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愿》清宵轩子

4、猫妖（1）

　　应白城，细雨绵绵，将流水环绕的小城镇淋得湿漉漉的。
　　白色的墙壁，灰色的瓦，绿色的树。风景如画。
　　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并没有因为雨水而减少，不时有娇俏的姑娘撑着油纸伞诗情画意的走过。
　　小贩们搭着避雨术继续叫卖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小吃摊也没有要收起的意思，酒店的伙计仍在卖力的招揽着客人。
　　小城就在空山脚下，是入空山的必经之路，世代受空山修仙者的庇护，俨然已经成了空山的门户，平民百姓中也有不少懂得避雨术这等小把戏的。空山会临近越来越多的人向空山聚集，将这地处偏远的小城镇变得热闹起来。
　　忽然喧闹的街市静下来，只剩下雨滴敲击着青石板的声音，叮叮咚咚和着环城的流水动听的作响。
　　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两人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黑一白。
　　当前一人看去不过是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黑衣宽松却不嫌累赘，俊俏的脸棱角分明，肤色白皙通透，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贵气如同屏障，让人近不了他的身，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少年身后的孩子看去只有十二三岁，一袭长长的白衣松松垮垮的包裹着瘦小的身体，白衣下一双赤裸的双足轻盈若莲，双银环随着他的脚步叮铃作响，仿佛是要给雨声和音。
　　两人没有用避雨术，恣意的雨水早已将两人打湿，习习凉风不时卷起他们的衣摆。
　　孩子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耷拉着小脑袋，柔黑光亮的短发淋了雨就服帖的趴着，冰凉的三色瞳也被长长的睫毛遮住透不出半分光彩。
　　似乎是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黑衣的少年走得煞是悠闲，路过酒肆的时候，他头也不抬的走了进去。孩子跟着他走进去，微微抬起头打量四周，漂亮的三色瞳几乎在一瞬间攫取了人们的心脏。冰凉的颜色太过通透，让人不敢玷污。
　　黑衣少年一步迈入酒肆，抬眼，冷冷的扫视大堂中坐着的人，定定站在原地，堂中，座无虚席。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少年轻描淡写的瞥过坐在大堂最中央位置的那一桌客人，冷峻的眼睛里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感情，却让人清楚的了解他的意图。
　　鬼使神差的，当中那一桌坐着的四人不由自主的站起来，将座位让出来，胆战心惊的看着他。
　　少年站着不动，反而是一直跟在他身后不曾越距一步的孩子走出来，对着那四人轻轻作揖却并不做声，长长的衣袖拖着在长椅上擦了擦，对着黑衣的少年露出个笑容来。
　　黑衣少年一直盯着孩子的动作，此刻才缓慢的靠近，在擦过的长椅上坐下来，孩子则乖巧的站在他的身侧，垂眼低眉昭示了他从仆的身份，脸上纯粹的表情却并不让人觉得他低人一等。
　　也许是因为这两人的气势太盛，原本伶俐的伙计并没有立即上前来招呼，而是站在柜台前呆愣愣的看着这两人。黑衣少年回头看一眼呆立着的伙计，俊秀的眉微微皱起。
　　没有人看到他动，只是眨眼的功夫，原本狼藉的摆在他面前的杯盘尽数飞了出去，多数都稳稳的落在了柜台的边缘，其中一个茶杯却十分精准的砸在伙计两脚中间，飞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小伙计的脸颊，鲜红色的血液瞬时流出。
　　四周皆是一惊，有火爆脾气的当场拍桌而起：“哪来的小鬼，居然胆敢在这处发癫！”他身边的人吓了一跳，急忙拦住他，沉声道歉：“对不住公子，我朋友今儿心情不好，气儿不太顺。”
　　黑衣的少年并没有看过去，倒是他身后站着的小少年转过头去，一双三色瞳在那几人身上溜溜的转了一圈，然后报以明媚的笑容。
　　那伙计只觉得脸上疼痛立即回过神来，感觉到那黑衣少年身上那股不耐烦的气息，当下也顾不得脸上的伤，用脏袖子胡乱一抹便窜到他们的桌前，殷勤的擦着桌子，笑呵呵的掩饰声音里的颤抖，问：“客……客官久等了，不知需要点什么？小店的杏花酿很不错，要不要……”
　　还没等他说完，就看那黑衣少年抬了抬手，回眼看了一下白衣少年。
　　明明什么也没说，白衣少年却露出了然的笑容，三色瞳转了转就牵着伙计的手，蹦蹦跳跳的窜到了后厨，不一会儿便又出来。另一个伙计已经为他们上了茶，他便为黑衣少年倒了一杯茶，又静静站到他的身后。
　　“郁云笙，坐下！”极亮的声色又带着不可忽视的阴枭，少年缓慢冷淡的开口。“既然不是在家里就不用守着那么多无用的规矩。”
　　漂亮的三色瞳明显一亮，孩子欢快起来，蹦蹦跳跳的做到了自家主人的身边，眯起眼睛笑嘻嘻的望着少年，明媚的笑容仿佛凝聚了全天下的阳光。
　　“身上都湿了，是不是不舒服？”轻轻拉着孩子的手，让他再靠近自己一些，隔着长而宽松的衣袖揉乱黑亮的短发，竟是擦干了雨水。
　　孩子笑眯眯的并不答话，只是仰起头望着自家主人摇摇头，露出雪白尖利的小虎牙来。
　　少年宠溺的笑笑，取过一个茶杯斟满热茶放在孩子面前，轻声道：“要你下雨天陪我一路走到这里是我的任性，原谅我吧。”
　　孩子仍旧摇摇头，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灿烂了些，一双白皙的小手，不似同龄人肉嘟嘟的反而是骨节分明，珍视的捧起茶杯，谨慎的一口口喝下。
　　两人互动得极为自然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周围的人却惊得瞪大眼睛几乎掉了下巴。那一句“郁云笙”他们听得分明，即便是不曾行走江湖的人也知道这三个字与谁人并行。
　　郁辰骁！
　　这个名字赫然印在所有人心底，但是没有人敢叫出声来，无数双眼睛紧张的盯着那两人，不再是惊艳于那出众的容貌，而是因为惧怕，那人的阴晴不定让他们动弹不得。
　　但好像……
　　菜肴开始被端上来，郁辰骁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那色香味形一应俱全的佳肴上，而是仍旧看着郁云笙，声音淡淡的：“你确定染环裳会到空山会？”
　　三色瞳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暗了暗，继而认真的点点头，略显苍白的小脸上仿佛写满了“相信我，不会错的”，这样肯定的话。
　　郁辰骁看着他，似乎是呆了一下，继而陷入了沉默。
　　“客官您的菜齐了！”那小二适时的将最后一道菜摆在桌上，热情的招呼两人。“两位慢用。”众人不由好奇的去看，却惊讶的发现菜品十分简单，四素配着一道荤，另外一个汤，没有要酒。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反而精致细腻，倒是处处显示着用餐人别致超然的品味。
　　郁云笙抽出一双筷子递给自家主人，三色瞳变得亮亮的，见郁辰骁接过了便拉过青瓷的茶壶研究起上面的花纹，目光却不时偷偷瞄过去，每当那双筷子伸到那盘鲜嫩香滑的捞肉面前时，目色就格外明亮。
　　郁辰骁看在眼里并不动声色，墨色眸中却有了几分暗暗的笑意，几次将筷子伸到那盘肉旁边又故意绕过去夹青菜，玩上瘾似的看着那双漂亮的三色瞳明明灭灭，唇角甚至荡漾出笑容来。
　　过了好一会儿，郁辰骁才放下筷子，低声道：“想吃就吃吧。”果然换来一个大大的笑容，眯起来的三色瞳也遮不住兴奋的光芒。
　　郁云笙似乎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抽出一双筷子，一手一根，费力的夹着肉片却是吃力不讨好，急的小脸通红，偷偷抬眼瞅瞅主人，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只好吐吐舌头继续。
　　郁辰骁看着，唇角的笑容更深了。他也不动，十分有耐心的看着云笙与那一盘肉搏斗。终于，在孩子失去耐性，丢了筷子直接用手去抓的时候好笑的拦住他。
　　将筷子拿回来，两根摆好放在他手里，郁辰骁似乎颇有耐心：“不是教过你，筷子要两根一起用的，像这样……”修长白皙的手指将筷子摆好，他的手略比云笙的大一些，于是握住云笙的，手把手的教他如何用筷子。“难道不在我面前的时候你都是直接用手抓着吃的吗？”
　　当云笙好不容易夹起一片肉迅速塞进嘴里大嚼特嚼的时候，他居然还露出鼓励的笑容，摸摸云笙的脑袋，悠闲的喝茶，没有发现周围的人惊愕的掉了下巴。
　　这这这……这果真是传闻中那个残虐好杀的郁辰骁吗？
　　郁云笙与那一盘肉奋斗完，就放下筷子，眯起眼睛满足的舔舔嘴唇，对着自家主人露出个开怀的笑容，那些青菜他瞅都不瞅一眼。
　　仿佛是要回应众人心底的疑问一般，郁辰骁此时恢复了原本冷峻的面容，漆黑的眼底完全没有表情，放下茶杯，他的周身仿佛又充满了那种让人无法亲近的气息。
　　挤进酒肆的风将黑衣吹得翻卷起来，黑衣的少年如来时一样沉默，起身，头也不回的再次走进雨里。白衣的孩子从身上翻出一块碎银子随意的放在桌上，同样沉默的跟在自家主人身后，离开了酒肆。
　　同在酒肆大堂中用餐打尖的人几乎同时舒口气，仿佛度过什么大劫一般。

作者有话说

　　二更