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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影咬人   杨二喜 ...

  •   杨二喜总觉得那天的马灯格外腥气,像是刚在羊血里涮过。
      白露后的日头还毒着,夯土墙上新刷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往下掉渣,碎土块砸在驴槽沿上噗噗响。他蹲在饲养处搓芨芨草绳,后槽牙还留着晌午吃的糜面馍酸味。这糜子是去年涝死的,磨出的面总带着股霉味,嚼起来沙沙响。南墙根晒着的柴胡梗子招来绿头蝇,嗡嗡声里掺着会计赵金斗的翻毛皮鞋响——那鞋是拿公社救济粮从黑市换的,鞋底还沾着县城澡堂的肥皂沫。
      老驴突然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惊散了一群绿头蝇。这头瞎眼驴是爹生前从口外贩来的,那年冬天驮着三百斤公粮摔下山崖,落得个眼瞎腿瘸。二喜摸着它脖颈上结痂的鞭痕,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槽头牲口比人金贵,人挨饿能扛,牲口倒了...公社的账就乱了。"
      "喜子哥!"墙根闪出个蓝影子,尕妹猫腰钻过晾麻绳的木架,胸前的银锁片子撞得叮当响。她辫梢的红毛线褪成了酱色,那是开春用三只羊羔绒换的:"推荐表上有你哩!"汗顺着她耳后的绒毛往下淌,在蓝布衫领口洇出深色的云。
      碾盘上抽旱烟的老汉突然咳嗽起来,烟袋锅子敲在青石上迸出火星:"后生,莫挤了,这榜文吃人哩!"老汉脚边蜷着只瘦猫,正舔食碾缝里残存的糜子壳。去年清算时,这老汉因着说"亩产万斤是哄鬼",被挂过三天破鞋。
      二喜把草绳往驴槽上一搭,指肚叫芨芨草剌得生疼。那边人堆里爆出声吼:"日他先人!这榜不公!"老槐树下的黄尘扬起来,迷了蹲在碾盘上抽旱烟的老汉的眼。
      挤进人堆时,马灯正叫西北风撞得乱晃。光晕扫过"杨二喜"三个字,成分栏却写着"贫农"。他后脖颈子窜凉风——他家是中农,爹还当过生产队会计,临死前攥着账本不撒手,说里头记着要命的数。
      那账本如今就压在炕席底下,用油布裹了三层。最后一页记着"七三年腊月,赵家借麦种贰佰斤",底下按着五个血指印。爹咽气那晚,油灯把指印照得像五只瞪圆的眼。
      "错哈了!"他扯住文书崔红兵的裤腿。对方人造革包上的主席像章硌手心,包角磨出白茬,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棉絮:"公社革委会核过三遍的。"崔文书甩开他的手,袖口蹭着墙灰画出一道白。那边仓库铁门哗啦响,赵金斗儿子保军骑着飞鸽车窜出来,车把网兜里的麦乳精罐子反着冷光。那是稀罕物,去年腊月供销社就来过两罐,让公社干部连夜提走了。
      尕妹拽他后襟,指甲缝里的红胶泥蹭到墙灰上,画出个歪扭的"五"字:"夜来个见保军他大往灶房扛面袋。"她声音压得低,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根,"这是第五回。"二喜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爹咽气前在炕席底下画的五个圈,当时还当是叫驴打滚的账。
      天边滚过闷雷,晒柴胡的苇席被风掀起一角。二喜瞧见保军自行车后架捆着麻袋,漏出的白面细如银沙,和救济粮里掺的麸皮全然两样。去年腊八,赵家媳妇给五保户送粥,碗底沉着整粒的麦仁。
      后半夜起雨时,二喜在鹰嘴崖挖秦艽。这活计苦,但收购站给的价格好,挖够二十斤就能换条红头绳。崖畔的野酸枣树叫雨打得乱颤,刺勾住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腿。尕妹寻来时胶鞋陷进红胶泥,拔脚时带起坨坨泥块子:"咱走县里讨说法走!"她怀里的谷面馍用蓝帕子裹着,那是去年他拿三斤羊毛换的,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盘山道上雨点子砸得人脸疼。二喜摸出馍掰一半,里头夹着腌沙葱,咸得人舌根发麻。尕妹突然站住,耳后的银锁片子不响了:"你听。"风里裹着柴油味,远处有车灯晃过来。两道黄光像野狼眼,越逼越近。
      卡车喇叭催命似的嚎。尕妹的红头绳叫风卷到车轮底下,二喜扑过去时闻到轮胎焦糊味。抓住半截辫子的瞬间,他看见驾驶室里赵保军的脸,油光光的像抹了羊尾巴油。尕妹的蓝布衫在车灯里飞起来,像他们小时候在崖顶放的破风筝。
      那风筝是爹用糊窗户纸扎的,画着个咧嘴笑的胖娃娃。去年清明挂在老槐树上,叫保军拿弹弓打成了筛子。此刻尕妹的蓝布衫鼓着风,衣角抽在酸枣刺上嘶啦响。二喜的指甲抠进红胶泥里,尝到铁锈味的血腥。
      崖底闷响惊飞了夜猫子。二喜顺着沟沿往下出溜,红胶泥灌进裤腰,冰得人打颤。黑水沟泛着油花,尕妹的尸首卡在歪脖子柳树杈上,手里攥着半张血糊住的推荐表。他掰开她手指时,发现表背面粘着黑乎乎的渣子,闻着像拖拉机漏的柴油。
      "喜子哥..."沟顶突然传来人声。二喜抬头看见崔文书举着马灯,光晕里飘着雨丝:"公社要开紧急会。"崔文书的雨衣下露出半截的确良裤腿,那是去年奖给劳模的料子。二喜盯着他脚上的新胶鞋——鞋帮上沾着红毛线碎屑,和尕妹辫梢的一模一样。
      饲养处老驴突然打响鼻,惊得二喜手里的推荐表差点掉进黑水沟。他想起去年冬天,这头老驴啃了沟边的枯草后连着拉稀三天,最后是尕妹用柴胡汤灌好的。如今沟底的草叶子都泛着层油光,像是有人往水里倒了半桶煤油。
      崔文书在沟沿跺脚,震落几块碎土:"赶紧上来!赵主任等着哩!"二喜把推荐表塞进裤腰,冰凉的纸片贴着肚皮。往上爬时,他摸到尕妹胶鞋底卡着的碎玻璃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
      会议室烟雾缭绕,赵金斗的茶缸子磕在桌上当当响:"有人反映你破坏生产!"二喜盯着他中山装第三个扣子——那儿沾着星点白面渣,和灶房麻袋缝里漏出的一样。墙角的铁皮喇叭突然刺啦响,播着"农业学大寨"的社论,盖住了窗外的雨声。
      "我要见县里工作组。"二喜话音未落,保军踹开门进来,军大衣肩章上的红星蒙着灰:"县里忙抗旱,哪有闲工夫管破事。"他甩出张盖红戳的纸,"你的成分问题早查清了,就是贫农!"
      二喜盯着保军腕上的上海表,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尕妹坠崖时的闷响。他突然闻到股熟悉的柴油味,和黑水沟里的一模一样——味道是从保军翻毛领子里渗出来的。
      后半夜雨停了,二喜摸回鹰嘴崖。尕妹的蓝帕子挂在酸枣刺上,被月光照得惨白。崖壁有道新刮痕,像是卡车倒车时蹭的。刮痕里嵌着几根黑色橡胶丝,和保军车轮胎纹分毫不差。他忽然听见崖底传来哗啦水声,隐约看见个黑影在捞什么东西,腰间别着的马灯晃过"安全生产"四个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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