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镜子惹的祸》虹暮卧客

2、但为君故 三

　　三日后，乱寰城引路的小徐又碰到了荆泽熙。他面无表情跟着小徐进入乱寰城，准备租下城中一处偏僻的院落，好暂时落脚。

　　“前辈您可是找对人了！论起对乱寰城中的住宅的了解，我小徐说是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您请看，独立小院，享受个人空间！私家园林，观赏山水美景！自带厨房，等您大展身手！只要九九八，通通带回家！”

　　注意到明显有古怪的价位，荆泽熙冷冷看了说得天花乱坠的小徐一眼。

　　小徐只觉如坠冰窟，身体感受到极致的危险，剧烈颤抖起来，就连元神都忍不住要舍弃□□逃到九霄云外。

　　他赶忙讪笑地说：“前辈息怒，前辈息怒啊。这不最近出了个‘风月白骨’嘛，上一个租下小院的倒霉修士就死在他手上。虽说修仙是逆天而行，但人啊都想图个吉利，因此价格才这么低。”

　　乱寰城正邪交错，鱼龙混杂，修士惨死算是家常便饭，拔干净钱财尸体喂狗就好，这回竟然影响到了房价？荆泽熙有了兴趣，叫小徐细细说来。

　　事情就发生在这半年间，乱寰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个连环杀手，他来无影去无踪，已经夺走十几人的性命。

　　这些人都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时血肉全无，只有一具姿势古怪的白骨孤零零地摆在床上。现场并没有留下多少打斗痕迹，却充斥着这些人死前挣扎的迹象，可见杀手实力强大，而死者生前都遭受了极大的折磨。

　　乱寰城中手段毒辣的魔修也有不少，剥皮留骨的操作是手到擒来。真正让大家确信案件是一人所为的正是在白骨的姿势上。

　　虽然只剩骨头，但跑去凑热闹的风月老手“慧眼识珠”，表示这正是春宫图中最经典的姿势，想不到这位杀手也是“同道中人”啊。这也是他得了个“风月白骨”代称的原因。

　　有人猜测这是杀手的恶趣味，有人怀疑这是杀手在泄愤，生前虐人骨肉，死后还要毁骨清誉。

　　但重点是这位杀手似乎随机出手，昨天是穷困潦倒的乞丐，今日就成了腰缠万贯的老板。本以为“风月白骨”只对筑基修士下手，但上一周他就干掉了金丹初期的商信，也是小院的上一任主人。

　　乱寰城中的低阶修士不免人人自危，都怕自己成了下一个“幸运儿”。甚至和风月沾边的场所也生意大减，人们生怕寻欢作乐时撞上“风月白骨”，被他盯上变成骨春宫。

　　按照荆泽熙的阅历，要么是某个魔修闲得发慌找的乐子，要么是在准备不可告人的仪式。听起来和元婴期的自己扯不上关系，最多就是在“风月白骨”脑残凑上来的时候给他一刀。

　　荆泽熙神识一出，院落中的秘密无处遁形。清洁做的不错，商信的痕迹伴随他的生命消逝殆尽，只有他深埋在地底的暗盒等待着有缘人的开启。

　　商信布置的结界自然拦不住元婴修士，荆泽熙定睛一看，几页随笔罢了，明显的褶皱暴露主人不安的心情。

　　“我不明白……证据确凿，殷九也没有狡辩，可为什么……我不是没见过罪人伏法后不甘嫉恨的眼神，可他偏偏……是我遗漏了什么吗？”

　　若是个普通修士，自然会高高兴兴接下商信的遗愿任务，开启调查副本，一路打怪升级最后收获奖励。

　　但元婴期的荆泽熙属于发布任务的神秘人物，没有记载上古秘闻的纸张对他缺乏吸引力，被原样放回，作为下一段传奇的开篇。

　　确认院落没有任何威胁后，荆泽熙直接租了一年，挥手打发了眉开眼笑的小徐。

　　小徐这边前脚刚走，荆泽熙后脚就想到某个罪魁祸首，立刻拔出斩人无数的识途刀，开始逼问一同穿越的溯光镜。

　　冰冷的镜面倒映着本质，少了那份阴鸷恣睢的煞气，镜中人即便一袭黑衣，也说不上阴冷，仿佛盈满一树浓荫的潺潺溪流，如得日光流转，便闪着几份晶莹的无邪。

　　“是你让我回来的？”荆泽熙的声音听上去冷静，可丝丝缕缕的魔气还是暴露了他的烦躁。

　　长刀在侧，溯光镜纠结良久，镜中缓缓浮现：是。

　　“为什么？”

　　又一行字迹：这是你的愿望。

　　荆泽熙只想冷笑。是啊，时光终于如他所愿倒流了，他却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

　　“送我回去。”教内只有韩珊一人，就算把掌门令留给她，应付颜濛一众人也有些棘手。

　　溯光镜：时机未到。

　　“我留在此处又有什么意义！”看自己重蹈覆辙，看自己一无所有，看自己永无归处吗？

　　浅色流光在镜中徘徊，如在苦思。良久，才静静回答：随心所欲。

　　荆泽熙一怔，想问个明白，奈何之后任他如何敲打溯光镜也没有半点回应。

　　算了，饶它一命。为了自己能顺利回去，荆泽熙将溯光镜收好。似乎有人曾向他告诫，过去一个如蝴蝶扇翼的小举动，也可能在未来掀起惊涛骇浪。

　　虽然救不了自己，荆泽熙也不想把未来的自己搞没了，决定暂时留在鱼龙混杂，天昏地暗的乱寰城。毕竟这里乱归乱，也是整个修仙界消息最灵通，东西最全的地带。

　　施展法术隐匿自己的容貌和修为后，荆泽熙打算四处走走，忽然听有修士正兴致勃勃地谈论“风月白骨”的消息。

　　“你们记得第一个死者吗？就是那街角的乞丐。偷偷告诉你们，我听说他原来还是苍虚门弟子，被逐出宗门后逃到乱寰城，不幸撞上了仇人，修为被废，这才落到乞讨的境地。”

　　“你们说这‘风月白骨’莫非就是他的仇人，嫌当年不够狠才玩了这么一出，结果玩上头了，才有了后面的案子。”

　　“你就扯吧！遇害的那个聂依依，虽然只是个筑基修士，她可是负责管理合欢宗在乱寰城的大多数产业，天天雇着两个金丹修士保护自己。‘风月白骨’如果是为了玩，街上人那么多，才不会挑她下手。”

　　合欢宗的产业大多是秦楼楚馆，名为风月阁，不过里面的糕点可是闻名天下。荆泽熙被勾起了食欲，决定去转一圈。

　　远远望去，风月阁雕栏画栋，十分华丽。灯火通明，倩影婆娑，云鬓笑语不绝于耳。胭脂的熏香肆意飘扬，勾人心魄。

　　阁楼中的高台上本有佳人曼妙起舞，却见管事的挥挥手叫她们下去，带领一少年上前。

　　少年低垂眼眸，肤若白瓷，虽在风月之地，但被洁白柔软的衣袍裹得异常严实。兴许是他太过瘦弱，衣衫穿得十分松散，似乎只要轻轻勾起腰带，便能将魅人的春光尽收眼底。

　　在座的不少是风月老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他们一瞅便知道管事的要给新人卖个好价钱，看了眼就继续喝酒，调笑身边人。

　　“抬头。”

　　“嗯。”少年的声音极轻，如同清明细雨，颤颤巍巍落在屋檐上。

　　刹那喧嚣四座俱静，乐师忘记了手中弦，歌女自觉歌不配人，黯然伤神，侠客一杯酒没喝完洒在身上，却完全没意识到，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

　　上天借盛春山花之烂漫，钟初夏凉夜之柔和，凝暮秋天月之空明，塑此佳人，若凛冬白雪，是这混乱寰宇绝无仅有的澄澈，烛火摇曳，映得他双颊微红，醉眼朦胧。

　　随后，众人的惊艳声震天动地，荆泽熙却充耳不闻，脑海里尽是少年灰白的眼眸，如深冬大雪中残喘的枯木，万般念想若死灰，任烈焰如何炙烤也再难复燃。

　　明明和少年从未谋面，但这种眼神荆泽熙却是再熟悉不过。

　　记忆如走马观花，最后定格在那满身狼藉的小小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够向男子高举的手臂，恶狠狠道：“还给我！”

　　待荆泽熙回过神，他早已来到风月阁二楼的雅间。这里布有阵法，人能将大堂的场景尽收眼底，且不用担心被他人看见，正是悄咪咪搞事的最佳场所。

　　不过刚一进门，荆泽熙的心思就全扑在新鲜出炉的糕点。伴随若有若无的甜香，晶莹的糖砂仿佛满天星斗洒落银盘，淡黄色的脆皮酥软诱人。

　　拿起一块放入口中，藏匿的奶油喷涌而出，唇齿留香，可惜甜味有点淡。

　　无意识弯起眼角，星目褪去凛冽的戾气，分外温柔。荆泽熙沉迷于糕点无法自拔，幸亏管事的声音够大，才叫他去想正事。

　　见管事的果然要将少年卖掉，大堂一阵沸腾，大家鼓足出钱的劲头，甚至有人忙向熟人借，结果被残忍拒绝。

　　敏锐察觉到少年眼底的惊慌，荆泽熙竟失神片刻，嘴里的糕点忽然没味了。

　　怎么可以这么像……罢了，难得穿越，他既救不了自己，就救个同病之人充数吧。

　　“一……一百灵石！”

　　“喂，没钱就闭嘴吧，出什么风头。三百灵石！”

　　“看样子这位道友也囊中羞涩啊。我出五百！”

　　“呵，两个穷鬼就闭嘴吧。千金易得，美人难求的道理没听过？一千！”

　　大堂的竞争热火朝天，灵石是修仙界通用货币，顾名思义就是含有灵力的石头，也可供人修炼。

　　一千灵石给位名气不错的花魁女子赎身都绰绰有余。加上修士大多冷静，为博美人笑而一掷千金的冤大头早就成了特级保护动物，身为默默无闻的新人，少年能拍出这个价，就连老鸨都震惊不已。

　　叫价者胜券在握，得意洋洋地朝众人一笑，却听一娇俏可爱的女声兴奋喊道：“两千！师姐你灵石带够了吧！”

　　众人闻声望去，却只见二楼雅间的青翠帘幔下，似乎有两位女子的身影。

　　唉，有钱人比不起啊！众人遗憾地摇摇头，忽然又一道毫无起伏的男声说：“两千一。”

　　似乎没想到还有人和自己争，先出声的少女一怔，对上旁边女子的视线，见她点头，又喊道：“两千二。”

　　“两千三。”荆泽熙不紧不慢说。之前收拾掉林栉，他拿人家元婴的装备贱卖换了十几万灵石，不差这点钱。

　　对面的少女犹豫了下，咬咬牙喊道：“两千四！”

　　荆泽熙没给她半点反应的功夫，立刻说：“两千五！”

　　“两千六！”少女气急败坏，怒气冲冲道，“你这个色令智昏的家伙！我可是合欢宗唔……师姐，你干什么！”

　　接着是一道温和稳重的声音，若三春桃花，纷纷飘落到听者心中，令人不由自主对她产生好感。

　　“这位道友，我家师妹太过可爱，就是向来口直心快，一时失言请多多包涵。我们二位都是合欢宗弟子，见这位少年骨骼清奇，很适合本宗的功法，有意将他带回门中。不知道友能否行个方便？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道友如有需要，必鼎力相助。”

　　早觉得这声音很耳熟，加上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荆泽熙总算想起来——她是若干年后的合欢宗宗主，孟羽笙。

　　本着不引人注目的原则，荆泽熙淡淡道：“三千。”

　　见他拒绝，孟羽笙没有半分恼怒，朱唇轻启，柔柔一笑道：“这位道友，三千灵石我也出得起，但你我这么争下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这风月阁？依我看来，我们不如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话音未落，粉红倩影如翩跹舞蝶，从二楼一跃而下，霎时花瓣纷飞，惊鸿万千尘世俗人。孟羽笙款款走到少年跟前，柔声问：“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

　　当了快半个时辰的背景板，少年险些睡过去。冷不丁成了被叫到，他慌乱地抬起头，对上台下炽热的眼神，吓得躲到管事的后面。

　　“小可爱别害怕，那是看我的。”孟羽笙笑着看向少年，声音柔媚动人，“你愿意和我回合欢宗，成为我可爱的师弟吗？”

　　多少魔修可是挤破头都进不了邪两门，她不信拐不到少年。

　　奈何少年并没有马上回答，默默垂下眼帘，低小声问：“合欢宗是什么？”

　　孟羽笙的介绍他当然一句也不想听，嘴唇咬得发白，视线偷偷移向荆泽熙的雅间。

　　大名鼎鼎的合欢宗谁人不知呢？这询问是为了拖延时间。无论风月阁还是合欢宗，都和少年的信念背道而驰，只好将希望寄托于另一道声音上。

　　“说完了，小可爱你意下如何？”

　　注意到孟羽笙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少年的衣衫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十分难受。他认命叹了口气，生生压下浓郁的脂粉味引起的恶心。抬眼望见窄小的阁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少年扶着柱子稳住身形，不断喘息着，刚要开口——一袭玄衣突兀地闯入视野，穿堂风迎面而来，带着红尘的草木芬芳，打破缠绵的胭脂囚笼，掠得少年墨发乱飞，肆意张扬。

　　“大胆——小心！”惊呼声震耳欲聋，人群被磅礴的灵力牢牢压制在原地。

　　随着三千灵石落地的叮咚作响，少年还没看清来人，手腕就被猛然抓住。

　　接着身子一轻，只觉足下生风，狭小的阁中楼宇不断后退，迎头撞上那紧闭木窗，少年下意识闭眼。

　　“别怕，愿意和我走吗？”荆泽熙担心再和孟羽笙耽搁下去暴露身份，又看出少年的不情愿，才出此下策。

　　不同于孟羽笙的吴侬软语，玄衣音若盛夏融冰，凉而不寒，正适合做一碗甜甜的酸梅汤。

　　“嗯。”

　　地下人流如潮，熙熙攘攘百态众生，嬉笑怒骂从心所欲。天边云海翻涌，成群雀鸟恣意翱翔，海阔天空永无羁绊。

　　睁眼见到这番景象，少年忍不住大笑出声，清新争着涌入口鼻，整个人都清爽许多。

　　“别乱动。”

　　听了这话，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玄衣怀里，那人抱着他冲出风月阁，飞檐走壁，几个呼吸后就停在一处院落。

　　此时的风月阁乱作一团，大家活了几十上百年，头一次见有人敢在风月阁抢人。瞥见忙着捡灵石的管事的，好吧，是强买强卖。

　　众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少女可坐不住了。她跳到孟羽笙身边，气冲冲道：“师姐！那人这般无礼，还敢和你作对，就这样放过他？”

　　孟羽笙面色也不好看，想起师父出门前的叮嘱，她一手拦住暴躁师妹，摇摇头低声说：“那人的灵力……希望我看错了。阿忆！他到底是谁？”

　　闻言，管事的连忙叫来人询问，却被告知玄衣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身份的线索，甚至无人记住他的面孔。

　　孟羽笙微微点头，“对了阿忆，师父叫你回去。不管结果如何，你的任务都完成了。聂依依的事你也听说了吧，我初来乍到，对‘风月白骨’的了解肯定不及你，一会儿也要麻烦你了。”

　　交代完，孟羽笙见师妹还是气鼓鼓地嘟起嘴，伸手揉着她的脸，笑道：“我的小师妹啊，别生气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是谁出宗前信誓旦旦说绝不惹事，结果刚出门就拉着我去这风月之地……”

　　“师姐你别揉，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嘛！”

　　少女面红耳赤，一把打掉她的手，又心虚地拉着孟羽笙的胳膊，撒娇道：“伊萌最喜欢羽笙姐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赶紧忘了这事，千万别在师父面前提！”

　　“好啦，你可长点心吧。”孟羽笙无奈笑笑，见伊萌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自己，忍不住点点她的鼻尖，“卖萌无效！知道你嫌弃客栈，小院我已经租好了，快去吧。”

　　为了调查“风月白骨”，孟羽笙本打算租下最近一名死者商信的院子，不料有人捷足先登，她只好选择隔壁的院落。

　　“好诶！师姐万岁！”伊萌喜笑颜开，把她胳膊一扔就冲出去。

　　“喂你慢点，知道院子在哪吗你就跑？”孟羽笙急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