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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 ~~~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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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睦安。 ~~~
姜睦安发完信息以后就如同入定般盯着手机,她其实都不知道这个号码是否还有效,她已经6年没有任何严歌的消息,这六年里,有好多次,她像今晚一样想要联系严歌,有时候她已经打了长长的文字,却终又一字一字地删去。过去六年很多个瞬间,那些开心,喜悦抑或是悲伤,难过的时刻,她都想过要和严歌诉说,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她记得他们最后一次通话说过的话,既然决定告别,那么她就应该遵守承诺。
但是这一次她食言了,她发出信息的那一刹那有点害怕,怕这终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更多的,好像是一种期盼,她心底好像有种信念,那就是严歌会回复她,这是他们的默契,哪怕多年未见,但是她还是相信,他们有这样的默契。
一分钟,两分钟,等待的时间好像如同亘古般漫长。但是没多久功夫,手机的屏幕亮了,那是严歌。
“我去找你。给我你的地址。“
姜睦安好像一下子放松下来,她之前一直前倾地坐在沙发上,如今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她有点想哭,但是嘴角却有一点微笑,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她终于又有了他的消息,但是却是在她如此狼狈的时候。
她在手机里输入了她的地址,又加了句“等你”,迟疑了一下,眼底里黯淡了一下,把最后两字删除以后,按了发送。
然后她就维持着瘫坐的姿势放空着。她都已经搬到新家这么多年了,严歌竟然连她新家地址都没有,以前小时候他可是隔三岔五去她爸妈家串门串得好勤。还有多少事情变了?严歌还是她心里的那个严歌吗?
姜睦安想起第一次真正认识严歌的情景,其实他们是高中同班同学,一入学就认识,但是一开始没什么交集。直到开学半年多后第一次开运动会,姜睦安学习优秀但是运动毫无天赋,跑个800米能要她半条命,所以她老老实实地和一帮同学在看台上吃着零食外加加油助威。然后老师喊她去器材室再拿一副海绵垫来给跳高的区域铺上,于是她一路小跑去拿了海绵垫往操场拖去。刚出器材室没多久,她拖着海绵垫的手里突然一轻,然后她看到旁边站着严歌,手里拿着海绵垫。这之前姜睦安和严歌几乎没有说过话,她印象里的严歌成绩和她旗鼓相当,有时候甚至还比她更好一些,但是非常的沉默寡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姜睦安疑惑地望着严歌,严歌还是和往常一样,什么也没有说,拿起海绵垫就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仿佛踌躇了一瞬,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姜睦安,说“我下一个项目是跳高,我正好拿过去。“姜睦安几乎觉得她看到严歌对他笑了,她都怀疑自己眼花了,因为严歌很少有表情。她有点茫然地点点头,看着他一溜烟地走了。
回到看台上过了一会儿,跳高项目要开始了,她听见几个女生在悄声议论严歌,说他成绩很好又少言寡语,这一直都是姜睦安对严歌的印象,但是刚才那片刻,姜睦安彷佛对严歌的认识多了一点点,他好像竟然有点温暖?姜睦安总觉得刚刚他那酷酷的样子下面,有些很柔软的情绪,她不太明白,但是莫名却对严歌多了一点点好奇和好感。
然后她看到严歌上场,他一气呵成地起跑起跳,然后矫健地越过了横杆,轻松地落地,那一幕深深地印在姜睦安的心上。人的记忆有时候非常奇特,它总是选择性的牢记着一些东西,然后又选择性地忘记一些东西。这选择有时甚至不是拥有记忆的人所能决定的。很多事情你觉得很重要,没多久之后,很多细节就褪色在岁月里,只剩斑驳印记;而另外一些事情你在经历时都不曾太过在意,但是时过境迁回想起来,所有的细节竟然都历历在目,无法忘怀。姜睦安看到严歌跳高的那一瞬间就是这样如果一张照片深深地刻在了姜睦安心上,连同那天周围闹哄哄的声音,头顶火辣辣的太阳,空气里零食加上汗水的味道,一起成为了姜睦安记忆中无法抹去的一幕。
这之后姜睦安就对严歌多了几分注意,然后她就觉得,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心理投射,她有时觉得严歌也总在关注着她。就好像那次在运动会他在第一时间出现帮她抗去了海绵垫一样;有一次班级大扫除,她拿的扫帚是破的,扫帚头有点脱离了扫帚柄,正当她努力地想把柄塞到扫把里凑活着用的时候,严歌默默地经过给她换上一把新的;还有一次早操集合换了场地,她和几个在晨会上没注意听讲的同学在原来的集合场地傻站着,结果严歌经过手指了指更换的场地。当然这都是姜睦安自己的感觉,严歌还是那个寡言的严歌,什么也没有变。这样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相交又持续了一年,直到高二下半学期。
也不知道过了过久,姜睦安的思绪被一下又亮起来的手机屏幕带回,还是严歌,只有五个字。
“半小时后到“
姜睦安突然紧张起来,她突然意识到她真的要再一次见到严歌了。突如其来的真实感让她手足无措起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想着要不要化个妆,然后她自嘲地笑了笑,严歌从来就没有见过她化妆的模样,他们识于微时,见过的都是彼此最青涩的样子,若真是化上全妆,他怕是要认不出她来。
越是临近半小时,姜睦安越是坐立不安,她无法控制地在大门处徘徊,然后她听见出租车停下的声音,有人开车门,关车门,然后楼下门铃响起,她接起,听到了那莫名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我“。她开了大门,然后听见大步流星的爬楼声,她本该开门相迎,但她觉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般无法动弹。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隔了两秒,敲门声才响起。
她突然觉得周围一片寂静,只剩敲门声兀自响着,她开门,看到了他。
严歌好像都没怎么变,他的样子好像还跟那次运动会上姜睦安第一次深深看他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神彷佛更加深不见底,在昏暗的楼道灯下,姜睦安觉得严歌的眼睛深邃得有如黑洞一般,好像要把她吸引进去。
姜睦安抿了抿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有一秒钟她心里想着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不是不好。
倒是严歌先开了口,彷佛知晓她的担忧,“晚饭吃了吗?出去吃饭吧。“
~~~北京。严歌。~~~
严歌回复完短信以后立刻叫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然后就直奔公司大门而去。还好是周末,出租车显示5分钟后到,这在北京已经实属不易,但严歌还是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他想着其实是不是应该去坐地铁更快,但他好久没坐过地铁了,所以也不敢冒险。
出租车终于到了,他坐定,马上在APP上订了所有计划在两三个小时起飞去上海的机票,然后用公司邮箱发了一封邮件告诉老板他有急事,需要去上海一段时间,能否在上海分部工作,虽然是周六,老板几乎是秒给他回了电话,毕竟严歌是她手下最强的兵,而且这事严ge歌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老板几乎是恨不得卖他个人情。然后严歌告诉他的团队关于这个消息。把所有事情理完,他终于在出租车上坐定,长舒一口气。
严歌能感觉到自己内心里的那股激动,好像长久以来的克制突然被解封,心中的期盼终于有了回应。这都已经多久了啊,从他们15岁成为同学以来,这都已经10年了呢。严歌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过了这么久,这十年里大半的时间里他都在跟他自己较着劲,任由时光匆忙地从身边流过。但那些有姜睦安的时间里,记忆竟然像停滞了一般,每一个小细节都还那么清晰如昨日。
严歌第一次注意到姜睦安是在开学不久,他因为个子高从小到大一直坐在教师的最后一排,他也俨然很享受这种独揽众山小的感觉,他平时不怎么喜欢东张西望,但是有一天他碰巧看到隔着一条走道的前排女生书桌里有本《倚天屠龙记》,然后这女生在上课的时候竟然还偷偷在看这小说。他觉得很有趣,这个女生一副文静乖巧的模样竟然在上课偷看武侠小说,这反差让他竟然有了一点点好奇。然后他就发现,这女生在看上武侠小说一本接着一本地看,但是没想到到了高中第一次期中考试,她的考试名次竟然仅次于他,班级第二全年级前十五。严歌真的很惊讶,他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不多说话的女孩,然后看她每天看武侠小说觉得有趣,没想到她竟然也没落下学习。她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老师和同学都信任甚至喜欢她,但是这副标准好学生的外表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有趣的灵魂。
有天严歌在帮着老师发作业本,发到了姜睦安的,他走到她跟前把本子递过去,她抬头看了看他,接过本子轻声说了声谢谢。严歌突然觉得他心里砰砰跳了两下,这是他第一次对视她的眼睛,那么好看,长长的睫毛下是那么清澈的双眼,好像能看到各种光透过眼睛,折射出闪闪亮亮的煜辉。她的眼神是那样干净,什么杂质也没有,但是严歌知道,这双眼睛也狡黠地读过了那么多本小说。他突然就很想知道姜睦安的一切。
从那时起严歌就总是观察姜睦安,发现她安宁的表面下有着很多反差萌,除了武侠小说,她还爱看科幻小说,推理小说;她做化学实验时候喜欢偷偷多加催化剂看着反应剧烈发生;她考试时候如果提前做完了也不喜欢检查,她会对着试卷发呆。观察姜睦安成了严歌的小秘密,他觉得他比别人了解姜睦安多一点点,她不是那个乖巧文静的乖乖女,她有自己的奇思妙想的世界。有时严歌觉得,可能姜睦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个性是这么有趣,她总是把她的那些有趣用安静牢牢包裹起来,牢固到她可能自己都察觉不到。
因为观察姜睦安久了,严歌有时也忍不住想要帮助她,姜睦安似乎不喜欢求助他人,以至于有时候不得不自己狼狈地做着事情。严歌虽然对姜睦安有很多好奇,但他并没有进一步要认识姜睦安的意思,他觉得这样远远地观察她很有意思,也是让他很有安全感的距离。他觉得人跟人之间不必靠得太近,太近就容易受伤,不如远远望着,进退自如。
直到高二下半学期,有次中午午休他看到她似乎在解一道数学题,演算了满满一草稿纸,笔都被她咬秃了,还没演算出来,严歌看着她微微皱眉的样子觉得很好笑。这道题明明老师在上课讲过是题出错了,此题无解,但她一定是太沉迷偷看小说了没听见老师的话,这会儿在这里徒劳无功呢。严歌从没想明白为什么姜睦安平时上课老喜欢偷看小说但是课间休息又喜欢做作业,但看着她绞尽脑汁解题的样子觉得好笑又不忍,又也许是那天阳光甚好微风和煦,在严歌想清楚以前,他已经听到他自己走到姜睦安面前说“这题不用算了,这题老师说出错了,无解。”
然后严歌看到姜睦安抬起头来,她那好看的眼睛里这次除了一汪澄澈,竟然还有很多欣喜的小星星,她看着他笑着说“原来如此,我就想着怎么算不出来,多谢哦。”严歌突然有些慌乱,他几乎有点后悔他的僭越。于是他转身想要离开。然后他听到姜睦安对他说“我还有几道题算不出来,你要是算完了我能问你吗?”
严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姜睦安平时从来不让别人讲题,别说同学,老师她都不问,一向都是她自己算,实在不行就看看答案,她也就算出来了。严歌回头看她,想确认他没有理解错她的意思。姜睦安避开了他询问的目光,看了看手表,说“现在午休快结束了,要不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吧。”严歌觉得她语气有一丝慌乱,他突然觉得也许她真的有什么题解题有困难?从高一起他就养成了的想要为她排忧解难的习惯,于是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应到“没问题,那今天晚上吧,今天晚上我短信你。”
严歌回到自己座位上时候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定了定神,嘴角却老止不住上扬,幸好他坐在最后一排,不然班里的一些女生估计得要议论严歌是不是中了邪。
沉浸在回想中的严歌突然被一下飞机着陆的振动带回了现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上海虹桥,他的家乡,他已经6年未归。他看着舱外,竟然想到了一个成语“近乡情怯”,果然好贴切。他突然觉得,他现在的心情竟然跟那晚他第一次要给姜睦安短信时并无二致。如果仔细观察,此刻他的嘴角也有很细微的弧度。严歌以为这些年少的情怀早已无法复制,但原来很多事情有如轮回,有那样一个人就是能如此牵动人心。
严歌没有行李,他一路疾行几乎小跑着冲出了机场,上了另一辆出租车,告诉了司机地址,拜托司机快点开。半小时功夫,车停下,他结账,下车,穿过大门,一路奔到姜睦安所在的楼层。严歌觉得自己有点气促,他再门口停了几秒,然后伸手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严歌看到了她,他突然觉得周围一片寂静。
姜睦安好像都没怎么变,她的样子好像还跟他第一次对视她的眼睛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清澈却有着哀伤,楼道灯下很昏暗,但是姜睦安的眼睛还是透亮得仿佛能倒影出严歌的样子,但是这透亮里却莫名藏着悲伤。
严歌看姜睦安局促地抿了抿嘴,这么多年的习惯倏然被唤醒,一心想要替她解围,于是他听到自己有点干哑的声音说道:“晚饭吃了吗?出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