到二人,男子兴高采烈地端出一盘不明物体,“儿砸,来尝尝爹的最新发明!”

      “墨亦呀墨亦,是谁发誓再炸厨房就再也不下厨来着?”杜惊柳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异常瘆人。

      “这次真不怪我,是燃料它先动手的!”墨亦马上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杜惊柳笑容一僵,瞪大眼睛,“你不会又烧了儿子的感谢信吧!”

      “没呀,是情书。儿砸桃花运挺旺,这些年的情书都快攒了满满一屋子,留着也占地,我就当燃料了。”

      说到这,墨亦眉头紧锁,苦着脸说:“谁料有封还自带防御阵法,火一烧就炸了。要不是我反应快,菜也成一坨灰了。”

      “呃……太夸张了吧。”

      瞥见杜子逸脸上的不确信,墨亦用力一拍桌子的残骸,“哪有,儿砸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少女拜倒在你练剑的英姿下!”

      “看,这就是你一有空就跑练武场练剑的后果。子逸呀,人要劳逸结合。”杜惊柳盯着他手上的薄茧,也帮衬道。

      “知道了知道了。”杜子逸赶忙发誓保证。

      “说了这么多,菜都要凉了,快尝尝。”

      盯着这坨灰烬的孪生兄弟,杜子逸纠结良久,还是顶不住墨亦热切的目光,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咬了一口。

      咦?即使它完全看不出原料,就连饿死鬼也不会认为是食物,入口却意料之外的美味。

      恰到火候的肉菜浇上精心调制的酱汁,完美地化解了多油的腻味,在舌尖上碰出的火花回荡在唇齿,简直是绝世美味!

      “儿砸,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难道是太好吃了?”

      杜子逸郑重点头,他发誓,泪水里绝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那就好。儿砸,跟爹来,乡亲们为了祝贺你,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墨亦说着和杜子逸来到大堂,贺礼堆积如山,既有前街李婶闻名满县的掉渣烧饼,也有富商老沈的珍珠玉石,更有隔壁何妈亲手编制的祝福结。种类虽多,却各各充满主人的心意。

      “这……”杜子逸先是惊讶,随即连忙摆手,“爹娘,我能到今日,也离不开乡亲们的支持。应该是我感谢他们才对。”

      “人家硬要送你,我们也不好拒绝。要觉得心虚,等开席了别嫌麻烦,一一找他们道谢。”

      杜惊柳拍拍他的肩膀,随口安慰道。哪想到宴会开始后,杜子逸对着名单,还真专门去说谢谢,甚至还周到地准备了回礼。

      望着杜子逸忙碌的身影,墨亦流下了欣慰的泪水,“不亏是爹的儿砸,一点没有修士的架子,难怪这么受欢迎。”

      杜惊柳赞同点头,低声附和道:“明明是个修炼狂,天天被乡亲们鸡毛蒜皮的小事麻烦,上个月还帮何妈救下上房揭瓦的猫,却一点也不烦。可能他不觉得修士高人一等?”

      “这才对嘛。我也受不了其他修士,尤其是苍虚门那股高傲劲儿。”墨亦又补充说。

      宴席上觥筹交错,贺喜声不绝于耳。杜子逸刚笑着和李婶告别,就觉袖子被人拽住。

      余光瞥到是个满脸淤泥的小男孩,杜子逸蹲下身轻轻替他擦脸,温柔地问:“有什么事,是找不到父母了吗?”

      男孩摇摇头,沙哑的声音异常刺耳,“大哥哥,所有人都到了吗?”

      所有人?杜子逸一怔,默念道:“杜家的,熟悉的,大家都来了,怎么了?”

      “那杜伽呢?”

      “杜伽——”

      眼前犹如被泼上一桶鲜血,视野猩红一片。天空阴云密布,惨白的光线投落大地,仿佛神的默哀。

      杜子逸怔怔抬起头,目之所及尸横遍野。刚刚还举杯欢饮的人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五官因惊恐而扭曲在一起,尸体血肉模糊。

      一抹深红渐渐在视野里放大,一只手居高临下地按住他的肩膀,不顾疼痛将那里捏得粉碎。

      那人悠哉悠哉地欣赏杜子逸的痛苦,忽然一脚踩上他的胸口,低笑道:“多年不见,哥哥莫不是忘了我?”

      杜子逸不答,因呼吸不畅而面色苍白,浑身剧烈地战栗,“杜伽,住手……停下!”

      “为什么要停下?”杜伽故作疑惑地歪起头,“要弟弟提醒多少遍啊,所有人都是哥哥害死的!”

      杜子逸忽然平静下来,冷冷地看着杜伽,“扰人清梦的家伙,滚!”

      “哥哥是在逃避现实吗?”杜伽满面笑容,飘飞的黑发转瞬化为银白,五官也扭曲成另一张怅然的脸。

      银发男子凝视着虚空中星辰,惘然道:“可是你走不出来的,正如我走不出来。即便你扶摇直上,也可能在无声下坠。因为我看不清天,也不知道地。”

      “神神叨叨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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