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风清》柠檬味月光

3、重逢 ～～～上海

　　～～～上海。睦安。～～～

　　姜睦安几乎是半催眠般地跟着严歌出了门，她出门的时候连家钥匙都差点忘了拿，还是严歌提醒她带上钥匙。

　　她跟着严歌来到家附近一家安静的日本餐厅，一路无言，然后他们在餐厅一角坐下，严歌点了几道菜，服务员接了单离开。空气突然凝滞了以来，姜睦安觉得自己有一万件事情想要跟他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也不知道，六年未见，他们究竟是不是还是朋友。

　　他们成为朋友是在高二下半学期，有一次严歌主动走过来跟她说话，告诉她那道她正在死磕的数学题是无解的。那不是严歌第一次不着痕迹地帮她了，姜睦安突然很想多认识他一点，于是她鼓足勇气，问严歌能不能给她讲题。其实话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她从来不喜欢麻烦人认识事情。小时候她跟很多小朋友不一样，连玩具都不曾问父母开口要过，大家都夸她懂事，但是姜睦安其实只是害怕被人拒绝，只要她不要求什么，她就不会被拒绝。一直以来，她就用这无欲无求把自己很好地保护起来。于是她跟所有人的关系都那么安全有礼，但却决无瓜葛。然后慢慢地，她就习惯了没有要求，久而久之，她慢慢都不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她没有什么真正的喜好，没有心往的梦想，因为害怕失望，她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所以她对什么都很淡，淡到什么对她都仿佛不重要。

　　但是那一天，神使鬼差般地，她很想要麻烦严歌。在这之后很长的时光里，对严歌她总是一反常态，她喜欢麻烦他，喜欢试探他，喜欢闹腾他。因为严歌在她眼里是一个谜，他明明在班里很受欢迎，但他却总是把自己活成一个独行侠，他对人有礼却又距离，没有人能走近他，哪怕连老师都好像几乎有点怕他，不怎么多管他。他彷佛武侠小说里那些超然的高人，活在一个旁人无法窥伺的世界里。

　　但是严歌那天并没有拒绝姜睦安莫名其妙的要求，相反，他那天晚上真的如约给姜睦安发了短信，从那以后，他们竟然相熟了起来，他们从讲题开始，慢慢聊到世界万千。在学校时，他们还是一切如常，但是回到家，姜睦安觉得严歌算是她最好的朋友也不为过。她觉得她喜欢上了严歌，而且她觉得严歌应该也有一点点喜欢他，至少绝对不讨厌她。

　　就这样他们默默成为朋友，然后日子来到了高三。姜睦安一直盼着高三早点过完，高考早点结束，她幻想着这样也许就能跟严歌真正在一起。很多年以后姜睦安才明白，高中时那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时光，是所有关系里最可爱的时刻，那些心动悸动，患得患失，小心翼翼都是一去不复返的美好情怀。只是她那时候并不明白，所以一心期待着这段时间早日过去。

　　可是高考以后严歌却意外地高考失利，他甚至没有按计划留在上海而去了北京。大学一年级他们还彼此联络，姜睦安甚至还想好了要去北京看他，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然后慢慢地，就如同所有远距离的关系一样，他们就渐渐疏远，然后不再相见。

　　但是严歌在她心里却好像不曾真正离开过，可能是高中那些年，她习惯了跟他分享那么多喜怒哀乐，哪怕后来他们不再联络，有很多时刻，姜睦安生命力的那些欢乐和悲伤，她还是想要跟严歌分享，她总是想象着如果严歌听说了这些会如何反应，于是在她心里她觉得这些事情也算是跟人分享过了。在大学里，她还是那个很安静的姜睦安，很所有人都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其实她心里，她总是对一个人呱噪。

　　但如今，真的严歌就坐在她面前，她反而失语了。她有好多事情想问他，但又怕她已没有立场问这些。姜睦安觉得有些难过，这些年的时光，把严歌也变成了她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人了。

　　于是她只好客套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的上海？我怎么都没听说？“

　　～～～上海。严歌。～～～

　　严歌看到姜睦安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忽然一场怀念那个高中时候在面前可以滔滔不绝放肆大笑的姜睦安。他根本不知道，原来姜睦安有如此骄傲恣肆的时候，而他也从来不知道，和她在一起的自己，有这么放松而柔软的时候。自从他们相熟以后的高中生活，虽然高三学习枯燥无味，但却是严歌心里异常明媚的一段时光，让他之后的日子里都不太敢去回忆，怕一不留神就缴械投降。

　　可现在看到眼前的姜睦安，他突然觉得，这么多年和自己置气，是不是其实也亲手破坏了他曾经生命里最美好的东西？自从他高考失利去了北京，而姜睦安顺利上了上海最好的两所大学之一，他就一直有种莫名的挫败感，大学第一年，他虽然和姜睦安还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是他总在想要跟姜睦安更进一步和怕自己配不上姜睦安这两种情绪里摇摆不定，最终他们失去联络不再是朋友。严歌现在想，如果他当时能咽下自己的不甘和骄傲，他们是不是至少还是很好的朋友？他错过了她大学生活的大部分时光，错过了她找工作的焦虑，职场新人的青涩，如今在他面前的姜睦安，已经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女生了，她虽然眉眼不曾改变，气质却已不同。

　　严歌突然很想弥补他这些年的缺失，他知道，今天姜睦安能给她发这条短信，那一定是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他猜测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不顾一切的第一时间赶来她面前。无论什么事，他会陪着她，支持她，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朋友也好，故知也好。

　　于是严歌故意没有回答姜睦安的问题，反而问姜睦安“发生什么事了？”然后他看着姜睦安，她眼神黯了黯，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严歌，她的眼神清澈无双，但是却有很多的悲伤，这悲伤让严歌心里莫名的疼痛，他好想赶走这些忧伤，只想看她笑颜。

　　严歌听到姜睦安说“我男朋友说要跟我分手，我们交往了四年，他突然说要离开。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你，你当时也是突然就离开了，我就突然很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但是我就是很想联系你。”

　　严歌一怔，四年？那六年前，那是谁？他兀自想着，姜睦安不自在地想要填满这尴尬的沉默“那时候你突然消失一直是我心里很大的一个疑惑，我今天突然就很想知道为什么，因为我那时候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严歌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要回答她的问题，于是他问她“那你男朋友要分手，你打算怎么办？”说到男朋友的时候，严歌心里还是硌了硌，问完以后他又突然害怕，如果她说想要挽回，那他又如何？

　　姜睦安想了想，“其实我不知道”，她语气里有很多疑惑，“我一向没什么太多想法，只想简简单单地过日子，我从没想过两个人在一起会分开，我们也没有吵架，也没有矛盾，我真的不明白。“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原本以为我会和他过之后的人生，我现在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姜睦安还是和以前一样，她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明明她以前学习做事，那么有条理，计划她总是列得那么详细科学，但是对于她的人生，她完全没有规划，她只想一天过一天，船到桥头自然直。严歌突然心里有点放心，真好，姜睦安还有些东西没有变。

　　然后他们就默契地避开了严歌当年消失的问题，专注在聊姜睦安和男友的问题，一顿晚饭吃了三个多小时，严歌结完账，又陪着姜睦安走回了她家楼下。他站定，看着姜睦安“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想，我会陪着你。他顿了顿，伸出双臂迎向她，姜睦安迟疑了一秒，她也笑了，她回抱住了严歌。严歌拥着睦安，觉得世界都静止了，他小心翼翼地圈着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姜睦安的头靠在他的胸前，她身上有好闻的淡淡椰子香。严歌觉得那一刻便是永恒。严歌听到自己在说”我回来了“，也许是对姜睦安说的，也许是对他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