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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麦青时    ...


  •   开春的犁头划开冻土时,杨二喜闻到了十五年未变的腥气。红胶泥翻卷如浪,新买的铁犁尖撞上硬物,铮然作响。二喜蹲下身扒开土块,半截玻璃药瓶闪着幽光——是十年前赵家埋的666粉瓶子。老黄牛喷着鼻息,蹄子不安地刨着地垄沟,鼻环上的铜锈蹭在缰绳上,落下星星点点的绿痕。
      二喜的拇指抹过犁尖,指肚试了试锋刃。这铁犁是拿三张貂皮从口外换的,木把上还刻着爹的名字。去年腊月擦犁时,他在榫卯缝里抠出粒干瘪的麦种,泡了三宿竟冒出芽尖,如今正养在窗台的破碗里。
      "换垄!"二喜冲扶犁的老汉喊。王三叔的棉帽耳忽扇着,露出冻得通红的耳廓:"东头地界石让耗子啃了,得重新打桩!"两人踩着咯吱响的冻土往坡上走,二喜忽然瞥见界石缝里塞着团油纸——展开是半张《人民日报》,头版登着家庭联产承包制的消息,日期是1980年秋,纸边还粘着糖渍。
      远处传来突突的柴油机响,县农技站的小芳开着履带式拖拉机过来。车斗里牛皮纸包的麦种垒成方阵,最顶上那袋裂了口,籽粒漏在油布上,被日头晒得发亮。二喜抓起几粒对着光看,胚芽处的淡金色让他想起尕妹辫梢褪色的红头绳。
      "杨队长!"小芳跳下车时差点崴了脚,眼镜腿上的胶布又多了道裂口,"省农科所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她递来的文件散发着油墨味,二喜的指印盖在"镉含量超标"的红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老槐树下的村民围过来,七叔公的旱烟杆敲着犁把,震落一撮烟灰:"休耕?拿啥交公粮?"他缺了门牙的嘴喷着唾沫星子,旱烟袋上的玉嘴儿还是当年赵金斗赏的。
      刘寡妇挤到前头,围裙兜着刚择的苜蓿芽:"去年猪崽吃了毒麦,临年关才长到五十斤!"她男人留下的怀表在衣襟里晃荡,表链断了三回。人群后的李瘸子突然举起拐棍:"西坡那二十亩薄田,种啥死啥,政府得赔!"他的解放鞋露着大脚趾,鞋帮上沾着化工厂的煤渣。
      二喜摸着麦种袋上的铅封,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尕妹坟头新冒的野麦。那些麦秆细得像麻绳,穗子却沉甸甸的,麻雀啄了都扑棱着栽跟头。有回他逮住只偷食的麻雀,嗉囊里胀满麦粒,剖开发现肠子泛着诡异的青。
      惊蛰那日,村里来了个戴鸭舌帽的贩子。赵保军蹲在村口磨刀石旁,脚边摆着五袋尿素肥,包装袋上的富士山被泥污糊得面目全非。"正宗日本货,一袋换三斗麦。"他说话时劳改疤泛着紫红,像条蜈蚣在颧骨上蠕动。几个半大孩子围着袋子转,有个胆大的伸手摸,被保军一巴掌拍开:"摸脏了赔不起!"
      二喜赶着牛车路过,车辕上捆着新打的界石。保军突然拽住他裤腿,中山装腋下的补丁豁了口:"喜子,给条活路。"他撩开衣襟,肋条骨根根分明,肋间粘着张皱巴巴的劳改释放证。二喜甩开手,瞥见尿素袋上的生产批号:HJ8103,正是当年掺在救济粮里的那批。
      半夜落起冷雨。二喜蹲在仓房选种,油灯把麦粒照成滚动的金豆。小芳冒雨敲门进来,工装裤滴着水,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我找到降镉的法子了!"她摊开湿漉漉的笔记本,页间夹着蔫了的苜蓿草,根须上沾着黑色结晶。二喜伸手要碰,小芳突然缩回手:"当心,这玩意烧手。"
      雨脚渐密时,两人蹲在地头比划。小芳的圆珠笔在烟盒背面画示意图,笔尖划破纸面:"种三叶苜蓿,深翻两次,能吸走七成毒素。"二喜往火盆里添着豆秸,火苗蹿起时爆出六六粉的酸味——这豆秧是从西坡毒田里收的,喂牲口都不肯吃。
      "要三年?"二喜望着窗外雨幕,火盆映得他半边脸发红,"等不起啊。"仓梁上突然掉下只死雀,喙里还叼着半粒麦种。小芳用镊子夹起麦粒,对着灯看时眼镜片蒙上水雾:"胚芽发黑了,这茬麦子怕是..."话没说完,饲养处传来老驴的哀鸣。
      二喜冲进雨里时,保军正举着铁锹砸驴槽:"瘟畜!糟践老子的化肥!"槽里新添的日本尿素泛着蓝光,老驴口吐白沫,眼角挂着眵目糊。二喜夺过铁锹,木把上的倒刺扎进手心,血混着雨水滴在尿素颗粒上,滋啦冒起白烟。
      保军瘫坐在泥水里,咳出的血丝在雨洼里晕开:"都嫌我脏...当年要不是赵金斗逼着往粮里掺药..."闪电劈开夜幕时,二喜看见他腕上的劳改编号:0503,和爹账本里的特供糖数目一样。驴槽底下突然窜出只田鼠,叼着尿素粒往地洞钻,尾巴秃了半截。
      谷雨前,绿肥种子到了。二喜带着半大娃娃们在休耕田里撒苜蓿籽,远处传来保军的叫卖声。七叔公蹲在地头编柳条筐,篾子划破指头也不停手:"净整洋玩意,能当饭吃?"他的老棉鞋帮开了线,露出用化肥袋裁的鞋垫,上面印着褪色的"高效杀虫"。
      小芳的拖拉机在坡上突突响,车载喇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歌词被山风扯得支离破碎,混着保军沙哑的吆喝:"尿素换粮!尿素换粮!"几个穿喇叭裤的知青后代围着拖拉机转,有个姑娘偷偷往兜里揣了把苜蓿籽,说要寄给城里的男朋友。
      端午那天,第一茬苜蓿冒出嫩芽。二喜娘却倒在了灶台前,手里攥着没包完的粽子。赤脚医生掰开她眼皮,手电光照出浑浊的瞳孔:"肝里怕已结满石头。"二喜翻出娘压在箱底的嫁衣,樟脑味里裹着张发黄的婚书,背面用钢笔写着尕妹的名字——那是爹当年替两家换帖时偷藏的。
      出殡那日,保军扛着铁锹来添坟土。二喜没拦他,看他咳着血把黄土拍实。新坟旁的老槐树突然坠下半截枯枝,砸碎了赵金斗当年立的"丰产碑"。碑石裂缝里爬出群白蚁,衔着碎木屑往苜蓿田里搬。七叔公蹲在碑座旁,旱烟袋敲着残碑:"天意啊..."
      伏天里,二喜在县农技站门口蹲了三天。站长终于批了五十斤钾肥,条子上盖着鲜红的"特批"章。回村路上遇见保军,他正在沟渠里捞死鱼,塑料桶里的鱼肚子胀得透明:"城里馆子收这玩意,说是...说是特色菜。"桶底沉着个玻璃药瓶,标签上的骷髅头被鱼血糊住半边。
      白露前夜,二喜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小芳举着玻璃瓶,满脸是汗:"苜蓿根部的吸附物超标了!"瓶里的液体泛着金属光泽,像当年黑水沟的污水。两人打着手电冲进苜蓿田,挖出的根须上沾满黑色结晶,在月光下如繁星闪烁。二喜的胶鞋底被结晶粒硌出裂口,露出冻疮未愈的脚后跟。
      寒露那天,第一场霜染白了苜蓿田。七叔公带着老伙计们来翻地,犁头卷起的土层泛着健康的褐红。保军蹲在地头卷烟,烟丝里混着苜蓿叶:"这土闻着像小时候。"他的劳改疤结了层白霜,远看像条僵死的蚕。
      二喜抓起把土搓捻,土腥味里终于没了柴油味。小芳的化验单显示镉含量降了一半,这个冬天能赶种一茬冬小麦。拖拉机再次开进村时,车斗里装着省农科院的新种,保军凑上来问:"这麦子...真能吃?"他的中山装兜里露出半截诊断书,县医院的红章盖在"尘肺三期"的诊断栏上。
      开播那日,二喜把最后一粒改良麦种埋进土里。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震得崖畔落下几块红胶泥。尕妹坟头的野麦突然倒伏,穗子齐刷刷指向县城方向——那里新开了粮站,收购价涨了三分钱。老驴在坡上叫唤,新生的驴驹跟着母畜啃食返青的草芽,草叶上还沾着化工厂的煤灰,但根茎到底扎进了红胶泥。
      暮色里,二喜摸出窗台破碗里的麦苗。三片嫩叶在风里抖着,根须缠着块碎玻璃——正是十年前划破尕妹脚踝的那块。他蹲下身,把麦苗栽在爹的坟头。最后一缕天光掠过山梁时,崖畔的酸枣树突然开了花,白生生的,像场迟来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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