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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旱塬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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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沟的晨雾还没散尽,杨二喜已经蹲在崖畔刨了三个时辰的甘草。露水顺着补丁摞补丁的裤腿往下淌,镰刀把上的缠手布早被汗浸得发黑。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脊梁,瞥见沟底泛着油光的污水,又想起尕妹泡胀的尸首——那蓝布衫上的补丁还是他娘生前缝的,针脚细得像麦芒。
镰刀尖挑开板结的红胶泥,甘草根带着湿气被拔出来。二喜把根须上的土坷垃在手心捻碎,土星子簌簌落进荆条筐。这筐是尕妹十四岁那年编的,经纬间还夹着褪色的红头绳。去年秋收,保军扛公粮时扯断筐绳,尕妹蹲在场院重编到月牙西斜,指头叫篾子剌出三道血口子。
"喜子!"山梁上传来吼声。队长赵金斗披着干部服站在公社大喇叭底下,手里搪瓷缸冒着热气:"后晌去粮站扛化肥!"二喜闷头应了声,脚边的甘草根突然渗出褐红色汁液,和黑水沟里的油花一个颜色。这汁液沾在筐底,引来成群红头蚂蚁,排着队往崖缝里钻。
崖壁上的野酸枣树今年结得邪乎,枣子个个有拇指大,却是青黑发亮。放羊的老汉说这是灾年的兆头,去年涝死的糜子地也长过这种黑穗。二喜摘了颗枣子掰开,果肉里裹着团白丝线似的菌丝,闻着像化工厂飘来的氨水味。
日头爬到头顶时,二喜摸出怀里的糜面馍。掰开的馍心发青,去年涝死的糜子到底带着股苦味。就着腌沙葱往下咽时,他瞅见保军骑着飞鸽车往公社去,车后架捆着印"良种"字样的麻袋——那麻袋针脚细密,分明是尕妹娘的手艺。去年腊月交公粮,尕妹娘熬了三宿缝补麻袋,最后累得咳出血丝。
二喜想起爹临终那晚,油灯把炕席上的补丁照得像地图。爹的手指在虚空中画圈:"赵家借的麦种...五个圈..."当时只当是糊涂话,如今想来,爹粗糙的指头在席子上压出的印子,分明是五个带缺口的圆——和保军车上捆麻袋的绳结一模一样。
后晌的化肥扛得人肩头火辣辣地疼。二喜蹲在粮站墙根歇气时,发现墙角堆着的"硝酸铵"袋子印着双红杠——这是去年春涝时省里特批的抗灾肥,本该用在东塬的麦地。保军他大赵金斗却拿来换了黑市的的确良布,这事全生产队都知道。粮站老会计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敲着门框:"后生,闻见没?这化肥掺着六六粉的味。"
二喜凑近麻袋深吸口气,刺鼻的酸味里果然混着淡淡的药味。这味道他在饲养处老驴的食槽里闻过,去年冬灌时,赵金斗让把化肥拌进牲口饲料,说是能防瘟。结果怀驹的母驴当晚就流产,血水把槽底的甘草渣都染红了。
"发什么癔症!"保管员王麻子踹了踹他小腿,断指处裹着脏纱布:"赵主任让你去饲养处顶工!"二喜拍着裤腿上的灰起身,瞥见王麻子中山装口袋露出半截银镯子——和尕妹娘下葬时戴的一模一样。去年清明添坟土,那镯子明明还在棺材里闪着光,如今却缠着缕红毛线,线头打着死结。
饲养处老驴的喷嚏打得震天响。二喜添完第三槽草料时,发现食槽底沉着层黑渣,闻着像化工厂排的污水。这老驴近半年光吃不长膘,兽医来看过两回,开的方子竟是喂香油——穷得揭不开锅的社员哪来的香油?槽沿上粘着片麦麸,二喜捻起来对着日头看,麸皮上密密麻麻排着黑点,像是虫卵又像是霉斑。
后半夜守夜时,二喜摸出尕妹的蓝皮本。马灯下细看才发现,那些"黑脓"记录旁画着些小杠杠,五道一组——正是生产队每次往化工厂运货的次数。最后一页粘着张皱巴巴的糖纸,是保军过年散给娃娃们的上海奶糖。糖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七三年腊月廿三",那日尕妹去公社送柴火,回来时嘴唇肿得老高,说是让马蜂蜇了。
二喜的指腹摩挲着糖纸边缘,突然摸到凹凸的痕迹。就着马灯细看,竟是串数字:0503。这数字他在爹的账本里见过,对应的条目是"七三年五月三日,支特供糖五斤"。而那天正是公社宣布建化肥厂的日子,尕妹娘在动员会上昏倒,诊断出怀了三个月身孕。
鸡叫头遍时,二喜摸黑翻进打麦场。赵金斗说这里要盖氨水池,可地基坑里堆的净是印"666粉"的旧麻袋。他刨开浮土,底下埋着的玻璃瓶还残存刺鼻药味。瓶身标签被腐蚀大半,但"剧毒"俩红字像用血描的。拧开瓶盖时,几只长着复眼的怪虫从瓶口涌出,腿脚细得像缝衣针。
二喜用鞋底碾死怪虫,黏液沾在鞋帮上滋滋作响。这让他想起西沟的怪事——去年秋收后,沟里的田鼠突然暴增,啃光了新播的麦种。更邪门的是这些田鼠不怕人,白日里就敢窜上炕头,眼珠子泛着和化肥袋同样的红光。
"抓贼娃子!"保军的手电光劈头照过来。二喜攥着玻璃瓶往沟沿跑,耳边炸响土枪的铁砂声。黑水沟的淤泥吸住腿肚子时,他想起爹临终的话:"人活一世,总得活个明白。"裤腰别着的蓝皮本硌着肋骨,里头夹着的麦穗标本突然散落,麦芒在月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冷光。
(土枪铁砂擦着耳廓飞过,灼热的气浪掀翻破棉帽。二喜的布鞋陷进淤泥,脚趾触到个硬物——是尕妹丢的那只胶鞋,鞋帮上还沾着崖畔的红胶泥。保军的咒骂声越来越近,二喜突然抓起胶鞋掷出去,鞋底拍在保军脸上发出闷响。借着这空当,他钻进沟边的芦苇荡,腐臭的淤泥里混着柴油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被五花大绑押回大队部时,赵金斗正拿公章往介绍信上盖:"破坏集体财产,送县里学习班!"二喜突然挣开绳子,举起玻璃瓶:"七三年春你从防疫站偷的农药,掺在救济粮里害死多少牲口?"满屋子人霎时静了。老会计崔红兵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掉了一地,当年就是他给赵家做的假账。
窗根底下抽旱烟的老汉突然咳嗽起来——他家独牛去年吃了公社发的豆饼,胀肚死的。人群里的刘寡妇突然啐了口:"怪不得我家猪崽长不大!"她男人前年修氨水池摔死,抚恤金换了三袋"特供饲料"。饲养处老驴应景似的长嚎一声,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乱飞。
保军的枪托砸下来时,外头突然滚过闷雷。百年不遇的暴雨砸得瓦片噼啪响,赵金斗慌忙去盖公章箱,二喜趁机撞开窗户。雨幕里,他看见沟渠翻起白沫,死鱼肚皮朝上漂着,鱼眼珠浑得像保军腕上的上海表。闪电劈中老槐树的瞬间,二喜瞧见树洞里塞着个油纸包——正是爹临终前念叨的账本。
暴雨冲垮了沟沿的废窑洞,露出成堆的玻璃药瓶。瓶身上的"666粉"标签被雨水泡胀,字迹晕染成血红色。放羊娃捡到个铁皮盒,里头装着防疫站的公函:"禁止将实验药剂用于农业生产",落款日期是1973年4月,恰逢赵金斗当上生产队长。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放晴,二喜被派去抢修河堤。歇晌时,他瞧见上游冲下个麻袋,里头裹着具泡胀的尸首——是王麻子,断指处缠着尕妹娘那银镯子。更骇人的是尸首怀里揣着账本,红字记着七三年至今的农药进出项。最后一页贴着张收据,上头按着崔红兵的血指印,换的是五条"大前门"香烟。
修堤的老汉们围过来,李瘸子突然指着账本喊:"这不是我家的地契吗!"原来七五年划自留地时,赵金斗用三袋化肥换了他家半亩好田。人群炸了锅,当年被克扣粮种的人家都红了眼。饲养处老驴不知何时挣脱缰绳,蹄子踢飞了赵金斗门前的红灯笼。
"天收人哩!"刘寡妇搂着闺女哭出声。二喜摸着账本里夹着的糖纸,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哭嚎——保军媳妇抱着浑身溃烂的娃娃往公社跑,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化工厂发的"驱虫糖"。糖纸在日头下反光,照出保军仓皇逃窜的背影。
秋分这天,县里工作组突然进驻。二喜蹲在公社院墙外搓草绳,听见里头拍桌子:"赵金斗同志,解释下这些账目!"窗玻璃映出赵金斗煞白的脸,他中山装第三个扣子崩开了,露出里头印着"奖"字的汗衫——那是用抗灾化肥换的劳模奖赏。
后半夜,二喜被锣鼓声惊醒。赵保军家门口那盏红灯笼晃得人眼疼,他媳妇坐门槛上哭:"当家的喝了农药..."二喜摸黑翻进后院,在泔水桶里捞出个玻璃瓶,正是打麦场埋的那种。瓶底的沉淀物泛着荧光,和黑水沟里的死鱼眼一个颜色。
霜降那日,杨二喜站在新划的承包地上。远处传来突突声,第一台拖拉机开进了村。当年尕妹说想看火车的眼睛,如今永远埋在黄土下。他弯腰抓起把土,土坷垃里掺着星星点亮的麦种——来年春播的种子到了。老驴在坡上叫唤,新生的驴驹跟着母畜啃食返青的草芽,草叶上还沾着化工厂的煤灰,但根茎到底扎进了红胶泥。
夕阳把二喜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刚犁开的田垄上。他摸出尕妹的蓝皮本,撕下记录污染的那几页埋进土里。风卷着麦种掠过坟头,野麦子在新翻的土地上冒出嫩芽。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惊飞了崖畔的红嘴鸦,却惊不醒长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