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卿腰（重生）》為誰裳

8、兵符

　　晋婓川行至荼蘼阁的白玉阶前时，唐行简早已垂手而立。他今日着了件墨色暗纹直裰，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与手中捧着的鎏金玉匣相映成趣。见晋婓川身影转过荼蘼花架，当即撩袍要拜，却被对方虚扶住手臂。

　　"世子这般郑重，倒要让御史台参本王僭越了。"

　　花厅内侍女布好茶席便相继退下。晋婓川执起越窑青瓷盏，看着碧色茶汤中浮沉的银针："听说刑部停尸房昨夜走了水？"

　　唐行简捧匣的手微微一颤。鎏金锁扣碰在玉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王爷消息灵通。"他将玉匣轻轻推至案中，"这是家父从滇南寻来的血玉髓，据说能辨毒识凶。可惜..."尾音化作一声叹息，湮没在茶雾里。

　　“可惜证物都被大火烧得干净，连半分线索都未曾留下？”

　　他当然明白这话中机锋——唐行简默了一瞬，"在火场废墟中，找到了这个。"素白绢帕展开，铜符泛着幽光，符身上隐约可见"东宫卫"三字的残痕。

　　晋婓川见状，不禁发出一声轻笑，带着丝丝冷意道，"上个月漕运司查获的军械，烙印着北狄图腾；今春拨往陇西的三十万两赈灾银，兑出来全是私铸的官银。"茶盏重重落在案上，溅出的水珠在锦缎上洇开暗痕，"如今连东宫印信都敢仿造，这些人当真是胆大包天、狂妄至极。"

　　窗外忽有惊雷滚过，震得花架上荼蘼乱颤。唐行简望着那些洁白的花瓣跌入泥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诏狱见到的场景——本该进京作证的粮商横死狱中，仵作剖开他肿胀的肚腹时，涌出的不是秽物，而是浸透血水的账册残页。

　　"王爷可知'白露茶'的讲究？"他忽然转了话头，指尖沿着盏沿缓缓画圈，"需得在寅时三刻，采那将开未开的嫩芽。"茶汤随着动作泛起涟漪，映出他眼底暗涌，"早一分太涩，晚一刻...便失了灵气。"

　　“世子不妨直言，本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恐难相助。”

　　“我欲下江南，借王爷暗卫一用。”唐行简目光坦然。

　　晋婓川闻言，眼眸骤缩，杀意在眼中一闪而过。刹那间，他又恢复成那副闲散不羁的模样，手中茶杯轻晃，袅袅茶香氤氲而起，似薄雾缭绕，为他那俊逸的面容添了几分朦胧，让人难以窥探其心中所想。

　　“世子此言，着实令本王颇感意外。”晋婓川语调悠悠，带着几分玩味，“本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哪里会有那般东西。平日里不过是养了些护院家丁，以保府邸安宁，怕是难当世子之重托。”

　　唐行简神色泰然，仿若早料到晋婓川会有此回应，“上月初七，负责军械库的赵参将溺毙于内河，死前曾留下血书，言称瞧见了墨燕，乃谢老将军麾下三位将领之一……”

　　晋婓川持杯的手指微微一滞，杯中的茶水随之泛起层层涟漪。他眼中冷意骤生，“难道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究竟是死而复生，还是另有隐情，”唐行简从袖中拿出半枚鎏金铜兽，“王爷可知，谢家军真正的兵符，从来不是那枚置于武库的虎符？”

　　“竟有此等奇事？”晋婓川眸色暗了暗。

　　“赤水一役，谢家满门儿郎皆身被坚甲，手持利刃，以一当十，奋勇拼杀，匈奴军队节节败退，闻风丧胆。可谁知，在班师回朝的途中，谢家军七万将士却身中埋伏全军覆没……此事疑点重重，诸多细节皆经不起推敲，但如今线索中断，此事难以为继，今将这物件呈于王爷，还望王爷彻查此事，以慰冤魂。"

　　“本王着实不知，谢家与国公府竟有这般千丝万缕的关联，唐世子此举，莫不是管得过于宽泛了些？”

　　“乾坤之道，阴阳相济，兴衰更迭，此乃天理循环。然欲保乾坤朗朗，世间清平，总要有人挺身而出。”

　　“唐世子大义。”晋婓川扶掌道。

　　唐行简淡然而笑，“话虽如此，自先辈起，谢府与我国公府便缔结通家之好，然如今谢家众人命运多舛，变故丛生，灾祸纷至沓来，令人扼腕叹息。在下深知唇亡齿寒之理，不过是为求自保，延续家族存续……”

　　“谢家，乃我外祖一门，自襁褓之时，便常闻母妃于耳畔娓娓道来外祖家的赫赫战功与忠义无双之事。如今，此事疑点重重，我岂敢能坐视不理，我定当倾尽所能，彻查到底。”言罢，“至于暗卫一事，府中虽无暗卫，却有一批精锐侍卫，若世子确有急需，本王便将他们交付于你，以助世子一臂之力.”

　　一道颀长身影仿若幽夜之影，悄然伫立。其身形隐于沉沉暗处，恰似融入夜色的鬼魅，若非凝目细察，实难发觉。唐行简凝视着那道仿若虚幻的人影，“不知王爷可否应允，让身后之人随我一同前往？”

　　“墨五？”晋婓川剑眉微挑，眸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之色，旋即道：“你且同去，一应事宜，皆听唐世子差遣，不可有丝毫懈怠。”

　　“属下领命。” 墨五自阴影之中款步而出。

　　唐行简双手抱拳，“既如此，在下便不多做叨扰，先行告辞。”

　　彼时，天色渐黯，暮色如墨。晋斐川指尖突然触到铜兽腹部细微凸起，烛火映照下，金漆斑驳处隐约可见篆文。他不动声色翻转残缺兵符，鎏金兽眼在暗处泛着幽光。 "谢家机关术果真名不虚传。”

　　恰在此时，墨燕如一抹幽影，悄然从暗门现身，“此物确系谢家军兵符。唐世子此番前来，莫不是真有与王爷结盟之意？”

　　晋斐川微微抬眸，眼眸深邃如渊，“国公府功勋彪炳，又非太子一党，觊觎者早已如蚁附膻，不在少数。此次血书一案，牵连甚广，便是三哥也无力周全。唐行简此举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你即刻调拨一队精锐人马，暗中护持，务必保他平安归来。”

　　“王爷莫不是怀疑那另外半块兵符亦在其手中？”

　　“即便兵符不在他手中，想来也定掌握着关键线索。此兵符本王寻觅五载有余，竟未得半点消息，国公府果真深藏不露。”晋斐川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