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魂》太安

9、八、缺席的人

　　董芊回至家中，客厅空空洞洞了无生气，几把灯盏都还暗着，只有甬道壁灯透过来的嫩黄灯光披洒一地。
　　老妈子探出头来问她安。董芊摆摆手叫她回去，自己上了楼。
　　梳洗完毕，周围仍是安静，袁少基恐又得半夜惊天动地地回来。
　　她在提包里抽出季如馨给她的几张新相片，细细观摩上来。
　　一张只有她和如馨二人。一张又添了一名女子。另一张人更多，密密地挤了二三十人，想来是全体同学，她拿小指甲一个个数着看。认得了自己、如馨、史安阳等曾在相片上出现过的人。全部扫了一遍后，觉得意犹未尽，便又扫一遍，那感觉愈加明显。少了某人，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复将所有几张相片拼到一起，作了记号，一对一寻找起来。寻至那张早先寄来的相片，发现是贴她最近的那名男子，他在那张全体合照里缺了席。

　　次日，董芊吃了早点，街上买了些手信，又去了史安阳家中，如馨碰巧到学校去，在衖口外面见到她，本想叫她，却心里作祟故意不叫，眼定定看了董芊朝衖内走去。
　　董芊走至史家，仍下了几级码头，却不闻昨日那大黄犬吠叫，便径自走了去天井。正好撞见史安阳弯着腰刷牙，嘴里含了一团泡沫，搭了一条毛巾在白汗衫上，蓬头垢脸的，比昨日的形象更不堪。
　　史安阳低着头，余光里仿佛有个身影，转了脸去，竟又是董芊，不觉呆在那里足有五秒。董芊不仅嗤地笑出。史安阳方回了神，慌忙将泡沫洗清，胡乱扒了几下头发。讷讷地说：“又让你看笑话了。”
　　史安阳把她让进屋，自己去洗了脸，上阁楼整理得体体面面才又出现。
　　这回穿了熨得妥帖的西式白衬衣，折在西裤里，用梳子沾了头油在头上划了个三七界，在镜中转照多时才款步下了楼去。
　　董芊正自饮茶，来不及赞赏，眼中已露出流光。她站起来微笑打量他，点着头称赞。
　　“你真是深藏不露，整起装容来竟比那些贵公子更要强上百倍，如馨的眼光可真是好的。”
　　史安阳默默看了她一会，像不认识似的：“我过去一直这样呀，你不是看惯了我这样打扮？我倒奇怪你昨天不问问我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穿着得那样邋遢。”
　　董芊心里直叫不好，只能挤出“我，我……”几个字。
　　史安阳微叹了一声，黯然回转身随意翻搭书桌上的杂书杂簿。
　　一时间冷了场，董芊随意牵扯其他事由，正好欲将今日来意说出，避开此刻尴尬。
　　她将早先寄来的相片递到史安阳眼底，并不直接说不认得他，而兜了个圈问他：
　　“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史安阳戳着那人：“可是说他？”见她点点头，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了。
　　“怎么，”她问道。“你也不知道么？”
　　史安阳看看她，又看看相片上的人物。
　　董芊恐防露出破绽，又补了一句说道：“多年没见面了，彼此都生疏了，要是有机会几个老朋友重新聚一聚就好了。”
　　史安阳看着她，越发觉得陌生：“你是董芊吗？”
　　董芊茫然一笑，不明所以。
　　史安阳迟疑着，好艰难才挤出一句：“江各不是五年前就……过世了吗？你眼见的呀。还是说你没认清楚这个人？”
　　董芊取回相片，假意研究一番，顺水推舟应道：“是是，我认错了。这相片模糊了，看不真切。江各是过世了，我还参加了追悼会呢，怎么会忘记。”
　　“追悼会？一个乱党……”他正要说“谁敢给他开追悼会，即使开了，谁又敢去，何况连半个亲戚都没有。”怕触及董芊伤疤，吞了回去。
　　不料董芊还是一脸迷茫。他只道是年疏日远，记不清楚，但还不过是几年光景，年纪轻轻的忘得如此不留痕迹？忘了自己是丝绸大王长子也就算了，权且当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但是这也足够荒唐呀，毕竟是自小订了姻亲，一块读书玩耍，说忘就忘，哪有这样容易的事？除非是有意忽略，再次伤心一回也就算了——可是江各是她什么人，她也能忘记得了？

　　“你真的是董芊？”他不得不问这个荒唐问题，这个世界上的确有易容这项本事。
　　董芊叹口气，不好再瞒，于是把自己几年前如何生了病，如何失去记忆，家中人如何将前事隐去不说，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史安阳直直望着门外，度着慢步前行。她家人不去告诉她过去一事一物想也是为了她好，他本就极爱惜她，更不能揭开前事给她看。他想定了，于是编个谎话说江各生了某某病死了。
　　偏巧董芊没有听清“乱党”两字，竟由他糊弄了过去。于是那日，史安阳想一想说一说，故意忽略江各的事迹，着重说些同学趣事，与昨日晚饭类同。董芊失望而归。

　　晚间，如馨回来，见史安阳打扮一新，知是为董芊来访，妒火中烧，冷言冷语套他话。史安阳竟不察觉，将董芊失了记忆的事说予妻子。
　　“她竟连江各的事也丝毫不记得了？”如馨也感到愕然。“你怎么解释给她？”
　　史安阳便说自己不忍心揭人伤疤，并无详述。
　　如馨又泛起醋酸，嘴里并未说出，心内却已盘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