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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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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渐离重新站在了蓟城的市集上。日渐西斜,行人渐少,他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想了很多,直到了湖边才停下,对着染红半边天空的残阳又出了半日的神。宵禁时刻将至,他不得不考虑起去留的问题。
高渐离并不想去其它的地方。相反,正因为荆轲一番没头没脑的嘱咐,他留在蓟城的决心才更坚定。那些看似平常的话语后藏的到底是多大的计划,他猜不着。随意路过的酒馆正要关门,两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大声争论着什么从他身边踉跄而过。
——秦兵早晚要到易水的,你们还想过几天太平日子?听大哥我的,赶紧收拾细软逃吧!他们早晚要打进来啊!
——小声点,嚷嚷什么!这么大的消息,怎么不见太子殿下反应呢?
——太子殿下是在寻找对策?养了那么多食客,也没见一个能出谋划策的……兴许那位荆卿可以帮上忙?
人声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高渐离没回头看,脸却白了,脑海里不断回放刚才那几句酒气熏天的牢骚。
透着余下嫣红的天空渐暗。清冷的街道被暮色笼罩,夹着灰尘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少年呆呆地站到月色初升,折返方向急促地向城南赶去,青白衣摆在清夜里一闪而过。
每二三日就有战报传来。秦军的战线一步步北延,终于推进到了易水畔。燕王已久未露面,太子倒是每次请他去谈个把时辰,无非再三强调情势,求他早日决定。
荆轲说不上烦躁,但心情绝对不好。眼看着庭院里桂花开了,一年又过了大半,没来由地沧桑起来。三五之夜,他取下壁上挂的名剑,在月光下一照,锋刃流溢冰冷蓝光,抚去有铮铮鸣声。
刀剑久不饮人血便有饥色,更勿论这神兵利器。他随手挥了几下,破空剑啸尖利刺耳,残虹像有意识般要脱手飞出。荆轲皱了眉头收剑,暗想这剑果然煞气甚重,看来几年前遇到的那个老头儿说得不错,自嘲地笑了。
剑是一样,人亦如此。凶戾之气,究竟是因为人,还是因为剑,已经没什么重要的了。生寄死归,哪里不是埋骨之地?
树影婆娑。有黑影倏忽闪过。荆轲警觉地回头斥道,什么人?语音未落,残虹剑气已斩落桂树枝桠仓皇掉落在地,然而没有人。他侧耳又听了听,似乎有人靠近,又警惕了几分,向树下近了几尺,抬头望着映着清明月色的树冠。
脚步声轻且缓,在三更夜里响得清晰。荆轲沿着树下阴影移到了庭院门口的小路边上,见一袭白色于漆黑夜色中闪现,绝非宫殿里的仆侍。残虹出鞘,月色下愈见妖冷。
白影离得近了,可看见是个身形高挑的人,似乎带着什么东西,借着还算清亮的月光荆轲看见那人手里长剑反射的光芒。除此之外,他还觉得这人身姿步伐十分眼熟,却记不起是谁。那人慢慢走着,不像是来谋财害命,倒像是远游人归家般安详。
他忽然记起什么了。夜风拂动白衣人鬓畔丝丝碎发,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半年前的那个少年乐师。
……高渐离?
已近弱冠的少年满脸疲乏神色,白衣沾满土灰,风尘仆仆一副长途跋涉了很久的模样。荆轲瞪着他跟见了鬼一样,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其他的话,表情复杂得读不出心情。
……你怎么回来了!
夹着愤怒和失望的语气。高渐离怔了,平淡地回道,现在没人能走得了。
轮到荆轲发怔了,半晌沉重地长长叹了一声,问,太子殿下知道么。
我没去找他。
那你回来做什么?找死?
这是我生活的国家,我没有理由看着它成为别人的领土。更何况……
高渐离目光转向一边,声音低了下来,更何况,太子殿下于我有恩,我不能背信弃义,置恩人于不顾。即使帮不上任何忙,也绝不做苟且偷生之辈。
荆轲认真地看着他,脸上有赞赏之色。高渐离停了一停,迟疑道,我在外半年,听见一些传言,说太子殿下要你去……
后半句生生卡在舌尖上不敢说出,他嗫嚅了片刻,发现荆轲脸上的神情也不对劲,更没勇气继续问下去。
你从哪听说的?
这你别管。我只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高渐离的表情说明他不是开玩笑而是真想知道消息。荆轲笑了笑,手按上他肩膀,倾身靠近他耳边悄声道,这般焦急,是担心我?
那模样狼狈的少年身形一颤推开了他,长剑落地。很普通的剑,荆轲扫了一眼,上面并无血痕,想来是装样子防身的,然而高渐离是个乐师,会剑法似乎很不可思议,于是他好奇地问,你还会用剑?
高渐离很冷静地回答,会一点,白皙脸颊上却浮出淡红血色直蔓延到耳根。荆轲憋着笑,推他往房里去,念叨着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得,先去洗个澡,过后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