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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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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信乐器有灵的?
不止乐器,兵器,乃至花草树木皆有灵性,若温柔相待,它们自然感受得到,以温柔回报;反之亦然。
高渐离掩了窗,被春天异常生冷坚硬的风扬起的乌黑发丝沿着颈间淌下,回头冷冷地接着道,你若是再把筑当琴弹,莫要怪我以下犯上。
不敢不敢。我还怕这筑夜里变了精怪来寻仇呢……不知道它化成人形是个什么模样?
指尖拨弦荡出的是喑哑声响。荆轲学着琴师的指法按着弦,扬起头说,物似主人形,想来也是个清俊少年?
高渐离没理他。
惊蛰,已是破冰时节,庭中小湖却还封冻。蓬松羽毛的小雀轻巧地在残雪上跳着印下纤细足迹。枯树上隐见绿意,絮云沉沉覆着天空已经好几天。北方的东风与北风并无二致,照样凛冽的很,但纵是这般凌厉的风,也刮不动层层灰云。
阴了三四天还不见放晴迹象,于燕地人士是常事,于非北人的荆轲却新鲜。他丢了筑也到窗边又推开看了看,灰白天空清一色丝缕似的雨云不见一丝缝隙,沉重地叹了口气,满面愁容地对着安详自若的少年。
高渐离觉察到那目光,从容地回答道,过不了多久会晴的,云已经轻了。荆轲又探头朝天上瞧,果然见淡墨染就的云彩缓慢地飘着,中心隐隐泛白。
未时左右当真云破日出。从裂开的云中露出水意浓重的天空,碧色隐些灰暗像破冰后显露的深深河水。日光纯白,直射着未化尽的雪明亮得刺眼。
嘿,说天晴便天晴了,可见世间万物当真有灵性。
燕国的春日即是如此,看不出什么春的迹象,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自然是驾驭不了的,哪像人做出来的乐器兵器,顺人意的很……但有时候,也未必。
听出仿佛话中有话,高渐离眼光转向他。然而荆轲只是冲他宽慰似的一笑,拍了拍腰间布包的剑鞘,没什么。
不久以后即传来了噩耗。
几个月的挣扎后,秦破邯郸,虏赵王。燕地唯一的防御出现不可补救的毁坏。
暮春时来了一场异常的急雨,打落繁花满地。
那日是谷雨,天气晴暖,已有初夏气息。高渐离打理了行李去向太子告别。
和往常一样,那位上卿也在。殿里气氛有些异样,温暖空气里竟带些沉闷意味。高渐离着一身青白织锦,背着他的筑,躬身施礼,淡声道,太子殿下。
燕丹微笑,有些勉强的笑,渐离,这就走了。行事处处退让些,别总惹出乱子来。
高渐离应承了,直起身对上端坐的荆轲投来的目光,心下莫名一沉。他虽不擅与人交流,却也会看他人脸色。那人平常总是笑吟吟地对着自己,今天神色不似往常轻松,严肃得一丝笑意也无。
短时间的沉默。高渐离想告辞,忽然一个侍从匆忙进殿来急道,太子殿下,燕南有信来报。
燕丹轻咳一声,周围的仆侍都自觉地退下了。高渐离本也要走,荆轲忽然叫住他,你等一等,我有话要嘱咐。
于是高渐离就背着筑在侧殿等。时间很长,大殿里反常地寂静,寂静得他甚至听得见风吹过窗外摇动绿意浓厚的桃树叶的声响。
突然又铜器撞击地面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亮得过分。他仍只是坐着,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像是暴雨来临前压抑着的不安。时间像凝固了,久到不知究竟过了多长时间,才有说话声和脚步声响起。
高渐离站了起来。荆轲出现在走廊尽头,疲惫地向他笑了笑,让你久等了,没耽误行程吧?
他摇头,我并无什么行程安排。
那就好。他叹了口气,本该轻松起来的神情却与话语内容相反地沉重了。
高渐离见他默不作声,主动问道,有什么事要说?
……你别在蓟城停留,去哪里都可以,就是别留在这儿。
少年抬起头,目光里似有不解。荆轲伸出手去似乎想拍拍他,到了却停在半空,片刻垂下来,低声道,不要多问,你不该留在这里,去哪里都好,大梁,临淄,寿春,总之离燕国远远的。
……那你呢?太子殿下呢?究竟出了什么事,难道说,秦——
荆轲抬手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嘴,声音仍很低,带了平日没有的阴冷,别想那么多,平日里不见你这样多话……你还有很长的路,别做些傻事,听我的,快走。
高渐离垂了眼,半天点点头,抿了唇紧了紧背上包袱,脚步迅疾地从侧殿小门出去。
庭院里绿荫遍地。太阳温热地照着,有些晃眼。荆轲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伫立着,看见阳光从正门投进来一条光路,纤尘飞舞,光束在地上被拽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