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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宿醉 ...

  •   除夕那日荆轲早早地拜见了太子,在百官朝贺之前溜了出来。雪不大,很细很柔,和前几天的狂风暴雪差异甚远。宫殿里早布置完毕,还有许多仆侍来往穿梭行色匆匆,遇着了他也只是行了一礼后便匆忙离去。琢磨着一时半会恐怕没有自己的事又懒怠打道回府睡回笼觉,荆轲站在一棵腊梅下思索行程,目光游移到树上嫩黄花瓣儿,想起那小乐师似乎住这附近,心念一动,已向记忆中的大概方向走去。

      高渐离的住处自然没有他的大。小小巧巧一个庭中庭,似乎是专门的养心之所,甚是清幽宁静。庭中花木很多,让雪掩盖了不少,只几棵梅树花色各异,点点缤纷在洁白中探出头来。他绕着小院转了一圈,见水池里结了冰,惊鹿也灌满积雪,却没一个人影。

      高渐离也没留人在身边服侍。因他喜静,又是常客,除了必要的时候,小庭院里都没有人,寂静得很。荆轲推门进去,半个侍者也无。天光还未完全放亮,室内只有一盏灯点着,光芒昏暗,尚余几分夜色。

      ……人呢?都不在?

      自言自语着向内间张望,无人应答,只案上端正地摆着一把筑,一壶酒。

      高公子,高渐离?你在哪儿呢?

      那时高渐离正在床上蜷着,一头柔软黑发揉得凌乱。听见有人进来,顶着酒力不胜而宿醉换来的头痛挣扎着应了一声,细想却觉得奇怪,时间还早,平日里也嘱咐过无事不要打扰,此时又有谁会在这里大呼小叫?顿时清醒了不少,想起今日是大节,恐怕太子遣人传信,连忙抓了常服试图在来人进门前收拾成平常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脚步声愈近,以手为梳的少年听见了,清清嗓子问道,何人?

      咦,原来你在?

      轻快的语气是那人独有,含着明显的笑意。高渐离怔了一下,呆呆地看荆轲从正厅拐进来走到他面前,脑内一时没转过弯来。

      怎么是你……有事么?

      也只有他一人不恭恭敬敬地称自己荆卿。荆轲眯眼打量少年带着倦意的两颊还泛着薄薄桃花红的脸,自动无视了他目前衣冠不整的狼狈模样,关心道,不舒服?

      高渐离揉了揉额头,停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回答说头疼。

      喝酒了?

      ……嗯。

      荆轲忍住笑的冲动,装出长辈的淡定样子教育道,所以说要多练啊,习惯了就不会头疼了。

      按高渐离的想法是以后打死也不碰一滴酒,听他这么一讲头疼又来了,闷闷地哦了一声,轻轻捶着脑后缓解一阵一阵的刺痛。荆轲顺势坐到他边上,扯扯袖子露出绑着护腕的手臂,极轻柔地伸手去抚了少年垂落过肩的乌发。高渐离浑身一僵,猛然抬头惊惶地望着他。

      被这种奇怪眼神望得心里发虚,荆轲手往上移,放在他耳侧好心解释道,头疼的话按按太阳穴,像这样……一边柔声,一边用双手扶住少年的头,拇指指腹压着他眉梢,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

      这是他还在高渐离这个年岁时学来的。那时他也是不胜酒力,跟一群人厮混结果第一个被灌倒,次日头痛得晕晕沉沉走路都不稳当,相熟的酒店老板就教他按太阳穴能治头痛,便一直记到现在。不过自那以后他也学乖了不干一气儿猛喝这种蠢事,渐渐酒量长了,只有他灌醉别人的份儿,头痛也就没再造访过。

      没想到隔了将近十年还会有再用这一招的时候。他默声慨叹了下时光飞逝,思绪收回察觉到少年紧闭着眼皱眉,又揉几下问,还疼?高渐离哼了个否定音,睁眼道我自己来,荆轲也就松了手,看他有模有样地慢慢按着,转头看看窗外道,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他话音落下,高渐离动作有个短暂的定格,语速很慢地道,经这么一吵,睡不着了。今日事多,也没时间休息,你……要回便回罢。

      荆轲点点头,轻手慢脚地出了房,回头看看房内露出的一角帷幔褶皱纹路崎岖,微微一叹,掩上了门。

      听见那人脚步远去了,高渐离下了床打开镂空木窗槅,寒风挟带着细雪,竟有些许温柔地凉了面颊。

      当日的晚宴,荆轲坐了半日亦觉得膝疼,但场面肃穆,也不敢擅自离席,只能安慰自己好歹还有个地方坐不像百官得站上好几个时辰,拣了案上酒尊呷了一口,继续端正地坐着,走起神来。

      他坐的是上卿位,视野宽阔得可见大殿全貌。黑压压百人交错冠帽满眼,起落间尽是衣裳摩擦的沙沙声。苍老的燕王露了面,恢弘的礼乐响彻大殿,钟磬之音洪亮浩荡。眼看祭拜仪式将要结束,天色也暗了下来,满室灯火跳跃,在漆器表面闪出苍白,光亮下隐有诡异之气。

      荆轲眼中的景象随着回忆晃了一下,转瞬清晰起来。群臣起身,乐音渐弱,盛大的筵席即将开始。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远处成排的宫廷乐师,确实没有那少年在。太子丹请他起身,他整整襟袖,又回头望了一眼,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

      半个时辰后他坐的案前摆了珍馔琼酿。悠悠的箫声和着清脆筑音飘来。荆轲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远远地瞥见还是西北角,几名乐师或站或坐,高渐离也在其中。合奏间隙他停了极大动作,微抬头向远处望去,荆轲便朝他微笑,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看得见。

      击筑的力度比平日小了些。隐隐作痛的头折腾了他一整天,这痛来去不定,一阵一阵从深处抽搐似的锥心地疼,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比平日蹙得更厉害。合作的乐师似乎注意到了,放下唇边的箫悄声问道,你还好吧。高渐离点了点头,转转竹尺,准备演奏下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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