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魂》太安

8、七、相片主人

　　袁太太按了地址摸索到某处，是一个里弄，车子停在衖口先回去了。她仰着头看屋子的门牌，不防一辆板车几乎撞到腿上，那人嘻笑一声，过去了。她复又小心看路，几个小孩子又从不知名的地方窜了出来，擦着她的裙子飞过。她于是更小心翼翼了。
　　她仰着头看得发眩，就请问旁人，那人蹲在屋门洗衣服，眼里充满戒备，邻里女人几个也探出脸来看。
　　袁太太得了指引继续寻去。打了几个弯道终于到了。那屋子根基较路面低了一层，勉强建了两层，似乎是一层半的，烟囱薰得焦黑。她下了几级码头，被条大吠的大黄犬吓得退了回去。
　　屋内人闻声出来，看见是她，急忙把狗喝回柴房锁住木门。
　　那人握着一支自来水笔，头发凌乱、衣衫褶皱，双眼却透出兴奋的神采。他大步迈上，欲抱袁太太的肩，想是突然发觉不妥，忙收回手去。
　　袁太太刚被狗吓来，又见此人如斯没有规矩，正要转身走去，却听得那人叫道：“董芊！”
　　那人抹高发际，指着自己的脸说道：“是我呀！史安阳！”
　　董芊一脸茫然，被他拉到屋子里。屋子聚不到阳光，阴暗惨淡的模样，书报物品铺得满桌椅都是。再就是靠窗的一套书桌椅子和一只半人高的书橱，没有别的家具了。
　　史安阳尴尬地嘿笑着，慌乱地清出长木沙发请她坐下，复又出了天井进了厨房取杯子，用书桌上的茶壶满上一杯递与她，搬了椅子在对面坐下方安定下来。
　　于是问起董芊近况。

　　董芊心里踌躇，自己可好说丝毫不认得他啊？眼前这人亲亲热热的，想是好朋友了，可信中为何说是个女的，难道这屋子住了两个人？
　　她想好了话头于是问道：“你如今可是和如馨住在一块啊？”
　　史安阳答道：“是呢，结了有四年了。如馨和我么，也无心隐瞒你，实在是你走得太突然，毫无声息的，辗转问了你许多亲朋都说不知。早先打听到你嫁到了上海，住址么也找到了，马上写了信给你……”
　　董芊便说正是循了那信的地址过来。
　　史安阳拍了手掌说道：“如馨这回做得极好，几年没见面的朋友居然也有本事找了回来。”
　　董芊问起如馨。
　　史安阳道：“她么，在学校教书，五点钟下课回来，留下来吃饭呀。”董芊欣然应允。
　　史安阳又问起她家里状况，董芊粗粗提起袁少基，不愿深谈，史安阳也不复勉强。

　　敲过五点半，季如馨回了。她张着嘴巴站了好一会才醒过味来，拉着董芊又叫又笑。史安阳在一旁微笑着，摸摸如馨的肩膀安抚她平静下来。
　　夫妻二人要请董芊下饭馆，董芊知其经济勉强，又唯恐自己请客令其尴尬，便说留在家中吃饭，道是说话更方便。
　　不知夫妻二人是否领了她意，总之是留了在家中。史安阳出去斩了只全鸭，梢上烧酒；董芊在厨房帮如馨的忙，三个人忙忙碌碌，倒也高兴。

　　席间董芊仍是甚少提起家中事情。如馨道是夫妻二人怄气，不去勉强。只是提及往事，却只有自己和史安阳二人不停在说，她只是听，偶尔答个“哦哦”，也不接话，不免奇怪。
　　董芊三番四次想问自己的往事，却不知从何问其，听其二人说个不断，倒也知道了挺多，于是就不再提自己的事了。

　　席散，董芊胡乱说自己搬家搞丢了许多东西，又向如馨讨了几张照片。夫妻二人把她送出衖外，叫了辆人力车。方登上，史安阳说不放心，坚持要送回家去，如馨表面坚持。董芊坚决不让。几番争执，史安阳才作罢。于是双方依依不舍挥手作别。

　　史安阳叹了一声：“虽过了这许多年，她还是那模样，我们却都老了许多。”
　　如馨不以为然，嗤笑道：“你有本事么也做了老板，我在家做少奶奶，看会不会老？那时你要肯接管你家里的生意，可会沦落到给人做文书？”
　　史安阳哝哝道：“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能忘记。”
　　如馨冷笑道：“你说我倒是轻巧，你可曾忘记了？‘定要送了回家去才放心！’哼！你对我是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史安阳握住她的手道：“还说呀，讲了一天课，嘴巴不累？”
　　如馨内心一阵甜一阵酸，突然笑意涌上嘴角，刻意忍住。史安阳定定看住她，轻声轻气，仅是说道“回去啊？”，如馨便现出了笑容。
　　两人于是手挽手步月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