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魂》太安

7、六、由头说起

　　入了上海，顿时空气也沸腾起来，行人汽车闪烁而过，匆匆忙忙横冲直撞。在大马路又塞了好一会，说是工人又闹别扭，躺在路上等车来辗。一时间汽笛喧嚣，骂声不断，需巡捕房来人驱赶方调停了，道路逐渐恢复畅通。
　　在车上挨到五点过些，方抵达家中。三层高的洋房连了前后花园子，建在林荫道中，颇为惬意。袁太太下了车来，全身早已汗湿，连忙进了屋子要换洗衣服。
　　正要上楼，袁少基正从正房下来，劈头就抱怨他们来得太迟。
　　袁太太闷了一身汗，心里早就烦闷，黑了脸不理睬他，与他擦身走过。
　　袁少基皱了眉头，也不去理会，继续下楼去，在厅上一叠声喊小赵出车。
　　袁太太从楼面放下声来：“开了几小时的车，你可要了人的命！”
　　袁少基不作理会，须臾，外间马达鸣响，车已远行。

　　袁太太淋了一遍身子，换了软熟衣裙，浑身清爽。
　　老妈子迎上来问要否吃饭。袁太太点头，说声正好。老妈子摇着身子笨拙地下了楼。随后听得一阵脚步声及盘盘碟碟的铿锵声。

　　袁太太坐定，忽觉不妥。唤来管事，问他：“先生急急忙忙上什么地方去？”
　　管事答说去赴一个酒楼的开幕宴，请了各界名流来祝贺。
　　袁太太冷笑道：“他可也是个名流？”又说，“去就去么，急急地等我为了何事，家里不是还有一辆车？”
　　管事颇觉意外，噤口不回应。
　　袁太太也好奇起来，忙问怎么回事。管事哝哝敷衍，却不正面回应。半吓半劝的，终于套出话来。
　　原来袁少基早变卖了洋行，得了几万元投资开酒楼，盼能做个大点的股东，东凑西借，家中不少值钱物事早典卖了出去。
　　袁太太心中明瞭，冷笑道：“想来叫我早些回来，是想把镇上的产业也转手出去。”又问道，“可是今天开业的那个酒楼呀？”
　　管事应“是”。
　　袁太太又问其招牌。
　　答曰“腾跃大饭店”。

　　袁太太“噢”的一声，转脸问那随身老仆，“可是今天闹工潮那路上的？”
　　老仆踌躇一阵，说：“大概是别处的吧，与那酒楼干系不大。”
　　袁太太稍稍放了下心。

　　夜半，袁少基大醉而归，吵闹不停。
　　袁太太下了楼来，早有仆役料理着：管事和小赵分别夹着他两臂，老妈子并一个丫头清理地上秽物，又舀了水来为他揩脸抹手。
　　袁太太冷在一旁看他，不为所动。
　　袁少基一张阔脸涨得紫红，脚步轻浮，嘴里嚷个没停。
　　袁太太方走过去喝他：“你要邻居都被你吵醒呀，还不消停！”吩咐下面说道：“不用揩了呀，架到浴室里从头到脚冲个通透，不单干干爽爽的，连头脑也马上清醒了。”
　　下面遵照执行，可恶的是刚爬到楼梯中间，又吐了一摊秽物。

　　第二日，袁少基睡到午后方才醒来。
　　袁太太做在回廊看书，瞧见他醒了于是敲铃叫人侍侯他起床。
　　丫头上楼打了一盆洗脸水和茶水过来，旋又转入盥洗室为其准备好牙刷牙膏一应物品，待其抹了脸，端走脸水倒掉才下楼去。
　　袁太太说：“你手头的银子么听说蛮吃紧。”
　　袁少基愕然：“你听了谁说？”
　　袁太太说：“车子都卖了。”
　　袁少基讪讪笑道：“你回来了么，也用不上花销两辆车子，还不如卖了好，用在别处，手头么也宽松些许。”
　　袁太太说：“何不把丫头老头也撵了，房子换成小的，住在这里么消受不起呢。”
　　袁少基猜想她已经知情，也不去瞒她了。
　　原来政界上要抵制外商，便与商界联起手要供出个把有分量的物业出来对外抗衡，并煽动蝼蚁出力资助，不止可以分红做股东，还可在政界簿上留个名号，以此引诱。
　　袁少基道：“这么好的买卖，可好放在眼前不做？你以后么，到我那里去，随便消遣好了，没人敢要你一分钱。”
　　袁太太问：“招牌名是谁人起的，没个新鲜意思。”
　　袁少基狠狠地点头附和，满口酸气：“大股东就唤作滕岳么，中了标的，就用了他的名了，是没个多大意思的。我都说这名不好，上海滩头遍地都是。谁听呢，钱么，他出得最多，政界里么，他蛮受宠，哪个好多说半句呀。”说完闷头走去盥洗室清理仪容，话头搁下。

　　吃过午饭，袁少基乘了轿车不知哪里度去了。袁太太想起此番归来另有要事，在抽屉里取出她朋友寄来的信，抄下来信地址。出门雇了一辆人力车，一个人循着地址找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