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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窖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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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露水凝在油毡纸上,像尕妹临死前瞪着的眼。
杨二喜蹲在化肥厂地窖口,手里的马灯照见煤堆里半截蓝布条。那是尕妹坠崖时穿的衫子,此刻却缠在生锈的铁管上,布条末端结着黑痂,像是沾过什么粘稠的东西。
腐臭味混着氨水味直往鼻腔里钻,二喜用袖口捂住嘴。这味道让他想起去年夏天涝死的牲口,肚皮胀得像鼓,绿头蝇在爆裂的肠子上产卵。尕妹当时攥着把艾草说:"要是在这气味里腌三年,人都能当咸菜卖。"
"新来的?"保管员王麻子从阴影里钻出来,翻毛领子蹭着油污,"赵主任让你清点硝酸铵。"他递来的账本边角卷着,第三页有块褐斑,形状像保军车上滴落的柴油渍。二喜注意到王麻子右手缺了根小指,断口处结着紫痂——和爹账本里"七三年腊月事故赔偿"的记录对得上。
地窖深处传来铁链拖地声,惊起团黑乎乎的东西。是只三条腿的耗子,正啃食散落的硝酸铵结晶。二喜突然想起尕妹笔记里的话:"正月初七,西沟母驴产崽三腿..."
二喜摸着蓝布条下的铁皮匣,匣盖画着的结婚小人被煤灰糊住脸。打开时掉出本塑料封皮的笔记,尕妹的字迹爬满纸页:"正月初七,西沟母驴产崽三腿...清明雨,厂墙根渗黑脓..."夹页里贴着张车票,1974年立冬,兰州到永登——那日尕妹说去县城卖柴胡,却消失整三天。
车票背面用圆珠笔描着朵并蒂莲,线条断断续续。去年七夕,尕妹蹲在河滩画这花样时,保军的自行车碾过沙画:"破落户还学小资情调!"尕妹的眼泪砸在莲花心,晕开了半片花瓣。
窗根突然闪过人影。二喜把笔记塞进裤腰,冰凉的塑料贴着小腹。王麻子的手电光扫过来:"磨蹭啥?氨水罐等着入库!"光柱晃过墙角麻袋,露出"高效杀虫剂"字样,生产日期却是1972年——那时这里还是粮库。二喜突然记起,那年腊月赵金斗带人清库,说是陈粮要支援灾区,结果三天后粮库就着了火。
救火那晚,爹蹲在焦黑的麦堆里捡出几粒完好的,泡水后胀成青紫色。后来这些麦种播在西坡,长出的穗子全是空壳。尕妹说这是老天爷在哭,被赵金斗听见,罚她扫了半月茅房。
氨水罐冷得像尕妹的尸体。二喜摸着罐体上的裂缝,指尖传来灼痛。去年腊月,赵金斗带人砸开粮库大门,说响应上级号召建化肥厂。那天尕妹攥着他的手说:"我梦见麦子长牙,咬人的脚脖子。"现在想来,那梦该是种预兆。
罐体突然浮现尕妹的脸,裂缝变成她张开的嘴:"喜子哥,你看这脓..."二喜猛缩回手,发现指腹燎起水泡,形状像保军车上那个"888"车牌。
"发什么呆!"保军踹开铁门,军大衣襟沾着酒气。他腕上的上海表秒针咔哒响,和那夜卡车引擎声一个频率:"听说你往县里寄信?"皮鞋尖碾着二喜的手指,"成分都给你改成贫农了,还想咋?"
二喜的指甲抠进硝酸铵结晶,刺痛让他清醒。保军翻毛领子里的柴油味更浓了,混着雪花膏的腻香。这味道他在赵家媳妇身上闻到过,去年中秋她给赵金斗送月饼,油纸包上就沾着这香气。
"问你话呢!"保军揪住他衣领,铜纽扣硌着喉结。二喜盯着表盘反光里的自己,扭曲的脸像崖底的尕妹。衣扣崩开时,怀里的笔记滑落半截。
保军弯腰去捡,后腰露出个鼓囊囊的布包。二喜突然想起粮库失火那晚,保军他娘抱着同样的布包从火场跑出,里头掉出个鎏金菩萨像——这事成了全村不敢说的秘密。
窗外突然传来哨声。王麻子扯着嗓子喊:"赵主任找!"保军啐了口痰,临走前踩住笔记一角:"破本子,当心烧着手。"皮鞋跟碾过"黑脓"二字,在纸页留下油污。
二喜翻开被踩皱的那页,尕妹的字迹突然凌乱:"九月十八夜,见赵把黑桶埋进打麦场..."页脚粘着根灰色毛发,像是某种动物的鬃毛。他想起粮库失火前,赵家院里拴过匹枣红马,后来莫名暴毙,鬃毛正是这种灰白色。
后半夜,二喜摸到打麦场。月光把草垛照成惨白的瘤子,保军那辆飞鸽车歪在碾盘边。他摸着第三垛草根下的土,指尖触到硬物时,远处突然亮起车灯。
草垛缝隙里的麦芒刺着后颈,二喜屏住呼吸。拖拉机轰鸣声震落草屑,赵金斗的声音混着柴油味飘来:"...这批'杀虫剂'抓紧运走..."月光下,六个黑桶被搬上车,桶身印着褪色的"666粉"。二喜注意到搬运工都戴着猪嘴口罩,有个佝偻背影特别像王麻子。
最后一桶快要装车时,口罩带突然断裂。那人抬头擦汗,月光照出崔文书的脸——他左颊有道新抓痕,和饲养处老驴脖颈的鞭伤一模一样。
等车灯远去,二喜刨开土坑。埋在里面的蓝皮本浸着油污,扉页盖着"永登县防疫站"的红章。内页贴着泛黄的化验单,结论栏潦草写着:"重金属超标,建议停用"——日期是1973年秋,恰逢赵家开始承包粮库翻修。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是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粮库前,中间那人戴着口罩,眉眼像极了赵金斗。
照片背面用红笔圈着个人,二喜凑近马灯细看,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被圈者手腕上的银镯子,和尕妹娘下葬时戴的一模一样。去年清明上坟,那镯子明明还在棺材里闪着光。
"果然在这。"崔文书举着马灯从草垛后转出,的确良衬衫沾着麦壳,"交出来,给你记一功。"二喜倒退两步,脚跟碰到硬物——是保军扔的半截烟盒,画着天安门城楼。烟盒上的生产日期是1974年春,但赵金斗去年春节散的就是这种烟。
二喜突然想起爹账本里的记录:"七三年冬,支崔红兵特供烟五条。"此刻烟盒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黄,像是被什么液体泡过。
"你看这烟。"二喜突然举起烟盒,"去年产的烟,咋会出现在三年前的账里?"崔文书瞳孔骤缩,马灯晃出一道残影。二喜趁机将蓝皮本塞进草垛,转身撞向保军的自行车。车铃铛摔进沟渠的脆响中,他朝黑水沟狂奔。
夜风灌进肺里,带着化工厂排污渠的酸味。二喜的布鞋被碱土腐蚀开线,露出冻疮未愈的脚趾。追喊声越来越近,保军的军用手电光劈开夜幕:"抓住这贼娃子!"
黑水沟泛起油花时,二喜纵身跳下。污水漫过下巴的瞬间,他摸到沟底沉着个麻袋,里头硬物硌手——是尕妹失踪那日背的竹篓,篓底粘着撮麦粒,粒粒长满黑斑。更骇人的是篓里蜷着只死雀,喙里叼着半截红毛线,正是尕妹辫梢失踪的那段。
远处突然传来婴儿啼哭,二喜浑身僵住。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婴孩?哭声渐渐清晰,竟是从化工厂方向传来,混着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像极了尕妹坠崖那夜,崖底回荡的诡异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